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医院的条件比沈觉非上次来的时候好了一些,新添了几台医疗设备,格桑住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沈觉非进去的时候她正半靠在床上翻一本图画书,小脸还是带着淡淡的紫绀,但比半年前那种青紫色好多了。
“沈医生!”格桑的阿妈站起来,眼眶立刻就红了,“你真的来了……”
格桑抬起头看他,眼睛很大很亮,怯生生地喊了一声:“医生叔叔。”
沈觉非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术前检查今天下午就开始做,心脏彩超、心电图、胸部ct、全套血液检查,一项都不能少。手术方案我会根据最新的检查结果再调整,但我初步判断,根治手术可以做。”
格桑阿妈的眼泪终于没忍住,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谢谢医生,谢谢你……”
沈觉非没再多说什么,他从来不知道怎么应对病人家属的感谢,那种被寄予全部希望的目光太沉了。
沈觉非把行李箱放到宿舍,院长请他吃了顿饭。高原反应还在,沈觉非不太能吃下去,回了宿舍又全吐了。
高原反应最难受的是头四十八小时,熬过去就好了,程翊给他打视频电话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吸氧,不想让程翊看到,直接转了语音:“……喂。”
程翊一听声音就知道他不舒服:“高反了?”
“嗯。”沈觉非把手臂搭在眼睛上,“没事,过两天就好了。”
“药吃了吗?”
“吃了。”
“很难受吗?”
沈觉非想说“没事”,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很难受,你在就好了。”
隔着几千公里,电话那头的程翊沉默了一瞬,沈觉非以为他会说“让你逞强”,但程翊轻声道:“手机放旁边,我唱歌哄哄你。”
沈觉非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程翊的声音像摇篮曲:“枇杷树底落月牙,猫咪蜷在石阶旁,阿婆唱着老调子,一声一声飘过江。梦里菱角甜又脆,醒来还在水乡睡,荷叶当被船当床,一觉睡到大天光。”
沈觉非听着程翊的声音,意识一点一点往下沉,被荷叶托着,漂进一场安稳的好梦。
格桑的手术安排在第三天上午,她的各项检查结果都出来了,和沈觉非预估的基本一致。肺动脉发育虽然不理想,但bt分流术后缺氧改善明显,心功能储备比半年前好了不少。他在术前讨论会上把方案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从开胸的切口选择到体外循环的建立,从室缺补片的形状设计到右室流出道加宽的幅度,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开始。”
胸骨正中切口,电锯切开胸骨,撑开器撑开胸腔,切开心包,暴露心脏。
“建立体外循环。”
升主动脉插管,上下腔静脉插管,阻断主动脉,灌注停跳液。
法洛四联症根治术的核心在于三个步骤,修补室间隔缺损、解除右室流出道梗阻、重建肺动脉。格桑的室缺属于膜周部偏大缺损,直径将近十二毫米,需要用心包补片严密缝合。这个位置的缺损上缘紧邻主动脉瓣,缝合时稍有不慎就会损伤瓣膜,导致术后主动脉瓣关闭不全。
“拉钩,再往里一点。”
助手调整了拉钩的角度,沈觉非开始切除肥厚的肌束。这个位置视野极差,每一刀都要在几乎看不见的情况下凭手感进行。切深了会穿透室间隔,切浅了又解决不了梗阻。
肌束切除完毕,开始修补室间隔缺损。沈觉非用生理盐水冲洗左心室,检查是否有残余漏,确认补片与周围组织严丝合缝后,开始处理右室流出道。
肺动脉瓣交界切开,用自体心包补片加宽右室流出道和主肺动脉。
“准备复温,开放主动脉。”
体外循环机开始升温,心脏在温血灌注下逐渐恢复搏动。
沈觉非盯着监护仪上的心电图波形,等心律完全稳定后才下台,对旁边的助手说:“关胸交给你了,注意止血。”
沈觉非走出手术室的时候,格桑的阿妈从走廊的长椅上站起来,想问又不敢问。沈觉非摘下口罩,朝她点了下头:“手术做完了,很顺利。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我们会密切监护。”
格桑阿妈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一样软了下去,蹲在地上捂着脸哭出了声。沈觉非在她旁边站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格桑是在术后第四天拔的管,转到普通病房时格桑阿妈送了他一条五彩绳。
“我自己编的。”格桑阿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说,双手把五彩绳捧到他面前,“医生,你戴上。佛祖保佑你。”
五彩绳是藏族人的祝福,沈觉非收下了,格桑阿妈把五彩绳系在他手腕上,沈觉非说:“谢谢,很好看。”
从医院出来时间还早,沈觉非拿出手机给程翊拨了视频电话,程翊接得很快:“下班了?”
