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相见
第71章 相见
那一桌人推杯换盏,议论得热火朝天。虞满这一桌,薛菡耳朵灵,听到这些话,她脸色微变,猛地扭头看向虞满,眼中充满了惊疑与难以置信,嘴唇翕动了几下,想问什么,又怕唐突。
却见虞满神色如常,甚至慢条斯理地伸出筷子,从面前那盘色泽油亮的糖醋排骨里,稳稳夹起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味,然后才抬眼,看向薛菡,说道:“发什么愣?快吃,这排骨火候不错,凉了味道就差了。”
“东家……”薛菡忍不住,极小声道,眼神里全是忧虑。
虞满咽下,笑道:“无事,市井闲谈罢了。先吃饭,菜要凉了。”她甚至又给薛菡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尝尝这个。”
薛菡见她如此,心下稍安,她默默拾起筷子,食不知味地吃着。
总算用完了这顿饭。下楼时,薛菡试图转移话题,她看向街上林立的店铺招牌,问道:“东家,咱们今夜宿在何处?可有相熟的客栈?我听说京城有些老字号客栈自酿的酒水很是不错,正好歇歇脚,解解乏,明日再精神十足地去寻合适的铺面。”
虞满却摇了摇头:“不住客栈。”说罢,便领着薛菡和山春,穿过熙攘的街市,拐入了几条相对清静的巷弄,最终停在了阳口街的巷子中段。眼前是一座白墙灰瓦、门庭不算阔气却收拾得十分整洁的宅院,黑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小小的匾额,题着“喜来居”三个字。字迹清隽挺拔,力透纸背——正是虞满离京前,让裴籍亲手写就、找匠人制成的。
虞满仰头看了看那匾额,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不错,过关。
山春上前叩响门环。不多时,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一个穿着干净青色布衣、年约三旬的仆从探出身来。他目光迅速而不失礼地扫过门外三位女子,见她们虽风尘仆仆,但衣着整洁,气度从容,尤其为首那位娘子目光清正,便拱手问道,口齿清楚,态度不卑不亢:“敢问诸位娘子,莅临敝宅有何贵干?寻访何人?”
虞满上前半步,坦然道:“我姓虞。”
那仆从闻言,眼中闪过惊喜,却并未立刻让开道路,而是又谨慎地问了一句:“娘子是从何处来?”
虞满:“涞州,东庆县。”
仆从脸上立刻露出恭敬而放松的神色,连忙侧身将大门完全打开,躬身道:“果然是虞娘子!小人眼拙,娘子快请进!”
一行人进了门。虞满目光掠过庭院,看见墙角那几株她离京时还是光秃秃的桂花树苗和几丛新移栽的芍药,如今都已枝叶舒展,绿意盎然,甚至有些已经结了小小的花苞,显见是被精心照料着。
那引路的仆从察言观色,适时解释道:“郎君特意叮嘱过,院中这些花木,务必小心看顾。平日里浇水施肥、修剪除虫,都是郎君亲力亲为,从不假手他人,说是不放心。”
虞满点点头,没说什么,行,这也过关。
她一边往里走,一边问道:“后头西排的厢房,可都时常打扫着?”
仆从忙道:“回娘子的话,日日都有人收拾通风,被褥帐幔也是定期拆洗晾晒,绝对干净清爽。”
虞满便对薛菡道:“走,我带你们过去安顿。”她引着薛菡和山春穿过月洞门,走向后院专为客人预备的西厢房。走了两步,她停下脚步,回头问那仆从:“那……他人呢?”
仆从低头,恭敬答道:“回娘子,郎君今早便出门了,说是去了南苑,并未交代何时归来。”
虞满应了一声,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又问:“这院子里,除了你们,可还有负责洒扫浆洗的婢女?”毕竟也不能什么都让薛菡她们来。
仆从摇头:“并无。郎君不喜陌生女子在内院走动,一应琐事,皆是小的们几个负责。”
薛菡也知晓虞满的心思,说道:“无事,我们都能自己做。”
虞满却还是打算找些婢女,她对仆从颔首:“辛苦了,你先去忙吧,这里我们自己来便好。”
仆从应声退下。虞满推开一间宽敞明亮的厢房门,里面果然窗明几净,陈设简单雅致,空气里还有淡淡的皂角清香。薛菡跟着进去,放下随身的小包袱,环顾四周,终于忍不住将一路的疑惑问出了口:“东家,你先前来京城……便是住的此处?”这宅子虽不奢华,但地段清静,布置用心,绝非寻常客栈可比。
虞满正帮她整理床铺,头也不抬地应道:“是。此处算是……我的宅子。”她本意是让薛菡安心住下,莫要拘束,毕竟是她可以做主的地方。
谁料薛菡听了,反而停住了动作,走到虞满面前,神色变得有些严肃,上下打量她,压低声音道:“京城寸土寸金,这阳口街我方才瞧着,虽非顶富贵的地段,但也绝非便宜之所。这宅子内外整洁,花木精心,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你……”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是不是……挪用了食铺的银子?”她知道虞满对食铺投入极深,但也担心她为了在京城安身,动了不该动的本钱。
虞满闻言,简直哭笑不得,直起身子,没好气地瞪她一眼:“想什么呢!我像是那种公私不分、挪用公款的人吗?”她看上去就这么不靠谱?
