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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派夫妇作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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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4章
      第154章
      宁音再次醒来时, 只觉得大脑一阵昏昏沉沉,好半晌才从混沌的思绪中回过神来。
      她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坐起身,缓缓转动僵硬的脖颈, 目光扫过四周。
      这是一间相当宽敞的房间,陈设古雅, 身下是触手温润的暖玉床榻, 铺设着雪白褥子, 很是柔软, 靠墙是一张紫檀木长桌,案上整齐摆放着笔墨纸砚, 皆是难得的上品,案角摆放着一只白玉香炉, 正袅袅吐出一抹清冷的香气。
      右侧是一扇巨大的镂空雕花木窗,窗棂图案繁复, 隐约可见窗外明亮的天光。
      左侧是一排置物架,格子里错落有致摆放着一些器物,有造型奇古的青铜,莹润生辉的玉璧, 有不知名的奇花异草, 还有几卷玉简, 散发着微弱的灵力波动。
      目之所及,无一不是珍品。
      这是哪?
      宁音最后的记忆停留在摘星楼……
      阿寄?!
      她的心猛地一紧,手下意识抚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
      引魂灯不见了!
      恐慌瞬间涌上心头,无数纷飞的念头划过脑海,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口气。
      不能慌。
      能打开引魂灯的口诀除了自己和国师, 再无第三人知晓,阿寄就算得到了引魂灯,也拿它没办法。
      她掀开身上轻软的锦被,赤足踏在地上,环顾这间堪称华丽的房间,目光落在那扇房门前,上前推开。
      门外是精致的小院,青石板铺地,墙角有几竿翠竹,院中有一方小小的水池,池水清澈见底,几条色彩斑斓的锦鲤正悠闲地摆尾游弋,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影。
      她该庆幸阿寄至今还念着姐弟之情,没用绳子或锁链锁着她。
      不过,此处既然是阿寄的地盘,那么宴寒舟会不会也在这?
      看着空荡的院子,宁音有那么一瞬间涌起一股想悄悄去找宴寒舟的冲动,但思索片刻,还是没踏出房门一步,将房门关上。
      宁音刚坐回桌前,门忽然开了。
      阿寄穿着一身常服从外走进,手中端着一碗汤药,“阿姐,你醒了?这是我特意为你熬制的汤药,你之前神魂损耗太大,又受了惊吓,喝这个能安神定魄,补益元气。”
      宁音没有说话,只微微垂着眼睑,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袅袅的汤药,
      阿寄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环顾四周,说道:“这房间,你喜欢吗?这里的每一样东西,小到一方砚台,大到这张桌子,床榻,都是我亲自挑选,一点点布置起来的,小时候,我就想,等我以后读书出息了,高中当了大官,挣了钱,一定要给阿姐你也盖一座亮堂又舒服的大房子,你看,现在,我总算能给你了。”
      宁音终于抬起眼,目光直视着阿寄,“我的引魂灯呢?”
      阿寄似乎愣了一下,“阿姐想要它?”
      “那是我的东西。”
      “阿姐的东西……”阿寄重复了一遍,嘴角轻勾,只是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阿姐,你以前不是常说……你的就是我的,我们之间,不分彼此吗?小林村只有我们俩相依为命的时候,一个馒头,一碗菜汤,不都是这么你一口我一口,分着吃的吗?怎么现在……分得这么清楚了”
      “阿寄!”
      阿寄自顾自道:“其实,我刚才端着药过来,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我听见你在屋里走动,听见你开门,又关门……我以为,阿姐你会走,悄悄的,趁着没人的时候离开这,可是阿姐你没走,是舍不得我的,对吗?”
      “你以后是要一直这样关着我吗?”
