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程煦的新房在城东一个新开发的小区,两室一厅。不大,但采光还不错。
这会儿还没到晚饭时间,程煦让他俩来主要是增添人气,新房除了他俩还有一个工作室的合伙人,叫夏眠,正在帮他装书架。
程煦领着程翊和沈觉非在屋里转了一圈,主卧朝南,次卧被程煦改成了半个书房跟半个储物间,阳台上摆了两盆还没拆塑料膜的绿萝。
“家具慢慢添,现在看着是有点空。”程煦挠挠后脑勺,“不过没关系,住着住着就满了。”
程翊检查了一下窗户的锁扣,又看了眼厨房的插座位置,职业病改不了:“不错,出息了。”
程煦笑道:“哎呦,别打趣我,贷款买的,我现在是负资产。”
程煦是年轻人,接受新鲜事物比那些长辈快得多,当初他俩在一起,程翊爸妈多少都觉得这件事说不出口,跟那些亲戚朋友也不怎么往来,但程煦是个人精,一看就看出来了,还帮着开导程翊爸妈,有他在的时候气氛就没那么尴尬,大家都有话可聊。
他俩一进门程煦就察觉到不对劲,只不过一直憋着没问,打开冰箱看了会儿:“小叔,沈医生,你们出去帮我买点菜呗?”
程翊说:“来当客人还得被你使唤呢?”
“楼下出门右转两百米有个菜市场,”程煦从冰箱门后面探出脑袋,笑嘻嘻地晃了晃手机,“我把要买的发沈医生手机上。小叔你跟着去,沈医生不会挑,你帮着看看。”
程翊的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沈觉非不想让他动:“我一个人去就行。”
“没事。”程翊去玄关换鞋,“一起吧。”
出了电梯两个人并排走,步伐频率不一样,走着走着就错开了,沈觉非握住他手腕:“程翊。”
程翊停下脚步,沈觉非说:“欧洲那边我会申请短期访问学者,一年或者一年半,核心的东西学完就回来。中间有假期的间隙我都会回来,你调休的时候也可以过去,我们不用隔着时差熬两年。”
“我……”沈觉非顿了顿,“我一直知道我不太会爱人,我也不知道爱究竟是什么,我说任何关系都有保质期的确不是气话,那是我从小的认知。”
他的人生里拥有从来不是一个稳定的状态,只是一种暂时的悬停。小时候被遗弃,后来被收养,命运给了他家的错觉,然后又有了沈常安,他才明白自己不过是从一个不被选择的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早晚会被遗忘的角落。对他而言,所有确定的东西都只是还没来得及落空的等待。
程翊说的对,他一直没走出来。不但没走出来,还仗着程翊舍不得,有恃无恐地把对方的一再包容变成了自己反复伤害对方的资本。
沈觉非看着他,声音发涩:“你一直这样,我很难受。”
沈觉非一向清冷孤傲,让他这样的人说出“我很难受”其实已经难如登天,程翊问他:“那你疼吗?”
沈觉非说:“疼。”
“再疼疼。”程翊拇指蹭了蹭他的眼角,“疼到你再不能轻易说分开。”
他俩买完菜回来,程煦接过菜袋子翻了翻:“可以可以,都是我点的。沈医生,你帮我处理一下菜呗,厨房水池在那儿。”
沈觉非应了声,拎着菜进了厨房。
程煦凑到程翊旁边,压低声音:“你俩究竟怎么了啊?”
程翊拧开水龙头洗手:“没怎么,少操心。”
“啧。”程煦说,“小情侣之间的把戏呢?多大人了还玩这个?”
程翊没理他,沈觉非系上围裙准备解鱼,程翊进去从他手上接过刀:“我来,你择菜吧。”
沈觉非的手是拿手术刀的,自然杀鱼也杀得干净利落,只是程翊一向不让他做这些,天上雪云间月是只能在无菌手套包裹下才能触碰的矜贵,那些人间烟火里的活计,他舍不得让沈觉非碰。
晚饭是程煦跟夏眠做的,程煦端着最后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手艺一般,凑合吃,别嫌弃。”
四个人围着餐桌坐下,程煦开了瓶红酒,要跟程翊倒酒的时候被沈觉非拦住:“他不能喝。”
程煦并不劝酒,不喝也不勉强,沈觉非让他倒了半杯,程煦举着酒杯朝他晃了晃:“小叔,你不能喝,以果汁代酒吧。”
程翊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你少喝点。”
“今天高兴嘛。”程煦仰头灌了一大口,“我终于有自己的窝了,不用租房,不用看房东脸色了,你们得替我高兴。”
夏眠默默地喝了一口,程煦说他是社恐,熟了就好:“你也说两句。”
夏眠想了想:“恭喜。”
“就这?”程煦不满,“就一个字?”