薛菡见她反应,稍稍放下心来,但还是疑惑:“那这宅子……”
“别人给的。”虞满含糊了一句,不欲多谈此事,转而道,“你就安心住着便是。”她见薛菡仍有不安,便故意吓她,“怎么,怕这宅子来路不明?还是怕万一裴籍没提前交代,那仆从不让我们进来?”
薛菡老实点头:“确有此虑。”
虞满眨了眨眼,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道:“那也无妨。他们若不让我们进……”她朝安静站在门边的山春努了努嘴,“就让山春带我们翻墙进来。”
山春立刻点头,言简意赅:“可以。”语气认真,丝毫不像玩笑。
薛菡:“……”她瞠目结舌,看着眼前一本正经的主仆二人,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么霸道的吗?”
虞满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伸手点了点薛菡的额头:“逗你的。我自有分寸。”她从随身荷包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在薛菡眼前晃了晃,“瞧,侧门的钥匙,我一直收着呢。就算正门不让进,咱们也能大大方方走侧门。”
薛菡这才彻底松了口气,抚着心口,嗔怪地看了虞满一眼。她忽然觉得,到了京城,虞满似乎比在东庆县时,要更放松、更……促狭了些。
安顿好薛菡,三人又在宅中小厨房简单用了些仆从准备的饭菜。见薛菡面露长途跋涉后的疲色,虞满便让她早些歇息,养足精神。山春则依旧像影子般跟在虞满身后。
虞满带着山春,慢悠悠地将整个喜来居重新逛了一遍。每一处角落都熟悉又有些微不同,花木更高了些,墙角新添了一丛翠竹,书房里多了几摞显然是新购置的书籍……最后,她停在了正房东侧那间主人卧房外。房门紧闭,她站在廊下,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门扉,又很快移开。
山春站在她侧后方,将她这细微的动作尽收眼底。她忽然上前一步,不等虞满反应,直接伸手,“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屋内陈设简洁,床铺整齐,书案干净,空无一人,唯有窗边小几上的一只白瓷瓶里,插着几支半开的玉兰,散发出清浅的香气。
山春看向虞满,一脸平静地陈述事实:“里头无人。”
虞满:“……”她难得被这实心眼的丫头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小声嘟囔:“我其实……也不是很想看。”说罢,转身朝外走去,耳根却微微有些发热。
逛完宅子,天色尚早。虞满回到自己先前住过的那间西厢房,铺开纸笔,略一思忖,写了一封简短的信,唤来一名伶俐的仆从,吩咐道:“将此信送到锦华堂,面交顾承陵顾二公子。”
信送出后,虞满便在自己房中看书等待。窗外日影西斜,暮色渐起,院中灯笼次第点亮,直到夜深人静,除了仆从轻手轻脚送来热水和晚点,裴籍终究未曾归来。
翌日一早,虞满便带着休息了一夜、精神焕发的薛菡,以及沉默的山春,按照锦华堂昨日送来的回帖上的地址,去了流霞坊。她们要了楼上一处安静的雅间,点了一壶玉冰烧,几样精致茶点。
不多时,雅间门被推开,顾承陵走了进来。依旧是威仪沉稳,只是细看之下,便能发现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眉宇间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色。
虞满起身相迎,双方见礼落座后,她看着顾承陵的模样,虽然有些冒昧,但还是忍不住道:“顾公子这是……几日未曾好眠了?可是铺中事务太过繁忙?”