      “怎么会!这里就是阿姐你的家,你想去哪就去哪,没有人敢阻拦你,我只求阿姐一件事,别离开这,别离开我。”
      宁音深吸口气,语气软了下来,“你是阿姐带大的,我自然舍不得你,只是……你做的有些事,阿姐真的……很难接受,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像以前那样。”
      “阿姐你说,我都听着。”
      “可以和阿姐说说,当年……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阿姐是想问,当年小林村之后,我为什么没有死,后来去了哪里,又怎么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对吧?阿姐大可直接问,没关系的,在我面前,阿姐想说什么都可以。”
      他微微向后,靠在了椅背上,“当年小林村覆灭之后,我从灰烬里爬了出来,我没死,或许和归墟有关,但当时的我并不知情,我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也不知道该去哪,后来,有一魔修误打误撞来到了那片死地,发现了我,他大概觉得我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很有趣,就把我带走了。”
      阿寄顿了顿,继续说道:“再后来,我从魔修那得知了归墟的传说和开启归墟的方法,为了活命,我逃了出来,回到了小林村,和归墟彻底融为一体,那之后,我离开了小林村,开始在世间游荡,直到我遇到了华阳。”
      “当时我被几个魔修抓住,那时我已经改头换面,华阳没认出我,她以为我只是被魔修奴役的可怜人,把我救了下来。”
      “我告诉她,我的家人被妖魔害死,我想报仇雪恨,却没有报仇的能力,她信了我编造的故事,于是,她教我修行,传授我心法,甚至……将我带回了凌家,她说,凌家是正道魁首,在那里,我能得到更好的指引,也能有机会,亲手为家人复仇。”
      他忽然看向宁音,那目光幽深,近乎感慨道:“阿姐,其实我还要感谢你。”
      宁音一怔,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还记得吗?你曾经写过一个故事,叫《长恨无涯》,故事里,那位行侠仗义霁月光风的凌霄仙君,路遇身世凄惨孤苦无依的少女,不仅出手将她从危难中救出,见她根骨尚可,心性坚毅,竟破例亲自传授她功法,引导她修行,最终助她亲手刃仇敌,快意恩仇,了却平生憾事……”
      “这也是……华阳最喜欢的一个故事。”
      他起身走到案桌前,拿起案桌上一本书,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
      “阿姐,以前你总在夜里,就着油灯,写写画画,你写过许多故事,各种各样的话本,卖给镇上的书铺换些银钱补贴家用,你总不让我看,说我年纪小,看了那些打打杀杀的故事不好,但其实,你写的每一个故事,我都看过。”
      “这一本,”他将手中的书举高了些,让宁音能更清楚看到它陈旧的模样,“是你留下的最后一本,这千年来……很多时候,觉得撑不下去了,我就会把它拿出来,一遍遍地看,看着这些字,就好像……阿姐你还在一样。”
      “最后一本?”
      “不记得了吗?这是阿姐唯一一个不再以凌霄仙君为主角的故事,终于写了一个名叫阿寂的少年,从小被魔物侵蚀,性情大变,被宗门追杀,逼到绝境的故事。”
      “阿姐你写的真好,里面好多人物,一个个都那么阳光开朗,善良大方,正气凛然,他们每个人,都在尽心尽力地帮助阿寂,劝他向善,劝他回头,劝他放下,可是阿姐,我为什么没有看到这些好人的结局,是你忘了写吗?还是你不敢写?”
      “既然你看了这本书,那你应该看到了结局,阿寂虽然被魔物侵蚀,遭遇了无数不公和痛苦,但他在最后关头,守住了内心最后一点善念和清明,他放弃了复仇,放下了仇恨,最终……挣脱了魔物的控制,也解脱了自己,他离开了那是非之地,找了一个安静的地方,从此……过上了平静的生活。”
      阿寄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等宁音说完,他才叹息着说道:“是吗?真可惜。”
      他将桌上那本书拿起,将它翻转到某一页。
      书页的边缘,有明显被火焰舔舐后留下的痕迹,而且不止一页,从那焦痕的走向看,至少有十几页,被彻底烧毁,只余下参差不齐的黑色边缘。
      “阿姐说的这个平静安宁的后续,被烧掉了。”
      “阿寄,现在回头还不晚,只要你愿意,我们都会帮你的!”