“嗯。”沈觉非边走边把镜头转了一下,让他看了眼医院的大门和背后暮色里的雪山,“格桑转普通病房了,恢复得不错,我大概还有两三天就能回来。”
“那就好。”程翊说,“你手腕上戴的是什么?”
沈觉非把镜头转回来,抬起左手晃了晃:“格桑阿妈给的,五彩绳,说是祈福用的。”
程翊笑道:“你戴什么都好看。”
“吃饭了吗?”
“吃了。你呢?”
“还没。”沈觉非说,“不太饿。”
程翊的眉头拧起来:“又不饿?你高原反应还没过?”
“早过了,单纯的不想吃而已。”沈觉非把镜头转向路边的青稞田,远处的雪山峰顶还亮着最后一抹金红色的光,“程翊,你看。”
程翊安静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很想你,小非。”
画面定格了一瞬,但沈觉非依然没转镜头,声音里带着笑:“先想着,你搬回去了再说。”
程翊想他是真的,想抱他,想亲他,想把那些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时想说的话一句一句碾碎了融进他的呼吸里。这些日子难受的人哪里只有沈觉非,惩罚是双向的,他把沈觉非关在门外,自己也在门里数着同一个长夜。
他巴不得这场惩罚现在就结束,巴不得沈觉非下一秒就站在他面前,巴不得把那枚戒指套在他无名指上。
屏幕突然闪了一下,通话中断了。
信号格空了,藏区的信号就是这样,走出医院一定范围就会断。沈觉非把手机揣回口袋,准备往回走。
一块湿冷的布就捂住了他的口鼻,刺鼻的化学气味直冲大脑。沈觉非本能地屏住呼吸,抬手去掰那只手,但对方力气极大,箍住他下巴的胳膊像铁铸的。
药物开始起效,沈觉非彻底没了知觉。
沈觉非醒来的时候发现他的手脚被人绑住了,绳子不是随便打的结,收紧的角度刚好卡在尺骨茎突上方,越挣越紧,但不至于阻断桡动脉的血流。绑他的人知道他是外科医生,废了他的手比杀了他更让他痛苦,但并没有,不是一般绑匪的路数。
沈觉非慢慢调整呼吸,让瞳孔适应昏暗的光线。这是一个地窖之类的空间,头顶的木盖缝隙里透进来的光带着高原特有的清冽质感,他人还在藏区。木壁上挂着几盏酥油灯,没有点燃,旁边堆着一些陶罐和干透的牛粪饼,墙角有半袋青稞面,袋子上印着当地供销社的藏文标识。
这应该是一间被废弃的牧区储藏窖,沈觉非的太阳穴突突地跳,昏迷之前那股刺鼻的化学气味,七氟烷的可能性最高,起效快、代谢快、苏醒后残留症状轻。对方有医学背景,或者至少做过功课。手脚绑法专业,环境选择隐蔽但不虐待,不是随机作案。对方冲他来的。
他第一反应是医闹,但想想又觉得不合理,木盖被掀开的时候,强烈的光线像一把刀劈进来,沈觉非本能地偏过头闭上眼睛,脚步声从木梯上下来。
“醒了?”那个声音很温和,“比我预估的早了四十分钟,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请你过来。”
傅予声伸手来探沈觉非的额头,沈觉非往后仰了一下,傅予声的手停在半空,笑了笑收回去了:“没发烧。不过我怕你有高原反应,让人煮了红景天,加了点甘草,不苦。你昏迷了将近六个小时,先补充点水分,不然肾脏负担太重。”
沈觉非终于开口:“你费这么大功夫,不是为了给我送红景天的吧。”
傅予声把搪瓷缸子凑到沈觉非嘴边,沈觉非没躲,由着他喂了两口。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是红景天。
傅予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不怕我下药?”
“你要下药不用等到现在。”沈觉非说,“七氟烷的剂量控制得刚好,没给我造成呼吸抑制。绑手的绳子避开了桡动脉和尺神经。你不想我死,至少暂时不想。”
傅予声笑起来,把搪瓷缸子放到一边,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像在观察一件有趣的标本:“沈医生,你真的很特别。”
沈觉非淡淡道:“喊救命也得有人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