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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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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章
      “乔扬,”钟野强打起精神想拦住他,“我……”
      “闭嘴,”段乔扬回头朝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语气认真严肃,“你要是真拿我当兄弟,就让我帮你这一回。”
      钟野看着段乔扬,笑了一下。
      下一秒,身上还没来得及披好的衣服突然滑落到地上,钟野伸手要去捡,却一头栽了下去。
      第8章 别扔下我
      钟野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但做梦的时候,他甚至完全没有察觉到,那竟然是一个梦。
      只因为,这场梦实在太真实了。
      他梦到钟维出事这晚,不知道是谁联系上了他亲妈梅岱。
      亲妈从大洋彼岸匆匆赶回来,和他一起站在公安局里,接受钟维的死讯。
      警察交代完事情,钟野问身旁的梅岱解气吗,梅岱很诚实地点了头,却还是答应帮他处理钟维的后事。
      “我不是不原谅他了,”很多年不见,梅岱没有见老,反而年轻了很多,大概生活顺心如意,整个人显得格外珠圆玉润,“我是怕你辛苦,小野。”
      钟野抬头,等噙着的眼泪褪下去,却还是没忍住说:“你知道心疼我,怎么这么多年都不回来看我?”
      梅岱说了很多理由,机票太贵,孩子太小,工作太忙,钟野听着听着就开始走神,那都是一些很平常的,让人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样的理由他也可以罗列一大堆,远比梅岱的更多,更有说服力。
      但其实梅岱说什么他都会原谅的,因为相对于钟维的拳头,和那些他用尽力气也还不起的账单,梅岱对他的伤害,不过是当年没有带他离开而已,实在算不上什么。
      现在在去计较十几岁的心事,已经没意义了 。
      梅岱不知道他放弃了美术,也不知道他为了给钟维还债,去了机械厂上班,还很亲近地和钟野开玩笑,让钟野成名后给妈妈邮去点大作。
      钟野也没有拆穿她的美梦,只说好。
      走到大门口的时候,他又看到钟临夏站在走廊那边,依旧浑身是血,被警察羁押着却仍抬头看他。
      梅岱被吓得半死,问钟野那人看你干嘛。
      钟野没说话,这次他没有跑开。
      钟临夏怎么看着他,他就怎么看着钟临夏。
      曾经的小不点长大了,都长得快和他一样高了,当年坐在他自行车后座的时候,才那么一点大,要是不拉着他书包,转个弯都能栽到地底下去。
      后来长高了,能耐了,不用他送了,最后跑了。
      现在更能耐了。
      “小野,”梅岱有些着急了,扯了扯钟野的胳膊,“这是谁啊,怎么还被铐着,哎呦。”
      钟野依旧没什么表情,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钟临夏,平静道:“是和你一样的人。”
      梅岱的手依旧拉着钟野的胳膊,钟野没有挣脱,语气也很自然,以至于梅岱尽管听这话不舒服,却仍然不知道钟野这是敷衍,还是气话。
      她不认识钟临夏,但至少此时此刻,她知道钟临夏是一个被人铐起来的罪犯。
      “怎么能这么说妈妈呢?”梅岱急得跺了几下脚。
      钟野无奈道,“我没骂你,也没说你,你问我他是谁,我还不能回答你?”
      他们的交谈声不大,如果穿过一整条走廊,传到钟临夏耳朵里的概率很小,看样子钟临夏并没有听到。
      几个民警用力押解着钟临夏,想把钟临夏扳过来,往身后的房间里推。
      但钟临夏脚底就跟粘胶了一样,怎么推都推不走,眼睛直勾勾看着钟野。
      民警看见钟临夏的眼神,下意识把人扣得更紧了一点,“老实点。”
      钟野冷冷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抛弃他、背叛他的人,现在像只落水狗一样,眼巴巴地看着他。
      他知道,自己现在看起来也许与魔鬼撒旦无异,趁人之危,看人笑话,甚至还带上了自己亲妈,一起高高在上的看着这一切。
      但这正和他意,人都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代价。
      钟临夏当年跟着陈黎一走了之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一切都是有代价的。
      他没看见那天陈黎是如何带走钟临夏,没看见他们离开钟家时兴奋的背影,但这些年这些画面曾在他脑海中无数次想象,从不奢望有一天,他居然还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和梅岱站在这的这一幕,也许钟临夏会和当年的他一样,觉得恶心吧。
      钟野抬起一只手,示意押着钟临夏的民警不用再拦,“让他说,我听着。”
      几个民警纷纷诧异地朝他看过来,心想这世道了还有人上赶着讨骂。
      梅岱又拽了钟野一下。
      钟野轻笑一声,“紧张什么,发表遗言呢。”
      说完,他再次看向钟临夏,静静等着。
      钟临夏的遗言很简短,他盯着钟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微笑。
      混着血的眼泪从脸上滑落的那一刻,他用谁也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哥哥”。
      正如钟野所料,是同上次一模一样的话。
      只是这次他没有立刻离开,仍然站在原地,像刚才那样看着钟临夏,很久才皱起眉,在钟临夏迫切的目光中,淡淡道,“你配说这两个字吗?”
