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这话,本来是想等他身体好一些了,我带着他一起来跟你说的,但现在……伯母,请你把小雨交给我吧,我会一辈子保护他,爱他,不会再让他受到任何的委屈和欺负了,我保证。”
林嘉宜静静地听完了他的保证,轻轻颔首,而后艰难地抬起手。傅光跃明白了她的意思,主动低下头让她抚摸了自己的脑袋。
“保护好小雨,谢谢你……”
林嘉宜气若游丝地留下了最后的话,而后,抚过傅光跃脑袋的手种种地摔在了病床上,所有监测生命的仪器也发出了警报,她的生命,划上了重点。
所有人都沉默地送走了这位温柔的钢琴家,这位为自己的孩子奔波了十多年的母亲。
唐金宇杂乱地喘着气,像是在忍着眼泪,也像是在为什么生气,医生进来后他便提着外套离开了,唐越鸿垂头丧气地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医生们将仪器从他妻子的身上取下。唯有唐茕蕊在深吸一口气后,提醒傅光跃到了病房外。
“林橡雨究竟怎么了?也死了?”唐茕蕊的语气依旧刻薄锋利,“我知道他,但凡还剩下一口气,他爬也会爬过来看妈妈最后一眼。”
面对唐茕蕊,傅光跃已经没必要隐瞒,直言:“两天前,流产,大出血,抢救过来后就用ecmo续着命,确实来不来了。但他还清醒的时候拜托过我,无论发生什么都要瞒着伯母。”
唐茕蕊一拳砸在了墙上,二话不说推来了病房的门,对着里边的医护喊道:“等一下,准备器官移植!我妈妈的心脏要留给我哥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唐茕蕊,尤其是唐越鸿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你在说什么!”
唐茕蕊目光坚定地通知所有人:“我妈的遗嘱,她死后,她的心脏将捐献给他的长子林橡雨,我那儿有律师公正过的遗嘱!”
说罢,她有转身命令傅光跃:“叫景家人把人送过来!我妈生前就做过配型,世界上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供体了。”
唐越鸿不同意,嚷着:“唐茕蕊!你妈尸骨未寒,你竟然要把她的心脏拿给那个野种!”
“闭嘴,老登!”唐茕蕊一巴掌甩在了唐越鸿的脸上,“你对不起我妈也对不起我哥,他们两个的事情生前死后你都没资格插嘴!”
傅光跃无心听这对父女吵架,他只知道,林橡雨有救了。他颤抖着拨了闻春纪的电话,拨了四次对方都不接,最终,他拨给了景颐肆。
景颐肆接了,但电话那头充斥着是闻春纪的叫嚷声。
“把瑞宁送到医院,心脏有了。他妈妈去世前做过配型,现在,心脏有了,他能活下来了,快点。”
那边的声音戛然而止,随后,景颐肆回了一声果断的“好”便挂断了电话。
林嘉宜的心脏被取出,通过直升机送往了枰城的医院,而那边也早已准备好了移植手术,就等着心脏一到就让这颗妈妈的心脏在长子的胸膛里重新跳动。
云城的医院里,得知心脏成功到了枰城的手术室后,唐茕蕊也终于松了口气,整个人脱力般坐到了墙角,看了一眼傅光跃,喃喃说道:
“我妈她,很早就想把心脏给我哥了。她帮我哥找了很久很久的心脏,我不知道她是多绝望才想到自己去做了配型。她一直撑着,一直撑着,就是为了等我哥把孩子生下来,这样就能把心脏给他了,她撑了很久很久……还好。”
说着说着,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哗流下。
第45章 啼哭
在找到了当年被画家丢掉的颜色后,林橡雨听见了新年的烟火声,他闻见了身后令人心安的信息素,在心里默默地和alpha做了告别。
在椅子上倒下的瞬间,林橡雨其实是还有意识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终于不堪重负,却没有一丝的难过,感受着身体越来越轻,心底反而是高兴的。
在欧洲流浪时,为了赚钱,他到各种教堂里扫过地,闲下来的时候,他问那些信徒,死亡到底是什么。无数人给他描绘了死后的世界,鼓吹着死后的世界完美无瑕,充满了公平和正义,可这些信徒的答案都不能让他感到满意。
信徒们坚信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而林橡雨觉得自己绝对不算一个好人,死了也只有下地狱的份。
后来,一个和他一起在咖啡店做兼职的穷学生给他念了海涅的《还乡曲》:“死亡是凉爽的黑夜,生命是闷热的白天,天黑了,我进入梦乡,白天使我很疲惫。”
