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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如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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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9章
      孔唯总在这样混沌的状态中切换,那些不好听的话在汹涌澎湃,他迫不及待地开口:“你别管我了。”然而下一句“我们什么关系都不是”刚蹦出两个字,他便鬼使神差地看见门口的人影——
      孟芷柔牵着小米,表情明显称不上自然。隔着遥远的距离,他们对视着,孟芷柔似乎十分为难,孔唯甚至觉得她的下一步动作是落荒而逃。
      落荒而逃?孔唯停止这个荒唐的想法,这四个字明明一直以来都是他的专利。
      “你未婚妻来了。”孔唯指了指远处。
      安德皱眉转头,果真看见孟芷柔正缓步朝这边走来,表情同他一样不算好看。事实上,他们三人此时此刻大概共用一套表情模版,只有小米雀跃着脚步,脸上挂着真心的笑容。
      “我不知道她们为什么过来。”安德突兀地解释了一句。
      孔唯没回应,绷直点身体,表情相当平静。他竭力维持置身事外的样子,在孟芷柔靠近后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小米乖乖地牵着孟芷柔的手,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孔唯:“哥哥,我上次见过你。”
      孔唯冲她笑,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只能呆呆地说你好。安德挡到他面前,截断这份尴尬,问小米:“怎么过来了啊?”
      孟芷柔轻声解释:“她听说你在溜冰场,一定要过来。今天儿童节嘛,也不能不答应,我给你发信息了但你没回。抱歉啊,不知道你有事。”
      音量是放得相当轻,但孔唯听得一清二楚。他想自己才应该是说抱歉的那个人,他站在一个尴尬的位置,一举一动都和错误挂钩。
      安德说:“没事。”接着又被孟芷柔带着走远了一些,两个人悄声对话,孔唯只听到你哥之类的字眼。
      他站在原地和小米面对面,小孩儿好奇地看他,问他:“哥哥你怎么不去溜冰?”
      “我不会。”他还是那样说。
      “不会可以学。”小米跟安德讲了一模一样的话,“可以让小柔姐姐教你,她很厉害,什么都会。”
      孔唯不再讲话。
      孟芷柔的出现,毫不留情地打破他关于柔软的幻觉。他向后退,后背碰到围栏,轻微地一撞,却好像整个世界都在晃。他盯着孟芷柔和安德手上那两枚一样的戒指,折射出一张名为幸福的蓝图,而他是被迫欣赏的观众。
      场馆上方突然打出蓝色的光,照出一片深蓝的海,周围的欢腾声响起,而他安静地没入水中,渴望随着水流漂浮。
      身后唐朝的声音响起来了,他像往常那样喊小唯。孔唯转过去,唐朝和李杰都抵达场边,用疑惑的神情看过来,李杰开口:“这两位是......?”
      结束对话的孟芷柔和安德一齐看过来,最终作出回答的是孔唯:“他家里人。”
      在场的其他人都沉默着,李杰毫无察觉,点点头说:“原来你已经结婚了啊?孩子都这么大了!几岁啊?”
      唐朝用手肘撞他:“问那么多干嘛?”
      “我——”李杰欲言又止,打量安德和孟芷柔,想到他们大概非富即贵,有钱人最在乎隐私,他想自己还是应该闭嘴,讪笑着说:“我就随口一问,我继续玩去了。”
      说罢他又滑入人群之中,小米见状抓着孟芷柔的手说:“姐姐我也想玩。”
      孟芷柔看向安德,安德轻声道:“去吧,我去买票。”
      “哥哥,你也一起!”小米的另一只手牵住安德。
      安德侧身去看——孔唯很快转了回去,和唐朝若无其事地说话,撑在围栏边的右手轻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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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觉要连在一起看比较好,所以就更两章了嗯
      第60章 爱是空空一双手
      孔唯始终不愿意加入溜冰之列,固执地站在原地做观众,仿佛不会厌倦。
      唐朝好心陪他,懒散地靠在围栏边,话题源源不断。从他的学生时代讲到北漂经历,穿插浓墨重彩的出柜历史,但没有引起孔唯一丝一毫的波澜。孔唯的目光只是跟着不远处的三人游移,孟芷柔和小米笑容太耀眼,而安德的表情他一直看不太清。
      “虽然你大概率不肯说,但我还是想问,你们到底什么关系?”
      孔唯延迟看向唐朝,勉强地笑:“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是什么回答?”唐朝靠近他,“朋友?前任?同学?还是......仇人?你们之间总有个关系吧。”
      “就是以前认识啊。”孔唯轻飘飘地答。
      “被你说的好像关系特一般似的,”唐朝酸溜溜地讲,“他昨天还来找你呢,问我你人呢?感觉挺关心你。”唐朝转过身来,视线向下,“还有你的手。不会是他弄坏的吧?”