顾承陵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让虞娘子见笑了。家中琐事缠身,确有些……疲于应付。”他显然不欲多谈家事,很快将话题引向正题,“虞娘子信中说已至京城,并有意详谈合作之事,承陵甚喜。不知这位是……?”他看向薛菡。
虞满将薛菡引荐给顾承陵:“这位是薛菡薛娘子,是我在涞州食铺的掌柜,亦是我左膀右臂,精通酿酒与铺面经营。此番来京,薛娘子亦会参与新铺事宜。”
薛菡起身,落落大方地向顾承陵行了一礼,言辞得体:“见过顾二公子。久闻锦华堂顾二公子年少有为,今日得见,幸甚。”
顾承陵亦还礼:“薛娘子客气。虞娘子麾下果然人才济济。”
寒暄已毕,三人便切入正题,开始详细商讨在京城开设新食铺的种种事宜。虞满将她这些时日的思考徐徐道来:“京城居,大不易。饮食行当更是竞争激烈,老字号根基深厚,新铺子若想立足,需有独特之处。我打算,新铺不追求规模宏大,但求精致特色。其一,主打融合创新,将涞州乃至南地的一些特色风味,与京城口味巧妙结合,推陈出新。薛娘子在酒水调制上颇有心得,可为铺子增色不少。其二,注重食材本味与时令,可推出四季席、节气膳等菜品。其三,环境清雅,服务周到,不仅为食,亦为一种消遣体验。”
顾承陵听得认真,不时颔首,补充道:“虞娘子思路清晰,陵赞同。选址上,东市虽繁华,但租金高昂,竞争也最烈。西市稍次,但胜在文人雅士、各地商贾聚集,对新奇事物接受度高,且租金相对合宜。我留意到西市榆林巷附近,有几处铺面位置、大小都合适,且周边环境清静,适合营造虞娘子所言清雅氛围。资金方面,我个人可先投入一笔,占股几何,可由虞娘子定夺。此外,陵在京城经营多年,一些人脉与采买渠道,或可共享。”
薛菡也提出了一些具体建议,比如如何根据京城气候调整酒水配方,如何设计既体现特色又不显突兀的菜单结构等。
三人就铺面选址、装修风格、初期投入、人员招募、食材供应链等细节逐一讨论,雅间内,气氛专注而热烈,唯有清茶渐冷,酒香弥漫。
说了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初步框架总算有了眉目。薛菡见顾承陵虽强打精神参与讨论,但眉眼间的倦色难以完全掩饰,且他似乎几次欲言又止,看向虞满的目光带着些许难以启齿的意味。她心下明了,便寻了个由头,起身道:“方才听顾公子提及榆林巷,我对此地不甚熟悉,可否请山春陪我先去附近转转,实地看看环境?”说罢,对虞满使了个眼色。
虞满会意,点头:“也好,你们先去瞧瞧,回头我们再议。”
薛菡便带着山春悄然退出了雅间,并细心地为两人掩上了门。
厢间内霎时安静下来,只余窗外隐约的市声与屋内更漏滴答。顾承陵执起茶壶,为虞满和自己重新斟满了已经微凉的茶水,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摩挲着光滑的瓷杯边缘,眼神飘向窗外,显然心事重重。
虞满也不催促,端起茶杯慢慢喝着,耐心等待。
顾承陵终于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杯壁,目光投向窗外喧嚣的街市,半晌,才低低叹了一声。这叹息不似方才谈判时的任何一次斟酌,倒像是不经意间从心底泄出一丝真实的烦闷。
“顾公子似有心事?”虞满放下茶杯,语气平和,“可是方才所议,尚有难处?但讲无妨。”
顾承陵转回头,终究只扯出一个略显无奈的浅笑,那笑意未到达眼底:“合作之事,与虞娘子商议,如棋逢对手,酣畅淋漓,何来难处?是……”他顿了顿,似在斟酌措辞,最终选择了相对含蓄的说法,“是一些家中私务,扰人心神,让虞娘子见笑了。”
“哦?家事?”虞满微微挑眉,顺着他的话问道,“可是府上老太爷又有新训示?或是锦华堂近日事务格外繁冗?”她心知肚明,能让他这般人物露出此等神色的家事,多半与那位罗家表妹脱不开干系。
顾承陵揉了揉眉心,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坦诚:“不瞒虞娘子,确是家父……对宛奚的婚事,有了考量。”
“罗娘子的婚事?”虞满适时露出讶色,“罗妹妹年华正好,且顾公子与罗妹妹兄妹情深,有顾公子把关,老爷子想必也是放心的,何故烦忧?”
