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外面的天灰蒙蒙的,川西的冬天不像京市那样干冷,空气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湿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他站在台阶上,看着校园里拖着行李往校门口走的人群,忽然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去。
消息是张琪发来的,语气一如既往地公事公办:“小江,寒假要不要回来过年?”
江俞淮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知道这句话不是张琪想问的,是那个人想问的,又不敢自己问,所以让张琪代劳。
“不回了,谢谢张姐,帮我跟他说一声。”
陈斯瑾收到张琪转达的消息截图时,他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把手机扣在桌上,面上没什么表情,继续听下属汇报工作。
会议结束后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边的天,那小孩连过年都不肯回来了,他宁可留在那个举目无亲的城市一个人过年,也不愿意回来。
陈斯瑾不想表现得太殷切,如果他表现得太在乎,太急切,太想要他回来,那就等于在承认什么,他承认不起。
沈玉卿打来电话问过年的事,“小淮什么时候回来,你让他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他爱吃的菜。”
陈斯瑾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有些尴尬。
“他不回来了,我给他惹生气了,人家不想见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沈玉卿压低了声音说给陈宇听,紧接着是陈宇的声音,隔着一层距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不回来?你给他惹生气了?你多大了?你二十六了!你给一个十八岁的孩子惹生气了,你丢不丢人!把人惹生气了就干等着?他不回来你不知道去接?他不愿意回来你不知道去他学校看看他?你这个脑子是怎么长的?”
陈斯瑾没反驳,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阵骂声过去才重新贴回耳边,说了一句“妈,我挂了”。
他不能那么做,他只能把那些冲动压下去,压到工作的琐碎里,压到会议的议程里,压到永远签不完的文件里。
江俞淮的寒假过得比在学校时还忙。
他找了好几份兼职,白天在培训机构当助教,晚上去学生家里做家教,过年那几天机构放假了,他又去商场找了份临时工,帮忙理货、上架、收银,站一天下来腿都是肿的。过年期间工资高,三倍时薪,他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除夕那天晚上,商场提前关门,他回到空荡荡的宿舍楼里,整栋楼就他一个人,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走上三楼,推开门,开了灯,日光灯闪了两下才亮起来,白惨惨的光照得四壁更加空旷。
他去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煮了一碗速冻水饺,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嘭嘭嘭的,一朵一朵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好看得很。
他端着那碗饺子,看着那些烟花,想起有一年除夕,他和那个人坐在沙发上,那个人说“新的一年,愿小淮事事顺意”。
他吃完饺子把碗洗了,又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手机安安静静的,没有消息,没有电话,他早就把那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那个人也识趣,没有换号码打过来。
他盯着天花板,把那些不该有的念头赶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正月初三那天晚上,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是林远发来的消息,语气还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带着标点符号乱飞的热闹劲儿:“老江!你寒假在不在京市?好久不见了,出来吃个饭啊!”
他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我不在京市,没回去。”
林远秒回:“???你没回家过年?你一个人在外面?”
江俞淮回了一个“嗯”。
林远发了一长串省略号,然后又说:“你也真够狠心的。”
江俞淮看着那消息,又想起高考完那个暑假的事。
那天他跟林远在奶茶店坐着,他把所有的事都说了,从被接回家,到表白被拒,到他一个人改了志愿要去川西。他说的时候很平静,林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几句话,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傻不傻?就因为这个,你连京市医科大这么好的学校都不报了?你就不应该走,就应该吃他的用他的,让他天天看着你,让他后悔去!”
