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第二十章
而此时宫门前的两个佐官同样一身冷汗。
公车丞问:“她说她叫什么?”
公车蔚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重复道:“金九音。”
金九音,响当当的人物。
金家长女,袁家主的外甥女。
当然最为轰动的一桩便是她杀了自己的兄长, 和与陛下曾经有过的那段婚约。
前些日子听人说起她来了宁朔, 还以为是流言,如今人就站在宫门口, 扬言要见陛下, 如何是好?是把人放进去还是委婉劝退让她等候通传?公车丞偷偷瞥了一眼不远处马匹旁站着的女郎,暗道百闻不如一见, 女娲造人着实不公, 她往那里一站昔日看得都快吐了的城门高墙, 今日颜色都鲜明了不少, 可此时那张绝色的面容上神态却不太好。
祁金袁三家都觉得棘手的人,不是个好惹的, 岂是他们能得罪。
公车丞低声与公车蔚道:“照这架势咱们拦不住, 你速去禀报陛下,皇后娘娘那也得知会...”
金九音安静地等着他们商议出结果,没去在意那些有意无意瞟过来的目光, 无外乎是对她身份的怀疑与惊叹。她既然决定了来这儿, 便没想过再隐瞒自己的行踪。
纪禾她暂且是回不去了。
抬头看向跟前的宫门, 这便是祁玄璋当初所说那可用来驰马的朱红高墙?
够气派!
与他在纪禾所住的那间茅草屋相比,确乃天壤之别,倒能理解他为何要不惜一切代价与手段重新夺回这道大门。
“金姑娘请。”
被放了行,金九音牵着从楼二公子那顺来的马匹, 行走在中央,两旁各一队侍卫紧紧围着她,时刻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金九音觉得好笑。六年前她初见太子, 刻意的躲避被楼令风误以为她故意在太子面前耀武扬威,让她为太子拜了一个大礼,六年后的今日再见祁玄璋,当初的太子成了皇帝,排场更大了,一行人押着她往前,就是不知待会儿会不会再要她跪上一回。
去见祁玄璋的路程,比她想象中远了很多。
祁兰猗当初势要与太子争论一二,是清河好还是宁朔好,两拨人马各有各的说辞,比不出高低,但此时她可以确定,宁朔的皇宫比康王府华丽宽阔得多。
她一双腿都快走麻了,才从前方冷清的通道上看到了一个活物,来人弓腰朝着这边疾飞而来,快到跟前了,才抬起头来,眼眶内隐约还滚出了热泪,激动地唤了一声:“金姑娘。”
金九音认出来了,是太子身边的内官李司,当年也曾跟着太子去过纪禾,又一个老熟人,金九音笑着招呼:“李大人。”
“金姑娘快请。”李司动容道:“金姑娘怎么才来,陛下和娘娘一直念叨着您,六年了,怎么半点消息都没...”
念她?她还没那么容易死,金九音平静道:“劳烦陛下挂心。”
“金姑娘受苦了。”诸多心酸遗憾揉成一团,李司抬袖抹了一把泪,知道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引她上了含章殿,“金姑娘在此先歇息一阵,陛下在更衣,很快就来。”
她见过太子更衣的流程,宁朔人自来讲究,金九音接过李司递过来的茶盏,“多谢。”
李司借机问候道:“袁家主近来可安好?”
“承蒙李大人惦记,一切都好。”
李司没想到她会认真回答自己,片刻的交谈他便发现了金姑娘的变化,比先前沉稳温和了许多,“如此便好,金姑娘...”
没待他继续问,外面廊下便传来了一道男子的嗓音:“人呢?”
“回陛下,金姑娘在里面。”
来了。
金九音回头看向门外,外面的人走得太急,繁重的龙袍快速跨过门槛,冕上旒珠乱窜,绕过堂内的屏风,当看到暖阁内站着的那道身影人时,仿佛有了一别万年的久远之感,目光呆呆地落在那张愈发艳丽的脸上,昔日的恩怨被时间慢慢化去,唯有心头那份熟悉的交情如陈年烈酒越品越让人心悸,皇帝下意识唤出了当年的那个名字:“小九。”
人靠衣装马靠鞍,当了皇帝果然威风许多,金九音深知他注重礼仪规矩那一套,可即便他此时身披龙袍,她发现还是跪不下去,弯腰行了一礼后,问跟前的年轻皇帝:“我能与陛下单独说几句话吗?”