“兄妹情深……”顾承陵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家父正是觉得,阿宛年岁渐长,长居顾家并非长久之计,理应为她寻一门妥当的亲事,以慰姨母在天之灵,也全了顾家照拂之义。”
“妥当?”虞满品味着这个词,隐约猜到了什么,“不知老爷子相中的,是哪户人家?”
顾承陵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方才的沉稳中透出一丝冷意:“光禄寺少卿,周大人。”
虞满在脑中过了一遍这位周大人的信息——年纪、家世、后院……心下顿时了然。这哪里是寻妥当亲事?这分明是……她看向顾承陵,见他虽面沉如水,眼底却翻涌着压抑的波澜,忽然明白了更深一层:顾老爷子恐怕是看出了些什么,这才急于将她“妥当”地嫁出去,既是断了某些可能,也是为顾承陵将来的高门联姻扫清障碍。
“周大人……”虞满斟酌着用词,“听闻是位干吏。”她避开了年龄家世等敏感点。
“干吏与否,与阿宛何干?”顾承陵的声音依旧平稳,“那周府后院之复杂,绝非阿宛那般心性所能应对。家父此举……”他顿了顿,将未尽之语咽下,转而道,“我身为人子,自当尽力劝说,但他此次态度颇为坚决。”
虞满点头,她忽然想到另一个问题:“那罗娘子自己可知晓?她那般性子,恐怕……”
提到罗宛溪,顾承陵头疼之色再也掩不住:“她自然是不依的,闹了一场。但麻烦之处不在此。”他深吸一口气,仿佛接下来的话更难以启齿,“但她近日……与今科一位新晋进士相交,还……送了些诗词点心过去。”
虞满这次是真的有点惊讶了:“不知是哪位进士?”
“……张谏。”
“张谏?”虞满一怔,随即几乎要笑出声,连忙端起茶杯掩饰。张谏?还真是熟人。
顾承陵语气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张兄品性高洁,才学出众,我素来敬重。可他与阿宛……实非一路人。她此举,多半是孩子心性,胡闹罢了。可眼下这般情境,她越是如此,老爷子那边恐怕越会觉得她需要尽快定下来,而周家那边……也难保不会因此生出别的想法。”他揉了揉额角,看出来确实无奈。
他看向虞满,难得开口:“阿宛在京中朋友不多,性子又被保护得有些单纯。她与虞娘子你倒是投缘,上次琼林宴后常提起你。不知虞娘子能否得空,约她出来说说话?不必提及这些烦心事,只寻常聊天,若能让她稍敛心性,行事更稳重些,或是……对张兄那边,稍稍淡些心思,便再好不过了。”他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确——希望虞满能帮忙劝劝罗宛溪,别在这节骨眼上再添乱。
虞满看着他,也是心中发笑。
“原来如此。”虞满点点头,爽快应下,“罗娘子率真可爱,我与她也算有缘。寻个合适的时机,我与她说说体己话也无妨。只是,”她顿了顿,提醒道,“儿女婚事,终究需两情相悦,家人亦需尊重其意。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顾公子想必比我更明白。”
顾承陵听她应允,神色一松,又听她后半句,笑容微涩:“陵明白。只是家中情况复杂,有时……身不由己。多谢虞娘子肯援手。”
又说了几句闲话,约好改日再详谈铺面选址的具体细节,双方便在流霞坊外作别。
回到喜来居,已是午后。宅中依旧安静,仆从说郎君仍未归来。虞满处理了些琐事,看了会儿书,不知不觉又在房中等到暮色四合。晚膳是她与薛菡、山春一同用的,席间薛菡看出她有些心不在焉,便只挑些京城见闻来说,绝口不提其他。
夜色渐深,虞满洗漱罢,换了身舒适的细棉寝衣,歪在临窗的软榻上,就着明亮的烛火,翻看一本从涞州带来的、尚未读完的话本。书页上的字迹却有些模糊,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书页边缘,目光不时飘向虚掩的房门,听着外头更漏声声。
而裴籍那边早早得了仆从送来的消息,便立刻就想转身,吩咐备马,连夜赶回城中。
此次南苑之行,本是少帝一时兴起,邀了几位近臣、新科进士及勋贵子弟前来跑马散心,太后虽未亲至,却也派了庚内侍随行,以示关切。裴籍身为新晋翰林编修,又是探花郎,自然在列。
正思忖着如何向少帝告假半日,一名小内侍悄步走近,躬身道:“裴编修,陛下召您去清凉殿,说是要垂询修撰前朝实录的几个细节,郑相与齐学士也在。”
裴籍心下微顿,面上却不显,温声道:“有劳公公引路。”
清凉殿内灯火通明,少帝身着常服,坐于书案后,左下首坐着须发花白、神态威严的郑相,右下首则是齐学士。见裴籍进来行礼,少帝抬手免了,直接指向摊在案上的一卷史料,问起其中一段关于边镇粮饷记载的疑点。
