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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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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9章
      沈思渡站起来,膝盖咔嗒响了一声。
      他把两个纸箱从床底拖出来,搬到了客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蓝色的湖,金色的树,那颗比旁边大一圈的网点。
      像一只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
      门口传来动静,刚从居委会回来,姑姑脸上带着那种办完事的轻松,看见纸箱,她愣了一下:“这都是勉子的?”
      “嗯,你看看有没有要留的。”
      姑姑放下袋子,顾不上擦汗,蹲下来翻了翻。
      她拿出那件旧迷彩服,抖开,又仔细叠好,像是在抚摸儿子的皮肤。
      “这件还是他刚去部队那年穿的……那时候多瘦啊,脸都没长开。”
      沈思渡站在阴影里,没说话。
      姑姑继续翻。打开那个小纸箱,拨了拨上面那层杂物,手碰到了底下那个透明塑料袋,她拎起来看了一眼。
      “棒棒糖?还没吃完呢。”
      姑姑笑了,语气里满是宠溺。
      “勉子从小就爱吃甜的,每回你姑父给他零花钱,头一件事就是跑去小卖部买一把。小时候他去上学书包里都塞着好几根,分给同学吃,大方得很。”
      姑姑把塑料袋放回纸箱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这些都黏了,也没人吃,扔了吧。”
      沈思渡看着姑姑把塑料袋随手丢进旁边的垃圾袋里。
      棒棒糖落进垃圾袋的声音很轻,只发出一声闷响。
      “姑姑。”
      “哎?”
      沈思渡看着那个垃圾袋,喉咙发紧。
      姑姑抬头看他,手还搭在纸箱沿上,等着他说话。
      院子里的蝉鸣忽然大了,一浪接一浪地涌进来,把客厅填得很满。
      “那年……那本杂志,”沈思渡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你后来怎么处理的?”
      姑姑的手从纸箱沿上滑了下来。
      安静了几秒,蝉鸣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烧了。”姑姑边说边开始整理箱子里本来不需要整理的东西,把那件迷彩上衣又叠了一遍。
      她的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早已释怀的平淡。
      “思渡,你提那个做什么?”
      姑姑站起来,看见沈思渡低着头,以为他还在为当年的错事难堪。她叹了口气,走过来,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
      手很粗糙,热烘烘的。
      “那时候你还小,什么都不懂,那是……”她斟酌着词句,生怕伤了他的自尊心,“不就一本杂志吗,谁知道里面的内容那么不正经。”
      她看着眼前的沈思渡,满眼都是欣慰。
      “你看看你现在,多好。书念出来了,工作也体面,居委会那些人都得看你脸色。你早就改好了,是个正经的大人了。谈个女朋友,以后成家了,再生个娃娃,你爸在底下才得放心。”
      改好了。
      沈思渡看着姑姑鬓角的白发。
      那是为了供他上学熬出来的,是为了顶住姑父的拳头护着他熬出来的。这个女人把她能给的最好的东西都给了他,她只是单纯地庆幸:还好,那个差点长歪了的侄子,终于回到了正道上。
      “嗯。”
      沈思渡低下头,把所有的真相都咽了回去:“我就是随便问问。”
      姑姑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别胡思乱想。这次回来就是帮姑姑拿个主意,顺便休息休息,回去得好好上班了。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累了?去歇会儿,我给你做午饭去。”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往厨房走,脚步轻快,那是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沈思渡站在客厅中间,垃圾袋就在脚边。袋子里那包棒棒糖的塑料包装纸隔着黑色垃圾袋反着一点微弱的光。
      他弯腰把垃圾袋的口收紧了,系了个结。
      午后的光线从纱窗透进来,灰白的,朦胧着一层洗不掉的旧雾。
      这种令人窒息的雾气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很久,直到掌心突如其来的震动将它击碎。
      手机亮了。
      颜潇发来一段小视频。
      画面里是动物医院的休息室,台面上摆着一个好几层的小蛋糕,用猫罐头和鸡胸肉堆出来的,上面还插了一根细蜡烛。几只猫围在旁边闻,有一只橘猫直接把爪子伸进去了。镜头晃了一下,扫过笑成一团的几个白大褂。
      画面最右边,有人靠在门框上。
      是游邈。
      他端着一次性纸杯,正低头喝水。没凑热闹,只是远远地站着,嘴角勾起一点很浅的弧度。
      前台那个笑起来很甜的女孩举着手机在录他,另一只手举着一个纸牌子,上面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游邈生日快乐!!!”