自然可以。
皇帝屏退了屋内的内官,人也从适才的失态中回过神来,趁着背身的一瞬,暗里整理好凌乱的旒珠,待屋内只余两人了,方才走上前,立于她身前细声问道:“小...金姑娘何时来的宁朔?”
金九音没答,反问道:“陛下,咱们多久没见了?”
一声陛下,祁玄璋还是头一回从她口中听来,心中有微不可察的愉悦也有愧疚,认真回道:“六年。”
金九音摇头,“六年零两个月,从我兄长让陛下躲入密室,要我助陛下回宁朔的那一日算起,六年零两个月又二十三天,我兄长去世六年多了,陛下。”
她忍了这一路,忍不了了,冷笑问道:“兄长当初以一命保住陛下,陛下良心可安?”
祁玄璋被他咄咄的目光刺来,愣了愣,脸色微变,“朕说过,不是朕,你怎么就不信...”
当年金大公子被暗器所伤,屋内只有三人,他,金九音,金鸿晏,当他被金九音拿刀子抵住胸口时,他以为这辈子完了,彼时的楼令风已回宁朔斩杀杨皇后,他被作为质子留在清河,金公子死了对他而言没有任何好处,只会激怒金震元,坚定攻下宁朔的决心。
可他如论如何解释,金九音对他的恨意再也没有消除过。
“我如何信?陛下!”金九音平静地看着他,语气咬的却很重,那场异变之中最有利的收益人,他能清白到哪里去?
祁玄璋看清楚了她眼里的讽刺,当年回到宁朔后他想过她会来质问,可这一等等了六年,久到以为那件事她已经放下,又或许想明白了,金大公子的死并非是他所为。然而该来的还是来了,不过迟了一些。
与楼令风的冷凌果断和金九音的傲气相比,祁玄璋的脾气一向很稳,问道:“你来便是为此?”
“我又不蠢,此时来质问陛下,未免也太晚了。”金九音道:“我并非是来算账,陛下当年容我金家入住宁朔同享荣华,也算是对得起兄长豁出一条命保你无恙,可你忘记答应过兄长什么了?”
祁玄璋被她陡然一问,一时想不起来自己除了答应永保金郑两家无恙,还应过他什么。
诚如她所言,如今再来质问为何最终是他登上皇位,已没有任何意义,她能来宁朔他很高兴,若能为她做些什么必不会推辞,在金大公子身死一事上,是他亏欠了她,若非那夜由她站起来,搭上自己的前程与名声替他‘背’上弑兄的罪名,他这个太子早就被金家军绞杀在了清河。
他没忘,他一直记得金大公子的大义,还有她的恩情。
但她这一趟前来,似乎不像有所求。
金九音知道他已经忘了,六年前与他有过一段婚约,多少也算了解他,祁玄璋早年丧母,宫中的生存坏境让他生性多疑,万事喜欢悲观,甚至有些杯弓蛇影,但他命好身边贵人多,一个个助他登上了皇位。他想要的已经到手了,如愿拿回了这座宫殿,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既然他忘了,金九音不介意提醒他:“你答应过兄长,无论将来落到哪步田地,此生绝不会去打鬼哨兵的主意,陛下登基不过六年,便忘记了当初纪禾的惨状?”
鬼哨兵?
祁玄璋听到这个名字,面色骤变,对上金九音的怒目,极为无辜:“朕何时碰过这东西...”
金九音知道他不会承认,冷声道:“鬼哨兵出现在了宁朔,楼家的幕僚与我一道亲眼目睹,陛下还有什么话可说?”
祁玄璋对她所说的鬼哨兵也很震惊,愣了一阵后,突然问道:“你来宁朔后,是住在楼令风那?”
金九音没答。
这与为何鬼哨兵出现在宁朔没有半点关系。
“金姑娘。”祁玄璋笑了笑,嘲道:“你还是这个样子,永远只相信自己想信任之人,可当年知道鬼哨兵的人又不止朕一个,你为何就笃定是朕?”
