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沈思渡的目光在房间里慢慢走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墙上,铁架床床头那面墙。
钉子还在,挂历还挂着。
那是十年前最常见的那种风景挂历,每页一张照片,配一个月历。
它停在了某一年的八月。
纸张泛了黄,边角卷着,中间一道虫蛀的细痕。照片上是一面蓝色的湖,湖边一排金黄色的树。印刷饱和度过高,蓝得失真。
沈思渡盯着那张挂历。
“思渡——”姑姑的声音从厨房那边传过来,“上午刚摘的茭瓜,炒肉丝还是凉拌?”
他想应一声,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铁架床和墙壁之间有一道缝隙。
很窄。窄得转不开身。
十四岁的沈思渡跪在那道缝隙里,膝盖硌在水泥地上,后脑勺抵着铁架床的栏杆,金属的温度透过头皮传进来。
一开始是手。在被子下面,在熄灯以后,在他还没有完全理解正在发生什么的夜晚。那只手悄无声息地滑进来,带着某种黏腻的温度。
然后是嘴。
郑勉开始从镇上小卖部买棒棒糖。塑料纸包装,水果味的,橙色的,黄色的,偶尔有红色的。郑勉把棒棒糖往他桌上一扔,轻飘飘的,像扔一块橡皮。
他跪在这道缝隙里。
有一只手插进他的头发里。
指尖收紧,攥住了,把他的下颌往上抬。力道很大。他的颈椎被迫弯成一个弧度,喉咙完全暴露出来。
沈思渡只能看见上面。
挂历、蓝色的湖、金色的树。
八字右边那一撇。
沈思渡把全部的注意力灌注在那一撇上面。它的印刷网点排列得不均匀,靠近笔画尾端的地方密,开头的地方疏。
有一个网点比旁边的大了一圈,像一颗痣。
他把自己钉在那颗痣上。
一个,两个,三个。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顶上来,酸的,涩的,带着胃液的味道。沈思渡把那股翻涌咽回去。
八,九,十。
蓝色的湖水漫上来了。漫过膝盖,漫过胸口,漫过下颌。
他沉下去,沉到那片蓝色的湖底。
这样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第41章 c41
c41
姑姑出门了。
居委会通知今天补签一份材料,她换了一双干净的布鞋,出门前犹豫了一下,把那个装着所有文件的塑料袋递给沈思渡看了一眼。
沈思渡翻了翻,没问题。
门关上以后,屋子一下子空了。
院子里石榴树的影子斜铺在窗台上,风把窗帘吹起来一个角,露出外面白花花的日头。
沈思渡站在走廊里,走廊的一头是客厅,另一头是那扇虚掩的门。
他推门进去了。
棉布窗帘挡不住这种日光,整个房间被照得一览无余,连铁架床栏杆上的锈斑都清晰可辨。
沈思渡从书桌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东西比他预想的少。几支干掉的水彩笔,一把断了尖的圆规,一个铁皮文具盒,盒面印着奥特曼,漆面磨得只剩轮廓。
沈思渡面无表情地把抽屉推回去,蹲下身,将手伸进下铺那片积满尘埃的阴影里。
灰尘很厚,结成了一层灰绒毯。最里面两个纸箱,一大一小。大箱子他用脚勾出来,翻盖交叉扣着,没封口。
是郑勉大学时期,在军校的东西。
一件叠好的旧迷彩上衣,袖口磨出了毛边、几本证书、一个搪瓷杯、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照片。
沈思渡把橡皮筋褪下来,照片在手里散开。
郑勉那时十九岁,在一群还没抽条的孩子中间显得格外突兀。
照片多是合影,每张照片里郑勉都占据着最显眼的位置,他总是意气风发地笑着,胳膊随意地搭在旁边人的肩上。而他身边那些孩子的脸还很嫩,大多只有十四五岁,有的还带着婴儿肥,站姿僵硬,不太会面对镜头。
沈思渡一张一张翻过去,在倒数第三张停住了。
郑勉搂着一个男孩。男孩很瘦,瘦到有点像营养不良,头发剃得极短,笑得局促,眼睛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地面。郑勉的手横跨过男孩单薄的双肩,虎口死死扣住他的后颈,拇指与食指精准地掐在颈侧的脉搏上,余下的三根手指则顺着脊椎,深深地陷进了那件不合身的宽大衣领里。
沈思渡认识那个姿势,他的后颈也被那样扣住过。
在黑暗里,在铁架床和墙壁之间那道窄缝里。手从后面覆上来,指头陷进衣领,然后收紧。