这一问,便不是三言两语能答完。裴籍只得收敛心神,将自己此前查阅档案、考证辨析的结果娓娓道来,引经据典,条分缕析。郑相不时插言追问,齐学士则从旁补充修正,少帝听得认真,时而点头,时而提出自己的疑问。殿内烛火渐渐烧短,更漏声清晰可闻,话题从具体的史实考据,渐渐延伸至吏治得失、钱粮周转乃至当今边备策论。
直至子夜时分,少帝面上露出倦色,郑相才适时止住话题,恭请圣驾歇息。少帝便道:“今日就到此吧,你们都退下罢。”
三人行礼退出清凉殿。夜风寒凉,吹得人精神一振。齐学士年事已高,熬不得夜,嘱咐了裴籍两句明日需整理的文书,便由仆从搀扶着先一步离去。
裴籍正欲转身离开,郑相却缓步走近,示意他稍候。这位当朝首辅,在廊下昏黄的宫灯映照下,身影显得愈发高大沉凝。他并未看裴籍,目光投向远处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平缓,却字字清晰:“裴编修年轻有为,学识渊博,陛下甚为嘉许。翰林院清贵之地,正是磨砺英才之所。你当勤勉任事,恪尽职守,于修史上多下功夫,于经筵上多进良言,方不负圣恩,不负所学。”
这是勉励。裴籍躬身:“下官谨记相爷教诲,定当竭心尽力。”
郑相这才转过目光,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仿佛能洞悉人心:“少年得志,易招人目。言行举止,更需端方持重。譬如……”他略微停顿,语气似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压力,“譬如结交游宴,需识大体,知进退。天家恩泽,是荣耀,亦是分寸。”
这便是敲打了。显然,近日少帝对他的赏识,以及福宁长公主那边的事,已落入这位老相爷眼中。裴籍心头雪亮,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温润恭谨的模样,再次躬身,语气诚恳:“相爷金玉良言,下官必时时自省,不敢逾矩。”
郑相凝视他片刻,微微颔首:“嗯。陛下年少,身边需得稳妥之人侍奉。今夜老夫有事今日先行回府,你且在此候着,若陛下另有传唤,也好及时应对。”
裴籍知道今夜怕是难以脱身了,只能应道:“是,下官遵命。”
于是,又在偏殿值房中守了近两个时辰,直至天际微露鱼肚白,确认少帝安寝再无传唤,才得以告退。一夜未眠,加之精神紧绷,纵是年轻,也难免感到疲倦。他婉拒了南苑安排的早膳,只匆匆用了半盏浓茶提神,便即刻命人备马,径直回京
越是靠近阳口街,心中那点急切便越是清晰。到了门口,他几乎是跃下马背,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从,便快步朝内院走去。穿过熟悉的庭院,目光掠过那些在她离开后由他亲手照料、如今已郁郁葱葱的花木,脚步不由自主更快了些。
直到停在那扇熟悉的厢房门外,里面透出温暖的烛光,隐隐有书页翻动的轻响。他的手已按在门上,却猛地顿住。
低头看向自己身上——靛蓝色的常服因一夜未眠守候、清晨快马疾驰而显得褶皱,衣襟处甚至沾了些许晨露与尘土的痕迹,袖口也不复平日的整洁。发冠或许也有些歪斜。这般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模样……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衣襟,试图抚平那些褶皱,又正了正发冠。
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也压下那因急切而有些失衡的心跳。他这才轻轻推开房门。
暖黄的烛光扑面而来,瞬间包裹住他带着夜寒的身躯。他一眼便看见歪在软榻上的那人,穿着舒适的寝衣,墨发松松挽着,指尖正百无聊赖地点着书页。熟悉的眉眼,慵懒的姿态,一切都与离京前并无二致,却又似乎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秾丽。
他唤她,声音不自觉放柔,带着一丝沙哑:“小满。”
虞满从话本上抬起眼,侧过头看向他。她脸上没什么重逢激动的表情,甚至依旧保持着歪在榻上的姿势,只是将手中的书册合拢,随手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显然不是朝服、却因奔波而稍显凌乱的常服上停了停,嘴角勾起,语气平平,甚至带着点闲聊般的随意:
“听说你要当驸马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