      颜潇配了一段文字:「我来送新救助的小猫,没想到今天居然是游医生的生日!笑死,结果蛋糕是给猫咪们的,橘猫直接开抢了哈哈哈哈!」
      沈思渡把视频看了两遍。
      五月二十一日,五月二十一日,他无声地默念。
      第二遍的时候,沈思渡把画面暂停在游邈低头喝水的那一帧。
      纸杯挡住了半张脸,只露出眉眼和额头。光线从休息室的窗户照进来,在他侧脸上落了一小片暖色。他穿着那件沈思渡见过几次的黑色卫衣,袖子推到了小臂。
      沈思渡盯着那个模糊的笑容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悬在输入框上许久,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在这间充满了旧日霉味的屋子里,那个明亮的世界,显得太遥远了。
      第42章 c42
      c42
      天没亮,沈思渡就醒了。
      没有声音吵他,睡眠自行终止,把他无情地推回了现实。
      也许是清醒来得太突兀,沈思渡躺在那儿,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回流时的滞涩。
      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在灰蒙蒙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了。月亮已经落了,太阳还没上来,世界卡在两者之间,灰得没有层次。
      他躺了一会儿,耳边传来弹簧的咯吱声,是客厅,姑姑在那张塌陷的沙发上翻了个身。
      昨天系好的那个垃圾袋就在客厅门边。黑色的,鼓鼓囊囊的,袋口打了个死结。
      沈思渡起了身,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
      姑姑睡在沙发上,盖着一条薄毯,背对着他。
      他拎起垃圾袋,侧身挤出门缝。
      铁栅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沈思渡回头看了一眼。
      姑姑没醒。
      她在那个他不忍心看,却又不得不看的背影里,睡得很沉。
      五点出头的镇子,空气是凉的。
      昨夜下过一阵小雨,地面还湿着,浅浅的水洼映着铅灰色的天。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几只麻雀站在电线上,偶尔抖一下翅膀。
      垃圾站在镇子东南角,靠着拆迁工地。
      沈思渡拎着垃圾袋往那个方向走。
      手里的这团东西分量轻飘,却不安分。随着步伐的节奏,那一整袋糖果在黑色薄膜里晃荡。它们沉闷地碰撞着,随着摆幅,一次次磕在他的小腿上。
      那种触感清晰而硌人。
      路过拐角处的时候,一个老太太正蹲在自家门槛上摘菜,手上的动作利落,在一把豇豆上掐来掐去,身边的搪瓷盆里已经攒了一小堆。
      她抬头看见沈思渡,眯起眼辨认了一会儿:“你是……顺梅家那个吧?”
      顺梅是姑姑的名字,沈思渡停下来,没认出眼前是谁,却也乖乖点了头:“婆婆好。”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长这么高了。你是回来帮你姑姑看拆迁的事?”
      “嗯。”
      “那就好,她一个人撑着不容易,”老太太掐掉一截豇豆,丢进搪瓷盆里,“你姑姑这个人啊,命苦,你姑父走了以后就她一个人过。好在你和勉子都出来了,争气。你爸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这样,指不定多高兴。”
      沈思渡站在原地,手里的垃圾袋晃了一下。
      老太太又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一种语气,带着乡下长辈特有的理直气壮的好奇:“你在杭州买房了没?”
      “没有。”
      “嗐,杭州那边的房子贵吧?”
      “挺贵的。”
      “那你攒着点钱,别乱花,早点买,没房子哪个姑娘瞧得上?”老太太的手在豇豆上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要紧事,“对了,你现在有对象了吗?”
      沈思渡笑了笑,没回答。
      “你姑姑之前还跟我念叨呢,说你什么都好,就是这件事不上心,”老太太叹了一口气,“你也老大不小了,再不找,好的就被别人挑走了。你看隔壁那个小周,比你小两岁,孩子都会走路了。”
      她说到“孩子会走路”的时候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带着种善意的揶揄。
      沈思渡把垃圾袋换了一只手拎。
      “你要找不到合适的,让你姑姑托人问问嘛,我们这边谁家姑娘什么条件,你姑姑门儿清,”老太太说完摆了摆手,“好了,你忙你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