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脑子实在太蒙了。
他下意识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冰凉,触摸到的皮肤却烫得惊人——
怪不得脑子浑成这样。
“手机号报一下啊。”司机又开始着急,雨天本来单子就多,钟野耽误他太久了。
钟野扶着头想了半天也没顺利说出那四个数字,怕耽误司机的时间,他只得吃力地挪了一下身子,从牛仔裤兜里掏出电话,声音沙哑得像干磨木头,“稍等,我看一下。”
“怎么了?”司机也听出他声音里的异常,也不催他了,反而有些关切地问他,“身体不舒服?”
钟野的喘气声依然很重,“没事。”
折腾了半天,钟野终于报出了四个数字,司机没跟他计较,输了号码后,还问要不要送他去医院。
钟野靠在座椅上,透过玻璃反光看见自己烧红的脸,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用,去殡仪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雨夜的凤台南路,交警格外多,每走一步都会被堵上很久,红蓝警灯交错,钟野头靠在座椅靠背,恍恍惚惚感觉好像还是没有离开公安局。
雨越下越大了。
巨大的雨滴密集地砸下来,砸在车顶棚,砸在挡风玻璃,噼里啪啦的雨声震得人心烦意乱。
司机骂骂咧咧地打开窗户,问前面的交警什么时候能走。
“等不了你就掉头回去。”窗外雨声很大,交警的声音勉强能传过来。
“操。”那司机又骂了一句,然后撒气似的关上了车窗,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
现在哪里能掉头回去,身边的双黄线都看不到头,下一个能掉头的路口不知道还有多远,司机崩溃地抹了把脸。
钟野沉默地看着这一切,感觉所有声音都离自己很远,交警的声音,大雨的声音,司机的声音,都很远。
司机打开车门,冒着雨下去往前看了一眼,连串的红色车灯,顺着双黄线一直延伸到这条路的尽头,一点动弹的意思都没有。
“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司机从车门外探进头来,跟他汇报外面的情况。
钟野把手里的伞往驾驶位递了递,嗓音嘶哑,喉咙像烧了火,“打伞。”
司机站在车门外,回头感谢地朝他笑了一下,然后一屁股坐回座位,顺势关上了车门,抹了抹自己淋了雨的寸头,毫不在意地笑笑:“没事儿,一会就干了。”
钟野收回伞,很轻地点了点头。
“你怎么样,我看你人都烧红了。”司机问他。
“没事,”钟野的眼皮已经很沉了,他阖上双眼,依旧无力地靠坐着,声音也更加微弱。
司机用手背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瞬间脸色大变,“兄弟,你这么下去不行的,太烫了,不去医院会烧坏的。”
没等钟野回答,司机已经独断地把导航终点修改成了省人民医院。
钟野深吸了口气,抬起沉重的手臂,关掉了导航。
“你干什么?”司机想拦住他,但是还是慢了一步。
这一整晚,钟野从机械厂折腾到公安局,又从公安局折腾到火葬场,他在短短一个小时里,被迫接受着一个又一个他想都没想过的消息。
明明潮热的梅雨季,雨却是凉的,兜头浇下来,把他浑身烧得滚热。
他太难受了。
身体上的,心理上的。
如果可以,他也想现在就躺在医院的床上,感受冰凉的药液从静脉流进身体,舒缓他滚烫的皮肤和内脏。
沉沉地睡去,什么都不去想。
但他现在没有这样做的资格。
他拉住司机的胳膊,露出一个很苍白的微笑,用尽仅剩的解释,“大哥,谢谢你。但就算你给我送到医院,我也没有钱治病,你也看见了,我从公安局出来的,我父亲刚被人害了,现在还躺在殡仪馆里,没人收尸,我身上除了打这趟车的钱,一分都没有了,我求你给我安稳地送到殡仪馆,我去见他最后一面。”
司机凝眸看着他说完这些话,最后沉默地拍了拍钟野的肩膀,重重点了点头。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直到钟野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司机又拍了拍他的肩。
钟野恍惚地看向窗外,终于殡仪馆。
警方给出的钟维直接死亡原因,系高处坠落导致的颅脑损伤。
因为钟维浑身都是被殴打导致的挫伤和创口,所以高度怀疑他杀,警方答应钟野会成立专案组专门调查,不会轻易结案。
