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银杏黄了吗?
在国外的这些年,林橡雨经常想起这座城市的银杏树,国外也有很美的银杏街道,但没有一条能缓解他对这座城市的思念。
他降下车窗向外看去,果然,满树的金黄,像金的国度,是仅存在于他梦里的景色。
有人强硬地掰开了他极力藏着的手,他回头时,林嘉宜已经在用湿巾帮他擦拭着掌心的血迹,温热的眼里一滴滴地落下,泣不成声。
下意识地,他想把手抽回来,这回却被林嘉宜紧紧扣住,由不得他动弹。
“小雨,会好的,妈妈会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她依旧重复着那些说过无数次的承诺。
林橡雨不敢看任何人,只能看向窗外。窗开了,风吹了进来,他有些冷了,刚想关上车窗,一片叶子便被风送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唐家已经不是林橡雨记忆里的样子了。
其实房子还是那座房子,只是没有了以前的气派和繁荣,现在能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曾经,唐家在这座城市也曾显赫一时,但十一年过去了,物是人非。曾经盛极一时的唐家也落到了现在这副苟延残喘的模样。
也正因为知道现在唐家的情况,所以他根本没有抱他们能救活自己的想法。
常叔开着车子将他们送到了主屋门口,林嘉宜先下了车,又小心翼翼地把他从车上搀下来。门口并没有人迎接他们,他们独自进了门,在客厅才见到了人。
是他许久不见的父亲,亦或者说是养父,唐越鸿。
唐越鸿的表情一开始是不屑的,却在定睛见过林橡雨的脸后变了模样,虽然不至于扭转成一副笑脸,却也比一开始缓和了不少。
“回来了?回来就好。”
林橡雨有些恶心。
他几乎一瞬间就看穿了养父的盘算。
在外的这几年,像唐越鸿这样的人他见得太多了,一个细微的表情他就知道他们抱着怎样的目的。
林嘉宜紧紧攥着他的手,问唐越鸿:“小蕊和金宇呢?不是让他们回来吃饭吗?”
“小蕊在楼上,金宇还没回来。”唐越鸿一个眼神,让旁边的帮佣上楼找人。
唐越鸿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打量着林橡雨,越来越满意,而后朝他勾勾手,示意他靠近些。他不想,便把妈妈的手攥得更紧。
林嘉宜跟了唐越鸿几十年,自然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也明白林橡雨的害怕,她用单薄的身体保护着他,也给唐越鸿留足了体面:“小雨现在身体不好,你一身的烟味,还是不要靠太近了。”
唐越鸿的脸黑了些,和林嘉宜对峙了约摸一分钟,最终甩甩手,说:“行,回来了,有的是机会。”
楼梯处传来了声响,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帮佣引着一个穿着睡裙的女孩走了下来,女孩带着困意,一头香槟色的卷发乱糟糟的,一边走一边用手指梳理着头发。
林橡雨记得,他离开家的时候唐茕蕊不过十岁,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而现在,如果不是林嘉宜管她叫小蕊,他根本不敢去认。
“来了,来了。”唐茕蕊的声音懒洋洋的,又溢着深深的不耐烦,“回来就回来嘛,就不能让我睡个好觉吗?”
女孩睁大了眼睛,瞳仁倒映出林橡雨的模样,瞳孔里的那点金色跳动着,她忽然没了话。
林嘉宜勉强笑着:“怎么了?小蕊,认不出你哥哥了吗?”
