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程翊靠坐在床头不怎么说话,他平时话也不多,沈觉非进来的时候程翊主动开口:“沈医生。”
沈觉非略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走到床边拿起挂在床尾的病历板翻看:“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有没有胸闷或者头晕?”
“还好,不怎么疼了。”
沈觉非“嗯”了一声,示意跟来的住院医记录,然后自己戴上听诊器,焐热了听诊头:“衣服解开,我听一下。”
程翊很配合地稍稍拉开衣襟,沈觉非俯身,听诊器从心尖区到胸骨左缘,再到肺底。
沈觉摘下听诊器:“心率有点偏快,双肺呼吸音清,没有杂音。恢复得不错。可以开始尝试缓慢下床活动,但必须有陪护,避免牵拉伤口。”
程翊看着他:“好。”
沈觉非转向旁边那几位:“探视时间不宜过长,病人需要休息。”
沈觉非身上的那股清冷劲并不怎么招人喜欢,但程翊很稀罕。他觉得沈觉非是雪山之巅最干净的那捧雪,别人觉得冻手,他却偏偏想焐热了。
程翊出院那天医生护士都过来送他,他是为了抓犯罪分子才受的伤,院长对他特别关照,还给他准备了花:“程队是英雄,我也代表我们全院向你致敬!”
程翊接过花,微微颔首:“分内之事,谢谢医院这段时间的照顾。”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觉非身上:“尤其感谢沈医生。”
沈觉非笑了笑:“我也是分内之事,不用谢。”
护士站几个年轻的小护士挤在一起,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兴奋和红晕:“程队,你这么帅,又这么厉害,肯定有很多人喜欢吧?缺不缺女朋友呀?”
周围响起低笑和起哄声,程翊说:“不缺女朋友。”
他看着沈觉非,笑道:“缺男朋友。”
藏区的天总是亮的很晚,沈觉非起床的时候外面天还黑着,这边医院门诊九点半才开始,沈觉非洗漱完去吃了个早餐。
藏区的早餐,酥油茶跟牛肉饼是标配,酥油茶装在厚实的陶碗里,表面浮着一层金黄的酥油,浓郁的奶香和茶香混合着咸味,旁边的牛肉饼烙得焦黄,老板很热情,会说汉语但不太熟练:“医生,多吃点!饼要趁热,酥油茶要喝光,你们从那么远的地方来,帮我们的娃娃看病,辛苦得很!要吃饱,吃饱了才有力气拿那个……”他努力想着词,用手模仿着手术刀的动作,“拿那个刀!”
沈觉非笑道:“谢谢。”
旁边几个同样吃早餐的当地人也纷纷看过来,点头附和,眼神里满是淳朴的感激和善意。
沈觉非不太能招架住这种眼神,只能埋头吃牛肉饼。
对面座位有人坐了下来,沈觉非抬眼,是程翊。
程翊也端着一碗酥油茶和两个牛肉饼,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哑:“早。”
沈觉非没应声,只是继续吃自己的饼。程翊拿起饼咬了一大口,又灌下半碗酥油茶。
沈觉非做手术时冷静果决,掌控全局,但吃东西的时候完全不同,赶着上手术台的时候他三分钟就能搞定,不赶的时候就磨磨蹭蹭,细嚼慢咽,程翊牛肉饼跟酥油茶都吃完了,他饼还只啃了一半。
程翊一直觉得他这种反差感很可爱,吃完了什么事也不干,就盯着他看,沈觉非被他盯得不自在,问他看什么,程翊眉梢微挑:“看你吃饭,挺有意思。”
上一次跟他好好吃完饭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一年前了。
程翊想事情想的出神,连沈觉非起身也没发觉。
沈觉非出了早餐店,时间还早,这会儿并不急着去医院。
太阳已经开始冒头了,雪山最先醒来。远方的雪峰吸收了第一缕光,尖端燃起一点流动的金红,然后逐渐向下蔓延,整座山峰顷刻间化作燃烧的火焰。
沈觉非举着手机录像,他录的很专注,脸上的表情也比平时柔和,程翊静静地站在他身边,沈觉非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高原的阳光完全跃出地平线,将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灼灼的金边。
沈觉非这会儿心情还不错,将镜头对准他,习惯性地调侃:“帅哥,打个招呼。”
沈觉非这话太过自然,还没来得及意识到有什么不对,程翊看着镜头没说话,怕一开口这个场景就会碎成漫天的风马。
沈觉非终于反应过来,按下终止键的前一秒,程翊说:“沈医生,缺男朋友吗?能不能考虑考虑我?”