      声音比走廊的冷气还要冰冷,他相信,这两个字会像刀子一样扎进钟临夏心里。
      钟临夏却像没听到似的,又朝他笑了一下。
      下一秒,钟临夏被民警拖进身后的房间,挣扎的片刻,他眼神始终追随着钟野。
      钟野俯视着那双渴求的眼睛,没有丝毫的感情。
      他的心早就死了。
      他清楚地知道,但凡他还对这双眼睛留有半分余情,自己下一秒的下场就会与钟维无异,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梅岱又问他,“他刚才说的那句是什么?”
      钟野皮笑肉不笑,“你不会想知道的。”
      那天梅岱出钱帮忙安葬了钟维,还发现在殡仪馆发现了钟野的异常,赶在他烧晕之前把他送到了医院。
      夜里的医院安静得只能听到各种滴滴答答的仪器声,他躺在医院病床,梅岱站在他床边。
      他问梅岱还能留多久。
      梅岱没有回答,沉默着把他额头已经变热的毛巾拿掉,在床头柜上的小盆里沾满凉水。
      医院的床头灯很暗,几乎照不清什么,梅岱站在那束灯光下,五官显得更加柔和。
      钟野已经记不清上一次看见这一幕是什么时候了,甚至久到他总觉得这好像是上辈子的事。
      “妈,”钟野烧得浑身滚烫,嗓子也烧得干哑,却还是强撑着问梅岱,“这些年你过得幸福吗?”
      梅岱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下了,却还是没有抬起头看钟野。
      片刻后,盆里的凉水忽然激起一小片水花,梅岱抹了抹眼睛,哭了。
      钟野无可奈何地笑了,“我什么都没说呢,你哭什么?”
      “妈妈对不起你。”梅岱哽咽着说。
      梅岱知道钟野心里头恨他,她自己内心也有愧,于是接着说,“妈妈给你留点钱,你好好生活。”
      钟野失笑,“你知道我要不是那些。”
      病房的窗户没有关严,晚来一阵微风从窗缝吹进来,直接吹开了虚掩着的窗户,白色窗纱瞬间飞起,柔柔地飘在空中。
      他忽然想起那年夏天,他在画室里练了一个夏天的风,却始终不得要义,他实在不懂,一个来去无踪的东西,到底怎么成为一幅画的主体。
      后来他懂了。
      他不止是无法在画上留下风的痕迹。
      他是什么都留不下。
      那晚他烧得好重,一会儿冷一会热,折腾到他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感觉有人在用凉毛巾一遍遍擦拭他的皮肤。
      钟野这些年生病都靠自己硬抗,很久没像这样被照顾过了,最后说不清是因为太难受还是太舒服,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但他心里有事的时候睡得都很浅,朦朦胧胧中,他忽然感觉身上变得愈发滚烫,凉毛巾却很久没有再擦过了。
      这意味着梅岱又走了,那瞬间,他终于不再嘴硬。
      他惊慌地大喊着别走。
      喊妈,喊求你,喊别再扔下我,直到把自己喊醒。
      他大叫着从梦中惊醒,睁眼却是天光大亮的白日。
      段乔扬忧虑地凑近看他,问身边的医生,我这哥们是不是烧傻了。
      熟悉的贱笑映在他眼里,意识渐渐回笼,他才终于意识到,刚才那一切不过是大脑烧到糊涂时做的一场长梦。
      梅岱没有回来,他依旧联系不上她,这才是逻辑相通的真相。
      但他感觉自己额头上确实有一块不算热的毛巾,应该是刚换过不久。
      “谢谢啊。”钟野指了指自己头上的毛巾。
      段乔扬却没接这茬,表情变得有点怪异,下意识朝钟野左边看去。
      钟野顺着他目光看去,发现床头柜上当真有盆凉水,再抬起头,竟是钟临夏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