“两个字。”夏眠纠正,“恭喜。”
程煦翻了个白眼,看了一下程翊跟沈觉非,提议道:“我们玩游戏吧,不然光吃饭多没意思。真心话大冒险简化版,就摇骰子,点数最小的回答问题,不想回答就喝酒,行不行?”
夏眠说:“无聊。”
“没问你。”程煦直接无视他,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两颗骰子,“小叔,沈医生,玩不玩?”
程翊说:“随便。”
沈觉非也没反对意见,第一轮程煦摇了个十二点,夏眠六点,程翊十一点,沈觉非三点。
程煦拍手:“沈医生,你最小!我要问问题了。”
沈觉非说:“问吧。”
程煦挑眉:“第一次见我小叔是什么感觉?”
沈觉非转过头看了程翊一眼,实话实说道:“就记得他胸口上插的那把刀,别的没感觉。”
程煦正等着听什么脸红心跳的答案,结果来了这么一句:“……你俩果然特别。”
程翊笑了声:“确实。”
程煦追问道:“那小叔你呢?你第一次见到沈医生什么感觉?”
程翊拿起骰子摇了摇:“赢了再问。”
“我去,”程煦来了胜负欲,“再来。”
程翊运气很好,摇了好几轮都没到他,第四轮还是沈觉非最小,程煦又问:“沈医生,你最喜欢我小叔哪一点?”
沈觉非想了想:“长得好看吧。”
“我天。”程煦说,“你这么肤浅的啊?”
“嗯。”沈觉非笑着点点头,“就是这么肤浅。”
程翊看着他,虽然没说话,但眼睛里也带着笑,又来一轮还是沈觉非,程煦笑道:“沈医生今天运气欠佳啊。”
沈觉非说:“我运气一直不怎么好。”
程煦清了清嗓子,开始搞事情:“我小叔身上有没有什么习惯是你受不了的?”
沈觉非抿了口红酒,说:“他叠被子。”
程煦困惑道:“叠被子怎么了?”
“叠得太整齐了,”沈觉非的回答带着点冷幽默,“每次起床看到他叠被子,我就觉得我还没睡醒的那个状态配不上那床被子。”
程翊总算没忍住:“你怎么不说你不好好叠被子呢?”
“我叠了啊。”沈觉非说,“强迫症患者不是老要重新叠吗?还得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程煦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了:“哎呦赶紧打住,我可不想害的你们吵架。”
程煦挺会提问的,那些问题看似随意,但说着说着就漏出些旁人听不懂的细节,这些就像藤蔓一样不知不觉爬满了生活的墙,连当事人自己都没意识到,原来已经缠得这样深了。
玩到第六轮总算轮到程翊,程煦让他回答第一个问题,第一次见到沈觉非是什么感觉。
程翊用了个很肉麻的词语:“一眼万年吧。”
程煦噫了声,程翊这会儿心情似乎还不错,补充道:“一眼过后,再也不想看别人了。”
沈觉非没喝几口酒,但已经有点醉了,后面走的时候站不太稳,一直要程翊扶着,回去的时候睡了一路,程翊要抱他的时候他醒了,他虽然头晕,但还记着程翊的身体不能搬重物,自己慢慢挪下车。
进门之后程翊把人放到沙发上,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回来的时候沈觉非已经自己把外套脱了,程翊把水杯递过去:“喝点。”
沈觉非接过杯子喝了两口,程翊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了点距离。
沈觉非往他那边挪了挪,晃了晃他的胳膊:“程翊。”
程翊偏过头看他,沈觉非凑近了些,眼眶还带着一点没退干净的潮气:“所以你之前想看谁呢?”
程翊没想到他对于这句话有自己的理解,掐住他的腰,把他往后推了推:“沈觉非,坐好。”
沈觉非直接跨坐到他腿上,指腹从程翊的眉骨慢慢描摹到下颌线,然后滑到他喉结的位置,屈指蹭了蹭:“我疼了,也记住了,你要检查一下吗?”
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知道碰哪里会发抖,哪个地方能让对方失神,那是两千多个日夜磨合出来的只属于彼此的暗语。
“沈觉非。”
程翊停下来,撑起一点距离:“你未来里有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