就像六年前的鬼哨兵,当真是杨家养出来的?金大公子为何会在临死前恳求她阻止金家军南下?她那般聪慧,心里明白得很,只是不愿意去承认罢了。
金九音无话可说。
六年前她只顾沉浸在悲痛之中,恨不得一道随故人而去,待冷静之后,当年那些想不明白的蛛丝马迹一点点显露出来,她无法再去自欺欺人。
可真相弄明白了又如何,人都不在了。
康王府没了。
金家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世子。
郑家小辈之中只剩下了郑家大公子。
“最好不是陛下。”金九音道,否则即便他做了皇帝,她也不会放过他。
祁玄璋对她的敌意微感心寒,金大公子去世后,自己在她心里便成了一个个心思深沉,居心叵测,彻头彻尾的小人。
他无法解释。
“陛下,楼监公求见。”李司的嗓音隔着厚重的宫门传进来,中断了两人的沉默。
祁玄璋有些错愕,回头看向隔着重重屏障根本看不见的门外,半刻后神色却释然了,嘲道:“来的倒挺快。”
金九音今日本打算回纪禾,半道上突然折回来了宫中,宫门前她公然暴露了自己的名字,此时外面来的人应该不止楼令风。
在查出鬼哨兵的真相之前,她不会走,有什么仇有什么怨,一个一个轮流来吧。与祁玄璋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练鬼哨兵的人是不是他,由不得他说了算,她会自己查。
“陛下,告退。”金九音从他身旁经过,朝门外而去,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一事,回头问道:“我来宁朔的路上,陛下可曾派人跟踪过?”
她之所以会遇到那波药贩子,是因想摆脱跟踪她的那批人。
“什么?”祁玄璋正看着她的背影失神,目露茫然。
不是他。金九音没再多问。
“如有需要,随时与朕说。”人都走到门口了,祁玄璋才后知后觉补上一句,虽然知道她不会来求自己,但他欠的,总该要还。
金九音当没听到他在说话。
内官见皇帝并没阻止她离开,忙替她拉开了两道门扇。
外面的光线大片挥洒进来,日头正当空,金九音双脚一踏出去,便看到了立在烈日下的楼令风。
昨夜那一眼蒙了一层夜色,到底看得朦胧,当下白日,日头把对面的郎君照得一清二楚,不再是当年那套永不变换的素色劲装,此时身着朱色官袍,褒衣博带,漆纱笼冠下的姿容俊雅相融,如雪月列松,官威十足。
愈发人模人样。
只不过朝着她瞧过来的目光,比起六年前灼热深沉了许多。
想起自己的不辞而别和尚未结清的银两,金九音自觉心虚,冲他客气地笑了笑,他来找皇帝?那她给他让个道?
金九音侧过身往边上让了让,这一让便看到了不知何时早已候在一旁的几道人影。
见她终于发现了自己,金映棠笑了笑,唤她:“姐姐。”
进宫之前,金九音便知道这一面不可避免,即便有了心里准备,可当她看到曾经熟悉的面孔时,金九音嘴角那道浅浅的笑意还是僵了僵,她是为数不多几个还活着,且愿意与她相认的亲人了吧,很快回过神来,“皇后娘娘金安。”
金映棠一直盯着她,嗓音微涩,“姐姐来了,不去我宫里坐坐吗?”
当年兄长死后,她拦下了欲起兵的金相,亲眼看到他从马背上跌下来,曾度过了一段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的浑噩日子,后被小舅舅带回山谷,等她清醒后,便听说了金映棠与太子的婚事。
小舅舅告诉她,是金映棠主动提出的联姻,说她喜欢太子。
金九音想起在纪禾的日子,金映棠确实喜欢凑在太子身边听他讲宁朔的趣事,便没多问,脑子被兄长身死的噩耗填得满满的,一度对生都没了渴望,更无暇顾及金家的未来。
算起来,这些年是金映棠一人在维系着金祁两家的利益。
六年了金九音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金家人,同样也知道该怎么面对她,“改日吧,改日我再来拜见娘娘。”
金映棠却突然道:“姐姐来了宁朔,除了我这儿,还有旁的去处?”
金家恨她,她在宁朔仇家满地,她要在哪儿落脚?
她已经失去兄长了,连姐姐也不要她了吗。
金九音就算再没有地方去,也不能待在宫中,自己也曾与祁玄璋有过一段婚约,她留在宫里,两姐妹住一个后宫,算怎么回事?届时世人的唾沫星子不淹死她们?
皇帝也从殿内走了出来。
江泰正欲提醒家主陛下出来了,楼令风却突然回头看向他。
江泰忙打起精神等他吩咐,可楼令风之看了他一眼后,便收回了目光什么都没说。
江泰:......
何意?
他看出来了家主是想让他说点什么,他该说什么?他只是个侍卫,不是文官,天杀的陆望之怎么没跟来...