他想向学生问更多的诗,学生满足了他,第一天念的海涅,第二天读的歌德,第三天说到了赫尔博斯,第四天,穷学生跟他说:“看看腿。”
很糟糕,会念很多诗的学生也是个烂人,但他念出来的诗,林橡雨真的很喜欢。他记住了《还乡曲》,也记住了那个叫海涅的诗人,从此开始期待起了死亡,期待来到黑色的夜里,放下一身的疲惫,窝在温暖的被窝,陷入黑天的梦乡。
因为海涅是德国的诗人,所以他对德国总是有着好感,很多次想要去看看,却总是被绊住脚步。在知道傅光跃曾经在德国留过学时,他真的很想问问他那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可总是没有机会。
但他觉得,傅光跃一定是知道这首诗的。
他不想任何人为他的离开流泪,觉得他们更应该为他感到开心。
然而,在新年的元宵,他还是睁开了眼睛。他迷茫地看着整个世界,听着耳边滴滴答答的仪器声,感受着浑身的疼痛,屋外的嘈杂声像是迎接他回到世界的欢迎词。
死亡于他,依旧是奢侈。
他将僵硬的手抚向自己的小腹,那里的干瘪平坦已经证明了一切,他活下来了,但他的孩子再一次离他而去,他又失去了一个孩子。
他的悲伤和不甘牵动了监测他的仪器,一时间警铃大作,大批的人冲进病房,有闻春纪。傅光跃,还有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他们都围向他,眼里全是关切。
然而,这一道道关切的目光于现在的他而言,像把他凌迟的尖刀。
“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他用嘶哑的声音朝他们吼道,任凭缺水的声带干裂,让整个口腔充满了难闻的血腥味。
“为什么把我跟他分开?要活一起活,救不了他就让我和他一起去死啊!他那么小,他会害怕,我要陪着他!”
吼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彻底扭曲了,除了自己没有人能听得懂他的话究竟是什么。
“瑞宁,别激动,你听我说!”闻春纪向他解释着,“孩子没保住我们很抱歉,但是,你还会有孩子的,你,别乱动,你刚刚做了心脏移植……”
林橡雨哪里听得懂这些,不顾嗓子的疼痛大吼大叫,喊着只有他自己明白的话:
“放我去死!凭什么!凭什么又是我活了下来!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为什么,他们烂在了地里,我为什么能活下来?”
对于他这种情绪不稳定的病人,医生们应对的方式总是很简单很粗暴,只需要一针镇定剂就能让他安分。
无力地瘫倒回床上后,他才感觉到喉咙和胸口的疼痛,这样刀剜般的疼甚至盖过了腹部的疼痛。喉管里的血腥味弥漫在口腔,胸腔有力的心跳声响在他的耳边,他痛苦地留下眼泪,想要把它掏出来留给别人。
镇静剂结束后,他不再吵闹,只慢慢地计划着离开。
守着他的是闻春纪,还是像以前一样替他端茶倒水,无微不至。偶然几次,他透过门上的观察窗看到了傅光跃,带着他看不懂的眼神望着他。
他木讷地感知着一切,等待着机会的降临。
终于,在一个安静的夜里,守了他几天几夜没睡的闻春纪终于在他的床前睡着了。他不肯放过这个机会,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医院的地板很凉,轻轻地打开门后,迎接他的是景家的保镖,他们甚至不愿意给他一个眼神,只将两只手臂拦在他的面前。
要硬闯吗?
就算把闻春纪吵醒了也闯不出去吧?
可,机会真的太少了。
无意地抬头,他看见了傅光跃正在远处的楼道里看着他,暖黄的灯光照着他满脸的疲惫,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不知道已经穿了几天没换。
他将目光投向颓唐的alpha,最终,被alpha保释出了病房。
alpha带着他来到了楼道,问他:“怎么出来了,想……出去走走吗?”
林橡雨总觉得自己的意图已经被看穿了,却又赌傅光跃真的以为自己只是闷了想出去散散步,试探地点点头,又哑着嗓子挤出镇静剂结束后的第一句话:“不要跟着我。”
傅光跃也奇迹般地点头答应了。
林橡雨一步步地往前走,进了电梯后又不放心地扭头去看傅光跃,发现他真的没跟上来后也没放松警惕。电梯一路上行,他来到了顶楼,推开防火门,首先见到的却不是通往天台的路,而是一道泛着光的栅栏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