钟野听过这些话,本来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在殡仪馆见到钟维时,心里骤然一惊。
钟维的伤比警方描述得还要严重千百倍,只看脸,连他这个亲儿子都很难看出那是钟维。
身上的整颗头已不是完整的圆形,破碎如同一团正在腐烂的肉球,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钟野他的头还是很晕,殡仪馆的空调开得很冷,冷气不知道从哪里吹过来,接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变得格外刺骨。
他一连打了几个喷嚏,直到身上开始打冷颤,才缓缓地弯下腰,撑住自己的膝盖,很慢、很慢地蹲了下去。
离得更近,钟维的死相也被放得更大。
他上次见钟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从高考完去电子厂做包吃住的暑假工,到大学四年住在离家半小时地铁的大学宿舍里,再到现在竹山路的老出租屋。
钟野尽可能地减少和钟维见面的机会,却还是难免被叫到公安局,把被债主打得头破血流的钟维带回去。
每次见到钟维,他都总是那样,一副可怜的样子,不断地重复着:“你救救爸爸,你救救爸爸。”
终于,这次再见,钟维再也不会念叨这句话了。
钟维身上还穿着钟野高中的校服,一套藏蓝色的棒球服,一整个夏天,钟维都穿着它的校服,纯棉布料经过太多次清洗,已经发白破洞,破破烂烂地挂在钟维身上。
此时此刻,钟野面前,校服几乎每一处都沾满了血,靠近领口的地方,零星几处淡黄色,钟野扫了一眼,面部肌肉开始震颤,他不忍心再看,伸手拨开了校服的衣襟,露出了里面的皮肤。
因为已经做过尸检,钟维的尸体就只套了件外套,钟野拨开外衣,才真正看见警察说的那些挫伤和创口。
其实钟维已经瘦得不成样子了,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脸部浮肿,看上去并没有多么的皮包骨头,钟野打开外衣看到清晰的肋骨,才发现钟维又瘦了一点。
“你到底图什么?”钟野看见那些遍布的黑紫色淤青,大片大片地连在一起,自言自语道。
深夜的殡仪馆,偶尔有人走过,但也不算太多。
钟野一个人自言自语也没人能听见。
他想把钟维的衣服合上,扣好,但因为手太抖了,努力了很久都没有扣上。
他只能先把衣襟虚搭在一起,没有办法。
殡仪馆给钟维排的时间是明早八点,钟野还有一夜的时间准备。
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也不知道要准备什么。
“你知道我应该准备什么吗?”钟野朝着身边的人说。
当然没有人回答,身边的人嘴都摔成好几瓣儿。
钟野自嘲地笑笑,从自己左手摘下了一块机械表,小心地套在钟维的手腕上。
戴好后,钟野又看了一眼钟维,看见了那个已经头不像头,肉不像肉的东西。
他无力地闭上眼睛,手探到自己t恤下摆,想衣服脱下来盖在钟维头上时,手臂却忽然被人拉住了。
“都抖成这样了还脱什么衣服?”
钟野回过头看,看见了拎着大包小裹匆匆赶到的段乔扬。
他和段乔扬也好多年不见了。
段乔扬高中毕业就去了国外,今年刚回国,钟野本来还想找时间正式请他吃个饭,给他接风洗尘,哪想到回国后的第一面,竟然是这样一幕。
“盖上,”钟野的声音已经无悲无喜,目光还停在钟维身上,“吓人。”
段乔扬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看见了血肉模糊的钟维。
他下意识避开目光,一是礼貌,二是害怕。
“别脱了,我给你找块白布去。”
段乔扬放下手里大包小裹的东西,想把他拉起来,却在接触到钟野那一刻忽然惊叫:“我去这么烫,你发烧了?”
钟野不知道是笑了一声,还是哼了一下,“应该吧。”
“什么叫应该吧?”段乔扬边说边继续拉钟野。
但也许是因为站得太急,钟野突然晃了一下,身体一软就要往下躺。
段乔扬赶紧搀着人,把人弄到墙边的长椅上坐着。
钟野的衣服已经快干透了,金属长椅的椅背隔着单薄的布料,贴在他的背上,又硬又凉。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到几乎看不清段乔扬的脸,嗓子也哑得不行,说一句话就咳半天。
“行了行了,”段乔扬甩给他一件外套,“别说话了,在这坐着等我,我把叔叔抬进去,然后送你去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