“哦,变化还真是大啊。”唐茕蕊抱着胳膊,别过了脑袋,“长成这样我都不知道该叫哥哥还是叫姐姐了。”
挖苦一样的话。
林嘉宜正要训斥唐茕蕊几句,大门里忽然有进了人,带着浓烈的信息素和香水的混合味,那味道刺激了林橡雨,让他刚刚好些的嗓子又开始发干发痒。
“咳,咳咳,咳咳咳……”林橡雨剧烈咳着,害怕像刚刚那样咳出血来便一直用手心捂着嘴,他不得不在最近的沙发处坐下,不忘打量着给他带来刺激的人。
林橡雨和唐金宇,是命运的一个玩笑。像众多豪门秘辛里一样,他们是被抱错的真假少爷,他是那个假货,真货一被找回来,他就被送到了国外。
他并没有见过唐金宇,这会儿一见才发现,血缘真是奇妙的东西,只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唐越鸿和林嘉宜的亲生孩子。
唐金宇一头黑发做着红色的挑染,穿着西服但衣冠不整,蓝色的衬衫上还沾满了不知道是哪个家伙的口红印,甚至脖颈上还被人咬下了痕迹。
看来,这个真货也不是什么省心的人,林橡雨想。
唐金宇的瞳孔里同样有一抹灿烂的金色在跳动,他倨傲地抬起下巴,一步步地向林橡雨靠近,却被林嘉宜拦住了去路。
“一身味道,先去洗个澡,不要靠近你哥哥,你哥哥身体不好。”
“嘁。”唐金宇没有再向前,扭头往楼上走去,“这算哪门子哥哥?我还以为是多厉害的人呢,逼我回来见,这么病恹恹的……好笑。”
第18章 父亲
林嘉宜心心念念的团圆饭没能吃上,唐金宇身上的香水味和信息素的味道给了林橡雨不小的刺激,原本只是咳,咳着咳着气就喘不上来了。
林橡雨真的累了,闭上了眼睛就不想睁开了,不想再拖着这副身体苟延残喘,但混沌间又听见了妈妈的声音,那一声一声情真意切的小雨让他在黑暗里回了头。
回到唐家时,天马上就要黑了,在医院醒来时天却亮了。
床边守着的不是别人,正是他以前最讨厌的常叔。
林橡雨从小就不安分,仗着父母疼爱,家世好,又有一副好皮囊,十一二岁的年纪尽干些翻墙外出、招猫逗狗的事情,校内成绩排名垫底,校外混混堆里名声响亮。
唐越鸿和林嘉宜那时候都忙,一个忙着管理公司,一个则满世界的钢琴演出,林橡雨做这些事的时候,他们大多时候都是不知道的。但常叔会告密,把他做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告诉这对父母,而林橡雨则免不了秋后算账。
那时候的林橡雨,每天都在问什么时候能把常叔开了。
而那时的他有多讨厌常叔,现在的他就有多惭愧。
病房里静悄悄的,只有仪器滴滴答答的声音,扎着滞留针的手很重,林橡雨抬不起来,只能向这个床边唯一的人求助。
“小雨少爷,你醒了啊,水,水是吗?我给你倒。”常叔慌慌张张地去给他接了一杯温开水。
而他,则费力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温水被装在一次性杯子里,林橡雨接过,险些没拿稳,而后轻轻抿了一小口才觉得舒服了些,剩下的水他喝不下,便放在了一边。
常叔絮絮叨叨地和他说:“你缺什么,想要什么就和我说,我去给你买,医生说你这身体太差了,不能累着,要好好养着,知道……”
林橡雨固然当常叔是长辈,但又和林嘉宜不一样,他不愿意跟林嘉宜说的话倒是能和常叔说:
“不用哄我了,我知道我什么情况。常叔,我要死了。”
“呸呸呸。”常叔轻轻拍了拍他的嘴,说,“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心脏有问题咱们就换一颗心脏,夫人已经在帮你找心脏了,会没事的。”
林橡雨想说,自己大概是撑不到那时候了,抬眼看见常叔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橡雨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用最贵的药养着,身体情况竟然真有了些起色。
身体好了,自然就有了精神,有了精神想的东西就多了。
他首先觉得不对的,是一直没见到林嘉宜。
林嘉宜怎么会不来看他呢?
终于,林橡雨叫住了给他送饭的常叔,问出了心心念念的问题:“妈妈呢?为什么他一次也不来看我?”
常叔乍一看神色无常,但林橡雨这些年练了一身察言观色的能力,再细微的表情他都能看懂,他一眼就看出了常叔有事瞒着他。
“夫人忙着呢。”常叔说,“等你出院回家就能见到了。”
林橡雨垂下眸子,心底有了盘算,几不可查地吐出一口气后,漠然开口:“又不要我了,是不是?把我捡回来又把我往旁边一丢,要真这样,还不如让我死在外边。”
常叔是个嘴硬心软的,一听他这么说立马就漏了馅:“不是这样的,夫人,夫人她身体也不行了,她不是不想来看你,只是实在过不来啊。”
说漏嘴后,常叔才意识到自己中了林橡雨的计,到了这一步,又好像没什么好再瞒着了。
常叔叹了口气,解释说:“当年,送你出国以后,夫人就一直郁郁寡欢,想把你接回来,又怕金宇少爷不高兴,先生也没态度。后来,先生总算松口了,你又不见了。你不见以后夫人就一直在找你,事事亲力亲为,就这样把身体累垮了。还好,还好是把你找回来了……”
对于林橡雨来说,周遭的空气几乎凝固,他艰难地呼吸着,那些连接着他身体的仪器也开始报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