江俞淮那时候摇头,说林远不懂陈斯瑾。林远翻了个白眼,说“好好好,小江医生是全世界最懂你哥的人”,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奶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行了行了,等假期我和诗诗去川西找你玩,到时候你可别躲。”
那时候他觉得林远说得太轻巧了,陈斯瑾不是那种会为自己做的决定而后悔的人,他巴不得自己离得越远越好。
后来,在川西的无数个深夜,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听着室友均匀的呼吸声,偶尔会想起林远说的那些话。
他真的开始后悔了,后来又想,如果哥还管着自己,一定会因为这件事罚他的,乱改志愿,不跟家里商量,一个人跑到一千多公里外的地方,这么多错加在一起,戒尺估计都要打断,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笑了一声,笑着笑着就不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给林远又回了一条消息:“我一个人在川西挺好的,你们过完年别来了,大老远的。”林远没理他这句话,直接发了条语音过来,点开是他中气十足的声音:“你一个人在那儿要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尽管找我,别跟我客气啊!过完年我和诗诗去找你玩,你跑不掉的!”
江俞淮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嘴角翘了一下,回了一个“好”字。
这个寒假剩下的日子,他继续做兼职,继续攒钱,继续一个人住在空荡荡的宿舍楼里。他把每一天都填得很满,满到没有时间去想那个人,满到每天晚上倒在床上就能睡着。他用这种方式把自己裹起来,外面的人进不来,他自己也不想出去。
后来的时间,日子像被按下了重复键,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宿舍,家教,兼职,循环往复。
他没有去考陈斯瑾说的那些证,计算机二级报都没报,英语四级倒是报了名,也去考了,成绩出来的时候他对着屏幕上的数字愣了好一会儿,没过。
没有学就去裸考,这个结果还是不出乎预料的,只是他还是会忍不住去想,陈斯瑾知道了会怎么样。
第123章 恍然
三年时间,足够一棵树从幼苗长到开花,足够一座城市建起几栋高楼,足够一个人把另一个人从“每天都会想起”慢慢变成“偶尔才会想起”,又从“偶尔想起”慢慢变成“想起的时候心不会那么疼了”。
江俞淮的大学过得不算出彩,但也绝不差。他的专业课成绩一直稳在专业前百分之十,解剖学考了九十出头,生理学和病理学也都在八十五分以上,不算特别拔尖,但足够扎实。
他把大部分精力都倾注在那些必修课上,课本翻得卷了边,笔记记了好几本,每一本都写得密密麻麻的,期末复习的时候室友找他借笔记,他随手抽出一本扔过去,室友翻了翻,说了句“你也太卷了吧”,他笑笑说“我脑子笨”就继续低头看他的病理学。
英语四级他考了好几次,大二下学期那次才终于擦线通过,他已经很久没有对自己抱过太高的期待了。直到大二那次,他终于舍得抽出来点时间开始背单词练听力做真题,成绩出来的时候,他盯着屏幕上那个“492”看了好几秒,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
学校没有要求必须考计算机二级,他也就没报,不是不想考,是实在抽不出时间。
大二那年他同时做着三份家教,周末从城东跑到城西,公交车要坐一个多小时,在路上的时候他背书,把那些知识点一遍一遍地往脑子里灌。
报了就要花时间去学,学了就要去考,他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精力。他把那些竞赛也一并忽略了,大学生创新创业大赛、挑战杯、英语竞赛,他跟这些东西完美地错开了,一次都没赶上。
不是没有遗憾。
有时候在食堂吃饭,听到隔壁桌的同学在讨论“挑战杯”的项目,他端着餐盘坐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觉得他们的想法挺有意思的,又觉得自己插不上嘴。
他低头把饭吃完,把餐盘送到回收处,背着书包走了。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脑子里忽然又冒出来那个念头,如果哥还管着自己,自己这么不争气,什么都不参加,可能早就挨了不知道多少打,有哥管着,真的很幸福。
他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下,笑着笑着,笑容就凝在了脸上。
他猛然惊觉,他和陈斯瑾分开的时间已经三年多了。他今年大四,二十一周岁,很快就要下临床实习了。
他认识陈斯瑾的时候十四岁,到现在快八年了,可他们真正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只有三年多。分开的时间,已经快要和在一起的时间一样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