      “什么啊,跟他没关系。”孔唯无奈地笑,握住自己的右手,“是之前,坐牢的时候跟人家打架,没及时去看。”
      唐朝的脸上浮现出尴尬的表情,身体也站直了,哑声问道:“在里面被欺负了?”
      孔唯其实并不想回答,但还是开口了:“刚进去的时候会,待久的人就喜欢树威风,不过打完那一架,他们就没再找过我麻烦了。”
      “这么容易就洗心革面?”
      孔唯不好意思地笑:“不是啊,是我当时把其中一个人的肋骨打断了。”
      唐朝投来一记不可思议的眼神:“真的?你这么强呢?”
      孔唯哈哈地笑,告诉他:“我以前学过拳击。”
      “你总是让我出其不意。”唐朝真心评价,转身看向溜冰场,“你进去就是因为撞了他哥那事吗?”
      “嗯,故意杀人。”孔唯的语气尽量放得风平浪静。
      唐朝的表情僵在脸上,竭力维持若无其事,放松着口气说:“那他倒是挺奇怪,还来关心你手怎么样,是不是觉得是他们让你坐牢弄伤手,所以心有愧疚啊?”
      孔唯的右手垂在身侧,用力张开手掌,将这个动作重复了两三遍,“他都不知道我坐过牢。”
      “不知道?”唐朝诧异着转过来,“哦,也是。昨天跟他讲的时候他是感觉挺惊讶的。”
      唐朝话音刚落,孔唯的耳边响起“嗡”的一声,耳鸣了似的,振得他大脑发痛。有水流从他耳朵里灌进去,撑得他的头越来越沉,容不下那么多水,水流就要从眼睛里流出来。
      孔唯咬牙绷紧神经,睁大眼睛,明知故问一般地说:“讲什么?”
      “就,你进去过这件事,”唐朝的音量放低,“他问我你为什么离职,我就跟他讲了,我以为他知道呢。”
      唐朝见孔唯脸色变得惨白,心里发慌,着急地问:“是不是不该说啊?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以为这事他知道,你之前跟我说你开车去撞他哥嘛,我还以为......实在对不起啊小唯。”
      孔唯听不进去唐朝讲话,他的喉咙发紧发涩,身后也有汗在冒出来。
      他一抬眼,看见安德仍然牵着小米的手,气定神闲地滑着,靠近他那侧的手臂上,那把粉色的枪竟然能消失得如此干净。
      孔唯总在纠结这个问题。
      他还想到刚才唐朝说的,重点放在仇人一词,他真的钻牛角尖地思考了这一形容的合理性,也许放在几年前的确够得上。
      安德刚离开台湾的那段时间,他去学校、去公寓、去西门町、还去内湖的一个打枪场,心里是真的有恨意在汹涌。但没过多久被警察带走,上法庭,进监狱,那时nana已经去了曼谷,刘思真飞往纽约,黑仔回了老家,他的世界一下恢复原状,还是只剩下他和他妈。
      被判刑那天他妈在法庭上狼狈地大哭,不知道拽着身边谁的手,总之是个穿西装的人,说不能这样。
      当时孔唯也哭,双手还被手铐铐着,他知道事情就是这样。命运是个圆圈,兜兜转转,他还是什么都抓不住。
      进去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大脑都是放空的,那些熟悉的人,突然只剩下轮廓,整天就在里面飘浮,宛如一只只鬼。
      晚上躺在硬板床上,他看见灰黑色的天花板,挡着过去,也挡着未来。他想世界又一次将他抛弃,但侧过身去,抹掉眼泪,他又想,或许他也可以抛弃世界。
      那天起他对任何事情都没太有所谓,他认为保持麻木,就能换来平静,直到有天手被石头砸了一记。能感受到疼,但算不上剧烈。他被送到医务室缠了两圈纱布,半个月后那手开始发抖,提不了重物,他被允许送到真正的医院。医生指着新鲜出炉的片子,语重心长地讲尺神经断掉之类的词,他终于从先前那种神游太虚的状态中抽离,用左手按住右手,只说了一句话:“残疾证是不是每个月有钱拿?”
      医生茫然地张着嘴,和一旁的警察面面相觑。
      孔唯后来积极地和公益律师见面,问他怎么在监狱里办理身心障碍证明,好不容易申请到外出办理资格,又被告知服刑期间暂停发放补助。他倒没有多失落,在他妈探监的时候把这件事跟她讲,作保证一样地说:“律师说出去之后要重新核定资格,办出来之后就能拿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