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有人在找你。”孔唯指了指手机。
“不重要。”安德翻过屏幕,“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吗?”
孔唯想到不久前唐朝给他发来的信息,问他要不要下午一块去溜冰,顺便吃个晚饭,同行的还有一个关系不错的前同事。孔唯原本想拒绝,隐瞒坐牢经历这件事怎么说也不太光彩,他其实都有点没勇气面对其他人,但安德一问,他就在心里默默勾选了同意,即使这则答应的信息还没有成功发送给唐朝。
他说:“下午约了前同事。”
“唐朝?”安德问道。
孔唯有些错愕地抬头,表情不太自然地回答:“嗯,还有其他人。”
“他们对你挺好的?”
“还可以吧。”孔唯看他一眼,“他们,人都挺好的。”
安德像是满意地点了点头,接着没再说话。
分别时安德执意要送孔唯,孔唯没有拒绝,给他指了指路线,大约十分钟后抵达小区。却没想到唐朝和另两个同事已经在楼下等他。
孔唯对安德说声谢谢,匆匆忙忙下车。后知后觉去看手机——果然漏掉了唐朝半小时前发来的信息——一个咧嘴笑的黄豆外加一串文字:我和李杰马上到你家楼下了。
他一边跑一边对着那两人说:“不好意思,我没看到消息。”
唐朝扯出个笑容说没事,小声问:“他怎么在这里?”
一旁的李杰却是有些兴奋,眼神一直看向不远处:“那车可贵吧?小唯,那是谁啊?你朋友?”
他越说声音越轻,到后来几乎没声,在孔唯看来有些突兀地站直身体,挥了挥手说嗨。
孔唯转过头,才发现安德没走。不仅没走,还下了车,此刻就站在他们面前,露出一个好看的笑容,说你们好。
唐朝没有回应,孔唯一副状况外的样子,只有李杰仍旧高兴地说:“你好啊,你是小唯的?
他留一个空格等安德报出答案,可孔唯却扰乱规则,拿过答题纸潦草写下回答:“我们之前认识。”
李杰哦一声,对这一模糊的回答感到费解。如果要他给分,大概只能给一点同情分,另外会在空白处打个红色问号。之前认识是什么身份定位?似乎哪本词典都找不到它的释义。
唐朝打断四人间短暂的沉默:“走吧,那儿有点远。”
他一手拉着孔唯的胳膊,一手去拍李杰,誓要做将他们脱离于这场“偶遇”的英雄。可刚迈出一步就停下脚步,他看过去——安德拉着孔唯的另一只胳膊,平静地回视,淡淡地笑:“我送你们吧。”
李杰抢先回应,语气带着点雀跃:“好啊,正好不用挤地铁了!”
唐朝不讲话,拽着孔唯胳膊的手没有放松,用眼神示意他拒绝。而另一头安德始终没多大反应,笑容很有礼貌,似乎真的只是想载他们一程。只有李杰在状况外,五官写满高兴,翘首以待坐进那辆昂贵的车,避免被烈日折磨。
孔唯和安德对视,微弱地说真的不用。安德当没听见,用一种听上去柔和却不容拒绝的语气回绝:“上车吧。”
第59章 蓝色时刻
地点是唐朝选的,票也是唐朝买的。之前他总跟孔唯提起溜冰,说上一次玩要追溯到自己十六岁,讲起来的时候不好意思地低下点头,脸红着,说那是跟他的初恋,大他两岁的同校学长,长得像吴彦祖。
吴彦祖第一次玩不得要领,唐朝就大胆地抓着他的手,脸红心跳地带着对方转了一圈又一圈。
总而言之听起来是段甜蜜的回忆,但为什么从那之后唐朝不再溜冰,孔唯不得而知。唐朝只是说都是伤心事不值一提,而今天跟他再来“伤心之地”,孔唯怎么都觉得有些许荒谬。更让他感到荒谬的是,安德此时此刻还站在他身后。
一切都源于李杰在车上的随口提议:“你要跟我们一块儿玩吗?人多热闹!”