      “你们?帮我?你们是谁?”
      宁音低声道:“我,师云昭,司鹤羽,宋惊寒t,还有……我们都会帮你的。”
      “阿姐怎么不提凌霄?哦,现在应该说宴寒舟。”他的目光里带着一丝玩味,“阿姐你怎么不提宴寒舟?他会不会帮我?”
      宁音沉默。
      “阿姐,别自欺欺人了,他不会帮我的,当年阿姐你在天刑台上将他救走,他恢复修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杀尽当初构陷他的人,连他曾经教授他修行的师尊也不曾放过,我设计杀了凌家满门,我们之间的血海深仇,注定了这辈子不死不休。”
      “阿姐,别再骗我,也别再骗你自己了,阿寄终归不是阿寂,过不了平静的生活。”
      —
      阿寄离开后,宁音坐在窗前,远远望着院中池塘里那几尾锦鲤摆尾游弋,良久不曾动弹。
      小说女主在发现自己最亲近的人是作恶多端杀人如麻的反派之后,会犹豫,会挣扎,会在一个万众瞩目的时刻,在至亲至爱之人不敢置信的目光中,亲手将利剑刺入对方的心脏,然后反派伏诛,天地重光,旁观者欢呼,史书铭记,赞她深明大义,颂她为苍生舍私情。
      主角则会在胜利的余晖中,成为一个完美的英雄。
      大义灭亲啊。
      多么正义的戏码。
      宁音想笑,却只觉得胸腔里像堵着什么东西似的,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不要做故事里天命所归的主角,阿寄也不是那些只为衬托主角光辉而存在的反派。
      他们之间横亘的,是活生生被焚毁的村庄,是真实流淌了千年的血泪与怨恨。
      杀了他?自己下得了手吗?即便下得了手,之后呢?阿寄这千年的罪孽难道就能一笔勾销?
      思索着,宁音下意识从怀里掏出三角符箓,等她回过神来,那枚千里传音符已被她握在手心。
      望着这枚千里传音符,宁音微微出神,不由得喃喃道:“阿寄说,你和他不死不休,宴寒舟,真的吗?真的会不死不休吗?”
      一缕金光极短暂的一闪而过,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但宁音知道,这不是错觉。
      “宴寒舟?是你吗?”
      是宴寒舟在通过这枚传音符传递讯息?还是……引魂灯里的凌霄残魂?
      如今引魂灯和宴寒舟都在阿寄手上,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就在这附近!
      宁音豁然起身,再次走到门边,她侧耳倾听片刻,轻轻拉开门,闪身出去,又迅速将门虚掩。
      院子里依旧空无一人,阳光明媚,翠竹沙沙作响,池鱼悠悠游荡,一切都宁静得不真实。
      院子外是一条曲折的回廊,回廊两侧是高大的墙壁,回廊幽深,不知通向何方。
      宁音没有贸然离开,拿出千里传音符,根据传音符的指引,她看向右边。
      没有任何犹豫,宁音快步通过右边的回廊,可越走天色越暗,直到走廊尽头,天色已经黑尽,通过回廊,宁音仿佛来到另一个世界。
      头顶是倒悬的黑色钟乳石,滴滴答答落下冰冷的水珠,脚下是坑洼不平的粗糙地面,空气阴冷刺骨,一些镶嵌在岩壁缝隙中的晶石,将这片洞穴般的空间照亮,远处,隐约传来模糊不清的说话声。
      宁音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摸了过去。
      转过一个弯,前方隐约透出光亮,她贴在岩壁边,侧耳倾听。
      “主人,七大宗门如今已经联合起来,负隅顽抗,但护山大阵已破,死伤超过七成,剩下的人也大多带伤,灵力枯竭,是否要……”
      “急什么。” 是阿寄的声音,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却带着一种浸入骨髓的阴冷,与方才在房间里那温和的语调截然不同,仿佛换了一个人,“直接杀了?那多没意思,一刀了结,太便宜他们了,不是自诩名门正道,视我们为邪魔外道,污秽不堪,见之必诛吗?那就让他们也尝尝,变成自己口中邪魔外道的滋味,也算给其他世家宗门一点小小的警告。”
      “是,主人深谋远虑,属下明白,定会安排妥当!” 那沙哑男声应道,“不过,摘星楼那,该如何处置?属下观察到那摘星楼倚靠星辰之力,一到白日,力量大减!届时,我们可以一举将其拿下!”