风卷着经幡猎猎作响,在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同样的问题再次被抛回眼前。只是问的人眼神里除了当年的执着,还多了几分历经风霜后的疲惫,而听的人心里也早已不是当年那片只有傲雪和棱角的冰原。
场景会重合,但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沈觉非看着他,轻声道:“程翊,别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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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gm:有一颗紧紧依靠着你的心/一瞬间落空
第6章 “能好好聊聊吗?”
多吉今天做术前检查的最后一项,心导管检查,这个检查是用来评估肺动脉发育情况和肺血管阻力的,沈觉非换好衣服进导管室的时候多吉已经躺在检查床上,那双因为缺氧而略显黯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沈觉非走过去,温声道:“多吉。”
小男孩汉语说得磕磕绊绊:“医生……叔叔。”
沈觉非难得地笑了一下,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平齐:“害怕吗?”
多吉想了想,摇头。
“真勇敢。”沈觉非直起身,朝旁边的麻醉医生点了点头。
检查进行得很顺利,多吉的肺动脉发育比预期的还要差,肺血管阻力偏高,这意味着术后发生肺动脉高压危象的风险比预估的更高。
“怎么样?”李医生凑过来看报告。
沈觉非没说话,只是把报告递给他,李医生看完,沉默了几秒:“这个风险你要不要考虑转诊?或者请陈院士远程会诊一下?”
沈觉非摇了摇头:“等不起。多吉的情况,再等三个月,可能连手术机会都没了。”
“可是……”
“我做。”沈觉非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手术时间要推迟,先给一周的降肺动脉压药物,看看反应,术后的监测方案也要调整。”
李医生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
中午的时候沈觉非去食堂吃饭,经过门诊大厅时脚步顿了顿,志愿者的工作无非就是搬搬抬抬,当向导指路,但他没想到的是程翊居然会说藏语。
被阿妈抱在怀里的小女孩不安地扭动着,程翊从口袋里拿了颗奶糖递过去。
程翊平时性子冷,他眉骨高,线条硬,小孩见到他都很怕,到这里倒是会哄了。
沈觉非收回目光,转身往食堂走。
吃饭的时候都在想多吉的手术方案,肺动脉发育比预期的差,术后肺动脉高压危象的风险至少提高了三成,监护方案得重新做,药物剂量要调整,拔管时机也要重新评估。如果术中出现低氧血症,要不要提前上ecmo备用?藏区医院ecmo只有一台,得提前协调……
他筷子在盘子里戳了半天,一口都没送进嘴里,程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声音带了点无可奈何:“菜不吃就凉了。”
沈觉非回过神,这次他吃的很快,不到五分钟就站起身还了餐盘。
接下来的几天,沈觉非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在了多吉的手术上。每天查房,调整用药,反复推演手术方案,连睡觉都在脑子里一遍遍模拟手术路径。
手术那天,沈觉非主刀,李医生一助,还有一个当地的心外科医生做二助。体外循环机已经准备好了,多吉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他的阿爸和阿妈站在走廊里,双手合十,一直在祈祷。
无影灯亮起来,切口,开胸,建立体外循环,心脏停跳。
室间隔缺损修补,右室流出道疏通,肺动脉瓣切开,跨环补片。
四个小时,手术顺利完成。
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手术室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沈觉非盯着监护仪上规律跳动的曲线,说:“关胸。”
李医生看了他一眼:“你没事吧?”
刚沈觉非好像一直在冒冷汗,护士给他擦了三次,沈觉非摇摇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最后一针缝合完成,沈觉非晃了一下。
“怎么回事?”
“心电图正常,心肌酶也正常,应该就是累的。”李医生把报告递给程翊,“体温有点高,低烧,疲劳加上应激反应。让他好好睡一觉吧,比什么药都管用。”
程翊坐在床边,一直盯着沈觉非的睡颜看。
李医生看着程翊的侧脸,又看了看床上昏睡的沈觉非,终于没忍住开口问了一句:“你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程翊跟沈觉非的事心外科都知道,沈觉非年纪轻轻就是心外科领域的佼佼者,程翊破获过的大案要案能写满一本卷宗,这两个就是怎么看怎么般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