沈思渡把照片翻过去,背面圆珠笔写着一行字,郑勉的笔迹:「05年预科新兵 小赵」。
小纸箱比大的轻得多,晃一下,有东西在里面滑动。
沈思渡打开,上面一层是杂物,几根没拆封的烟,一副手套,两张刮刮乐。
底下是一个透明塑料袋,袋口系了个结。
解开,是棒棒糖。
一袋棒棒糖。
塑料纸包装,水果味的。橙色的,黄色的,偶尔有红色的。有些糖纸已经粘在一起,糖面上析出了一层白霜,放了很久了。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直直刺进来,照在那些鲜艳的糖纸上。
卡通水果咧着嘴笑,颜色被时间泡淡了,却依然扎眼。这种带有糖果甜腻感的色彩,在沈思渡模糊的视线里发生了漫长的重影。
白花花的光晕从塑料袋上散开,等他再次被这种亮度刺得眯起眼时,脚下已经不再是老屋的木地板,而是十七岁那个夏天被晒软了的柏油路。
那是同一个暑假,郑勉从军校回来的第三周。
那天沈思渡从外面回来,下午的柏油路被太阳晒软了,踩上去鞋底粘脚。他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瓶壁凝着水珠。
还没进院子,就看见姑姑站在门口。
她没有出来迎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进来。”
只有两个字,声音发抖。
沈思渡不明所以地走进屋,看见桌上摊着一本杂志。
书脊断了,铜版纸散了几页,彩色图片里,两个男人的身体叠在一起,晃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肉色。
沈思渡只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姑姑问。
她的声音还在抖,不是向外的愤怒,反倒是往里缩的。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的人,腿软了,还不敢退。
沈思渡看着姑姑的眼睛。
愤怒底下是恐惧,恐惧底下是更深的东西,一种她自己都还没来得及命名的猜疑。
她怕杂志是他的,更怕杂志不是他的。
沈思渡在那一瞬间就知道了答案。
他看着姑姑的眼睛,看见了目光最深处颤抖的恳求。这个顶着奶奶的白眼,忍受着姑父的暴力,把他带回来,尽最大努力托举起来的女人,此刻正在恳求他,说出一个让她能够继续支撑下去的答案。
“对不起。”他低下头。
姑姑张了张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整个人松垮下来。
沈思渡转身跑了。
穿过客厅,穿过院子,跑进巷子,然后骑上自行车。
有时候,沈思渡觉得十年很短,短得就像那个充满了蝉鸣与恐惧的下午,他像要逃跑似的骑着自行车。轮胎碾过碎石,连人带车重重地摔进了草丛。那一跤摔得太狠,等他终于拍拍灰尘,从那个眩晕的午后爬起来时,就已经是二十七岁了。
有时候,他又觉得十年很长,长得像小学那张发黄的英语卷子。沈思渡记得那道题。四个选项,翻译mountains beyond mountains,山外有山,这是正确答案,但沈思渡选错了。因为在他的眼里,这句话没有任何人外有人的谦逊,只有一种令人生畏的疲惫。
翻过一座山,后面还有一座山。苦难连着苦难,看不见尽头。
橙色、黄色、红色,还是那些颜色。
沈思渡把塑料袋口重新系上,放回纸箱。
他两手撑着膝盖,视线落在对面墙上:挂历、蓝色的湖、八月。
姑姑说,在大学军校的时候,郑勉已经被指派为班长助理,管着好几十号小孩。
“那些孩子什么都不会,离了他连被子都叠不整齐。”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里全是真心实意的骄傲。
她越是骄傲,照片里小赵低头的姿势就越是刺眼。
十七岁那年,沈思渡替郑勉低了头。他认领了那本杂志,亲手把这个家里唯一可能爆开的脓包缝了回去,换来了表面的太平。
但那份沉默没有让任何事停下来。
后来沈思渡考上了县上的高中,加上郑勉也去了军校,这种有违道德的单方面强迫,由于年龄的增长和物理距离的拉开,而自然而然地终止了。
于是郑勉带着同样的棒棒糖,同样的手,同样的语法。换了地方,换了人。
那些十四五岁的男孩,连被子都叠不好的预备新兵,成为了新的沈思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