      阿寄良久没有说话。
      宁音一颗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
      半晌,才听到阿寄说道:“此事,我自有打算,你只需做好我交代的事,摘星楼那边,我自会处理。”
      “是!属下多嘴!”
      脚步声响起,似乎有人要退下。
      与此同时,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却朝着她藏身的方向,缓缓走了过来。
      一步,两步……越来越近!
      这时离开必定打草惊蛇,宁音心头一紧,忙屏住呼吸。
      脚步声在她五米之外停了下来,宁音甚至能感觉到,目光似乎似有若无扫过她藏身的这片区域。
      但那人并没有走过来,也没有出声,他只是静静站在那,片刻后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不紧不慢地离开。
      直到周围重新恢复死寂,宁音才松了口气,但转念一想,刚才阿寄肯定发现了她,但他没有揭穿,故意放她走?为什么?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此刻没有时间细想。
      不管阿寄有什么打算,她都必须抓紧时间。
      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到宴寒舟和引魂灯。
      根据传音符的指引宁音一路找去,途中,她遇到了几队巡逻的黑袍人,行动僵硬,沉默无声,与之前遇到的傀儡有几分相似,她每次都险之又险地提前避开。
      终于,在穿过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石缝后,她来到了一条死胡同,胡同尽头,是一面看起来浑然一体的石壁。
      而传音符散发的金光越发明显。
      宁音仔细观察石壁,没有找到任何机关或符文,她尝试将手贴在石壁上,刚接触石壁,就被一股阴寒霸道的力量狠狠弹开,反噬之力让她喉咙一甜。
      宁音咽下喉间的腥甜,愈发欣喜。
      就在这!
      只是这禁制不仅强大,而且带有强烈的攻击性和识别性,绝非她能强行破开。
      怎么办?难道要无功而返?
      就在她打算先离开之际,面前的石壁竟悄无声息地开了。
      宁音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环顾四周,见确定无人后,也来不及细想,闪身进入。
      密室不大,四壁和穹顶镶嵌着数十颗鹅卵大小的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白色光晕,将室内照得一片通明。
      一进密室,宁音的目光全被石桌上放着的东西所吸引。
      引魂灯,正静静地放在石桌中央。
      灯身黯淡,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力量压制着,灯芯处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七彩光晕艰难流转着。
      宁音欣喜不已,她快步上前,伸手就想去拿灯。
      下一瞬,手在半空中猛地僵住,目光不受控制地被石桌另一侧并排放置的东西吸引。
      那是两具……仿佛由万年寒冰或某种水晶整体雕琢而成的棺椁,通体晶莹,隐约透出里面躺着的人的轮廓。
      宁音似乎猜到了什么,不愿仔细去看,将引魂灯握在手心,转身就走的瞬间,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将棺内的尸身看了个一清二楚。
      这两具身体……一具是小林村的林音,另一具,则是死在义庄前林茵的……尸身。
      这两具躯体安静的躺在棺内,身上穿着死前穿着的那两套衣服,面容平静,双唇竟然还带着微红的颜色,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
      “……”饶是宁音猜到了,以为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可视觉冲击来得太过猛烈,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她要庆幸。
      庆幸阿寄没将这两具尸身炼成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