孔唯还在纠结“人多热闹”四个字的合理性,安德却爽快地说了好。孔唯想他大概是真的太无聊了。
“你没有事吗?”孔唯放慢步伐,转过来问安德,“他随口一问,你可以拒绝。”
“我没事。”安德推着他的肩膀朝前走,讲的已经是另外的话题:“我上次来溜冰还是十二岁的时候,把腿摔骨折了,拄了一个月的拐杖,后来我就不玩了,我妈还鼓励我,但我一直对它有阴影。”
孔唯从没听他讲起过这件事,说高兴太牵强,说不高兴又偏题,心情大概处于中间位置,矛盾的状态。他思来想去,还是把一切归咎于时间错误。换作从前,他一定会为安德的分享高兴。他一直希望两个人的关系能更亲密一些,而方法不就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吗?可惜时间不等人。
安德现在轻松地向他讲起过去,应该是因为他们再无联结,自然也不用担心哪句话会令他想入非非。
“那你就更不应该过来了。”孔唯加快脚步,闷头向前走,不久后转过身,看见安德仍然站在原地,似乎不打算再动,拿着手机好像心事重重。
孔唯想起之前在面店里若无其事的一眼,瞥见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孟芷柔。当时他纠结的却是都要结婚了怎么还给人家备注全名啊?现在想起来只觉得自己傻里傻气。
他决定转过去,不要再看。
儿童节溜冰场人流巨大,一半是叽叽喳喳的小孩,一半是筋疲力尽的家长。唐朝伴着吵闹声在冰上滑了一圈,靠着围栏问孔唯:“不是说就休息一会儿吗?这都多久了还不来玩啊!”
孔唯盯着远处李杰摔跤的身影,笑了笑说:“我不会。”
“没事,我带着你啊。”唐朝语气笃定,“我从小就玩,我们那儿冬天河面结冰,我们就一直在那上面滑,这都形成肌肉记忆了。”
孔唯还是笑,趴在围栏边,懒洋洋的样子:“你玩吧,我等等就来。”
唐朝没再坚持,说好,看你自己,又问:“他人呢?”
孔唯直起点身体朝身后看,安德已经不知去向。他重新趴回来,闷声说:“不知道,可能走了吧。”
“走了?”唐朝皱起点眉,“有钱人真无聊,买张票进来看一眼就走啊?”
孔唯淡淡地笑,没再说话,看着唐朝再度意气风发地潜入人流,越滑越远。很多时候他都找不到唐朝,也看不见李杰。今天溜冰场的人实在太多,不远处的音响里还在放《let it go》。
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孔唯却昏昏欲睡。中间有几次他试图闭上眼,关掉世界的灯,所有人就能消失干净,可是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提醒他孤独也不是一件随时随地能办到的事情。于是他放弃挣扎,静静地看着眼前,将这些人连同冰场一起框进视线中。
世界是个巨大的片场,眼睛是镜头,而他就是导演。
这话是谁跟他说的?孔唯一辈子忘不掉。那人宛如一位幕后英雄,不出现在演职人员表的任何一栏,可孔唯也不想把他放在特别鸣谢的位置。他想,自己是电影的主宰,这里没有制片没有投资人,不会有人对他的行为进行干涉,那么删去某位幕后人员的姓名也轻而易举。
“怎么不去滑?”熟悉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
删掉姓名,也不过徒劳无功。孔唯眨了眨眼,一切并非幻觉。这位幕后人员的影响已经过于深入,不是一个可以刻意遗忘的姓名。
孔唯看了身边的人一眼,轻声说:“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安德双手撑在围栏边,“我教你。”
“不用。”孔唯的下巴垫在交叉的两条手臂上,“我看看就好。”
他的目光又送至远方,穿过宽大的溜冰场,定格在不知某处。安德比以往任何时刻都具有耐心,安静地站在孔唯身边,两人一同默契地用这种浪费时间的方式对午后进行消遣。
“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孔唯在第三次注意到安德回复信息的动作后开了口。
“抱歉。”安德将最后一则信息发出去,收起手机,“没事,就是一些信息必须要回。”
孔唯面无表情,整个人看上去恹恹的,但到此为止。更负面的情绪他酝酿半天,不过是一口气,呼出去就没影没踪了。
他原本计划抱怨两句,问“你干嘛要来啊?”、“你能不能走了?”,可安德一旦柔和起来,他又灰溜溜地放弃。本来就是叠加的偶遇造成如今的局面,谁也没做错什么,他莫名其妙地发脾气,不过是给自己增添一分神经质的特征。
于是他颓唐地趴着,听周围的吵闹声,也听安德在不久后开口:“台大医院有个医生,姓秦,在治疗神经受损方面很有经验,你回台湾之后去找他看看。”
孔唯直起身子侧过头看他,安德仍在继续讲:“预约、费用什么的你都不用管,之前在北京做的体检报告我会同步给他,你到时候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就行,告诉我哪天有空。”
又是这样轻而易举地将一切事情揽下,任谁听了都很难不感动,而孔唯思维停滞,面前这张脸在他眼中闪烁,一下是五年前,也或许是更早之前样子,一下又固定在此刻,使他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