上方的金九音已在婉拒金映棠:“我已有了落脚之处,娘娘不必操心。”
使狗不如自走,楼令风瞟了一眼身后毫无用处的侍卫,在祁玄璋打算开口之前,突然道:“走不走?”
话音一落,祁玄璋,金映棠齐齐朝他望了过来。
楼令风面色无任何波动,目光平静地看着金九音眼里的疑惑,道:“记得把马牵回来。”说完便朝着皇帝与金映棠拱手行了一礼,转身走了出去。
——
楼令风走了好一段距离了,金九音才反应过来,与身前同样没回过神的金映棠点头道别,转身去追。
她是牵了一匹马进宫,本想追上楼令风问,他说的那句‘走不走?’是指走去哪儿?又不得不先去找她顺来的那匹马。
等找到马匹再回到甬道上,已经没了楼令风的身影。无论如何她还是挺感谢他出言替自己解围。
金映棠已是皇后,她不想与其牵扯太多。
不知道是不是她多想了,楼令风适才那句话倒像是在回应金映棠,她并非没有去处。
解围归解围,可人家转头就走了,便说明楼府又不是她想来就来想去就去的地方。
金映棠问得倒没错,她能去哪儿...
眼瞎后她便身无分文,厚着脸皮在楼家白吃白吃这么久,连今日回纪禾的马车费,都是她用小舅舅的名声赊来的。
既然不打算回去,总得有个落脚之处。
金九音盘算着接下来的打算,绕来绕去,似乎都得再去一趟楼家,今日路上遇到的那位公子,陆望之认识。
她得问出鬼哨兵的来龙去脉。
可今日早上她刚给楼令风留下了后会无期的信纸,来了个不辞而别,再找上门,不见得楼家主是个大度之人,还肯继续收留她。
想也没用,先出去了再说。
驾马走了一段,竟意外地看到了前方的楼令风,还没来得及走,正往马车内钻,金九音当下催动座下马匹,追上去,“楼家主...”
楼令风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她身下的骏马,示意江泰去收马。
金九音以为他是邀请自己共乘,翻身下来一头钻入马车内,笑着打招呼:“楼家主不是入宫面见皇帝吗,怎么没说话就走了?”
复明后的那双眼睛过于清透明亮,楼令风瞥开目光,嗓音里带了些讥诮:“谁没说话就走了?”
金九音听出来了,楼家主这是在找她算账,若照原本的计划,此时她已离开了宁朔,他根本没有与自己算账的机会。
人算不如天算。
“不是说一并结算?”楼令风摊手过去:“银子,楼某不接受赊账。”
金九音:“......”
钱她没有,人要不要?她可以每日替他算卦,“要不我再装瞎一段日子,蒙眼去算命。”金九音怕他觉得自己赖账,自夸道:“好歹我也是袁家的关门弟子,技不压身,我先赚钱把欠楼家主的银两结了。”
不走了?
楼令风收回手没答应,也没说不还,座下马车启动时却没赶她下去。
金九音乐见其成,打算先跟着楼令风蒙混进府,去问问陆望之那位公子的下落。
从皇宫到楼府,路程还有一段距离,先前她也与楼令风共乘过马车,那时候眼瞎瞟哪儿都是一团黑,如今眼睛好了目光便不知道该怎么安放了。
原本只落在他靴上,慢慢地便不受控制地往上移,打探着他身上的配饰和朱衣上的纹路。
楼令风侧目看向窗外,余光里的那道视线还在往上,垂在膝上的双手不觉轻蜷。
心道她还是瞎着好,省心。
——
那头楼二公子把‘东西’送回府后,立马折身回到了街市,去找人找马。
找了一圈没见到,遇到了陆望之,两人一道来了宫门前,见到楼令风的马车从里出来,楼二公子走上前,不知道里面有人,抬手便去掀车帘,“兄长,她当真是金姑娘?”
他已经听陆望之说了,被他误伤的姑娘,是金家长女金九音。
金九音的大名他听过,外面的流言府上人尽皆知,没有他这个亲弟弟不知道的道理,既是金家姑娘,他倒要问问,兄长哪点配不上她,当年要当众拒绝他的示爱。
帘子被他攥在手里,头刚歪下来,冷不防对上马车内齐齐瞪来的两双眼睛,楼二公子当场僵住。
-----------------------
作者有话说:宝儿们来啦,随机一百个红包~(没有意外,每天晚上九点更新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