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刘稷也只能在心中说一句抱歉,等解决了自己的生存危机,再来想办法捞这些经历无妄之灾的人。
还是想办法在其他地方旁敲侧击打探吧。
再便是另一个更大的问题,他要如何说服朝臣,他确是“刘邦”?
像是先前和刘彻交谈时提到的“推恩令”,是不能当做证据的。
边防要事,也无法即时反馈情况,这就又断了一条路。
而他既不会模仿刘邦的字迹,又不会骑射打仗,从事实说话这条路,好像是走不通的。
那这么看,只剩一个办法了。搞点人造祥瑞,让大家开开眼界!
或许,他可以往这个方向想一想。
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刘稷先前异常紧绷的心情也随着呼吸平顺而松弛了几分,在那马车启动前行的摇晃中,他终是没忍住闭上了眼睛小憩一阵。
这还真不能怪他放松得不是时候,实在是——
争锋斗法消耗精力,演戏也是一件体力活。
更何况,真正的挑战还没到呢!回到长安,才是真正有一场硬仗要打。
不过……
嘿嘿,穿越古代,先甩皇帝一巴掌,还装上了祖宗,要真能成功,这事说出去也怪有成就感的。
要是真不给他活路了,他没命之前,也得用这个身份再发一次癫。
总好过那六个庸庸碌碌的周目!
命都要没了,还不许人发疯吗?
远处的马车里,刘彻明明面有薄汗,却忽然后背一凉,打了个喷嚏。
车外,分明还是盛夏。
……
这盛夏的暑风吹过关中的土地,越过长安的城墙与宫墙,却并未能够进入宫室之中。
作为太后居所的长信宫中,更是一阵阵摇风清凉,经由冰鉴所在,吹拂至殿中各处。
太后王娡侧身而卧,托腮假寐。
摇扇的宫人服侍得细致,有意让凉风避开了她的面容,却又让余温吹到了她的身上,以驱散那在蝉鸣中升腾的热浪。
可即便如此,在太后的脸上,也难免纠缠着不散的疲态。
宫人眼观鼻鼻观心地侍立着,低垂的眸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太后的鬓边,不难看到,那里近来又添了一缕华发。
王娡没睁开眼睛,只是开口问道:“彻儿还没回来?”
宫人低声应道:“尚未有消息。”
王娡不置可否地动了动嘴角。
按说,如今的她不该如此憔悴。
若有人细数她的经历,便不难发现,那简直就是一出传奇。
她本是民间出身,也已嫁了丈夫,却因母亲找了相士相面得到的一句“大贵之人,当生天子”的评价,被从丈夫那里抢了回来,辗转关系,成了当时尚是太子的汉景帝刘启的美人。
刘启登基,她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宫中的夫人,膝下养育了刘彻这个儿子。
既已到了这个地步,无论如何也是要争上一争的。
她的儿子刘彻那么聪慧,在先帝面前表现卓越,在源头上就有了促成先帝废掉太子改立的机会。
再有她在宫中运作,她那同母异父的弟弟田蚡在宫外奔走,一并努力。
恰好遇上了景帝宠妃栗姬先后得罪了馆陶长公主和景帝陛下,她便成功为儿子牵线搭桥,定下了馆陶之女陈氏为妻,稳住了这方人脉。
一切尘埃落定。
先帝病故,刘彻登基称帝,她也终于以胜利者的身份,成为了王太后。
但直到此时,她依然没敢行差踏错,因为在她的上面,还有一位窦太皇太后,不仅在宫中有着过人的威严,还能影响到朝廷上的政令通达。
哪怕是为了刘彻的名声,她也得做好一个贤惠的儿媳。
但七年前,太皇太后死了!馆陶失势,无力抗衡陛下的心意,不得不接受她的女儿变成了废后。
那她苦尽甘来,想要享受一下胜利的成果,又有什么问题呢?
她的弟弟,刘彻的舅舅田蚡为他出力不少,那便理当成为百官之首,便是行事张扬、排场铺张了些,也不过是先前多年隐忍的奖励罢了。
至于他和淮南王往来这样的事情,也不必太过上纲上线。
到底是淮南王做皇帝对他的好处大,还是刘彻当皇帝对他更有利,田蚡是个聪明人,不会分不清楚。
可是……
两年前,田蚡也死了。
在田蚡诬告窦婴,导致窦婴被斩首处置的第二年,田蚡就因撞见鬼神病倒了,不久就病逝了。
朝堂上最容易对刘彻的决定指手画脚的两个人,在这一桩事情中,全没了。
王娡经历了这么多风雨,又怎能不去怀疑,这正是她那愈发有主见的好儿子所为!
不过她也知道,自己的尊荣是因谁而来,不至于将这样的事情摊到明面上来吵,母子二人的关系虽比此前冷了些,也算得上和谐。
可数日前,她与彻儿又闹了一桩矛盾。
她头婚所生的女儿,在刘彻登基之后被找了回来,封为修成君。
王娡自觉对这女儿稍有愧疚,想着为这个女儿生的外孙女找个贵处出嫁,这一选,便选中了诸侯之中的齐王。
然而她刚对着刘彻开了这个口,便遭到了对方的回绝,还说让她暂时莫问缘由,只别想着各处诸侯了。
更恼人的是,她都还没问个明白,刘彻就已一如往日的脱缰,出宫跑了个没影,这是什么意思?
夏日本就是天热气闷的时候,更是让她多年间憋在心中的情绪一口气全部翻涌了上来,气得她头晕脑胀,忽然心力交瘁。
只剩下了一个声音回荡在她的脑海中,这事,刘彻必须要给她一个交代。
可此刻凉风扇着,她又忍不住和缓了情绪。
不管怎么说,如今彻儿的上头只有她这么一个说得上话的至亲长辈,只有她而已。刘彻怎么都要给她几分薄面的,她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便有双方各退一步的余地。
等他回来……
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小跑的脚步声。
王娡思绪一断。
那报信的宫人在门外恭候着,得知王太后醒着,这才驱行到前面,向王娡汇报道:“陛下已自茂陵邑回来了,不过有件事情有些奇怪。”
王娡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陛下还带回了一个人,封锁了消息,不知是何身份,只知道,是以长辈的礼节对待的。”
王太后的眼睛睁开了,人也站起来了:“什么长辈?”
哪来的长辈!
第8章
陛下何来什么,需要“以礼相待”的长辈!
是,汉家天子自高祖皇帝起,至如今,已传到第四代。文皇帝并非高祖长子,彻儿也只是先帝的第十个儿子,所以往上追溯,辈分比他高的,还有不少诸侯王尚且在世。
心怀异志的淮南王刘安,就是其中之一。
可陛下既已登基,那就是先算君臣,后算辈分!
既是如此,还有谁能让他认一句长辈?
“或……或许是前去探消息的人看错了。”宫人一见太后勃然变色的样子,连忙劝道,“不是长辈,而是敬重长者的礼节,就像……像陛下当年安车蒲轮,迎申公入京询问国策的礼数。”
“胡言乱语。”王娡否定得极是坚决清醒,“若真是这样,陛下为何要遮掩消息?就该如同北阙上书,擢拔贤才,如同当年的申公入京一般,弄得天下皆知,举世共闻!让世人都知道,陛下是一位怎样的礼贤下士之人!”
王娡一拂衣袖,便要向外走去,却因先前仓促起身的缘故,险些一个踉跄摔跌了出去,被眼疾手快的宫人搀扶住了。
“太后莫慌,既是消息遮掩……”
“你不明白,我是怕彻儿糊涂了!”
王娡闭紧了眼睛,缓过了近来越发频频的晕眩,待得那阵恍神总算过去,缓缓睁开了眼睛。
随侍的宫人眼看着,在王太后的眼中,闪过了一缕不难辨认的厉色。
“……怕彻儿糊涂了。他糊涂,他周围的人也糊涂了不成!上面多个长辈,于他而言有什么好处!”
于王娡而言,更是天大的坏处。
陛下难道不明白吗?太皇太后能做到的事,她这个太后是做不到的,再如何与母亲生了龃龉,恐有权力争斗,也不能为自己引入另一方掣肘。
“不成,我必须要去看看。”
宫人劝阻不成,也只能先扶稳了太后,又眼神示意着远处的人先去向陛下通传。
太后人还未到,将至此处的消息,便已先传到了按剑下车的刘彻耳中。
沿途行路,早有医官将消肿去淤的药物,送到了他的面前,于是此刻,再难从这张威严神扬的面容上,看出曾挨一巴掌的痕迹。
只有望向后车的一瞬深沉,以及听到宫人来报的皱眉:“她来做什么?”
刘彻一点没觉自己先时离开皇宫,是与母亲争执之后的出门散心,甚至都没将先时对联姻齐王的否决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