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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犹如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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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0章
      安德见他笑容得意,以为是某些生意上的朋友,只是想许如文不知道又从哪儿弄来一些假大空的项目讨许镜竹欢心,于是没多理会。现在想起来,大概他那天见的就是孔唯。
      安德上下打量孔唯,目光比先前认真许多,扫描仪似的,要把面前的人的身体各处都看个仔细。
      “他打你了?”
      “没有。”
      “那就是真的找过你了。”安德问:“什么时候?”
      “跟你没关系。”
      “孔唯,”安德沉声叫他,“我在跟你好好说话。”
      “那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孔唯质问道,“你真的买了那个男人的心脏给许如文?”
      孔唯眼神复杂,掺了除难以置信以外的许多东西,期待、怀疑、愤怒......但对面的人开口决绝,语气甚至算得上轻松:“是啊,他是我哥,我想让他活下去,不行吗?”
      “不行!”孔唯几乎是吼出来了,表情扭曲着像是快哭,“他活下去有的是办法,为什么要拿别人的命来换?”
      孔唯转身要走,他必须去找那个男人。但安德见状将他拽住,孔唯想挣脱,他就抓得更紧,两个人僵持的间隙,不远处的吴助理走了过来,轻声道:“许先生,人都到了,该过去了。”
      安德抬手示意,吴助理便停在原地,识趣地转过身去。
      安德用力地把孔唯拖进身后病房的门,干脆利落地关门上锁。一整套流程下来,安德依旧气定神闲,语气中也没多少怒气,说道:“外面人多,在这里说吧。”
      “你改姓了。”孔唯陈述道,“你以前说你讨厌许家人,许镜竹拿蜡烛烫你你也不肯改姓,但你现在改姓了。你还叫许如文哥,跟他们做一家人!”
      “你也说了是以前。”
      孔唯忽然怔住,将落未落的眼泪,呼之欲出的话语,这一刻都凝在他脸上。他想自己的表情现在一定不好看,他内心深处对于安德的一点点明亮的幻想,如今也暗到了底。
      安德平静地开口:“我跟他们本来就是一家人,这事没法改变。过去我讲过的话,你没必要当真。”
      “所以现在才是真的?”孔唯抬起无望的一双眼,“我一直不相信你会做这种事,我想怎么会?你不是那样的人,肯定是许如文乱说......”
      房间里静极了,四面都是触目惊心的白。似乎越是难过身体就越是活跃,孔唯的眼神无处安放,呼吸加速,右手也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起来。
      世界静止不动,而他在兵荒马乱。平衡早已打破,在错乱中,他听见安德说:“也许我本来就跟他们是一样的人。”
      空气似乎变烫了。孔唯好端端站着,但总觉得身体某处被灼伤。面前的人仍然维持当年漫不经心的谈吐,甚至更没所谓,可每讲一句话,都让孔唯闻见更浓重的悲哀的气息。
      “你是在背叛阿姨。”孔唯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在出卖自己。”
      确实,安德在心底回应。语气却像是恳求了:“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孔唯,你不要再管了。”
      “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这样。”孔唯忽然说。
      安德语气平静:“事情在五年前就结束了。孔唯,你不应该过来。”
      他提到时间,孔唯难免回溯过去。在见到安德前,孔唯觉得五年不过是一个又一个寂静的夜,压缩到一起,仅仅是眨眼一瞬间。而现在他回想起五年前的安德,似乎与现在判若两人。五年又变成一个很长的计量单位。
      那双绿色眼睛是不是还跟以前一样亮得吓人?答案只需抬头看一眼,但孔唯做不到。他始终垂眼看着脚下,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接着门开了,很久之后那人说:“你回台湾吧。”
      病房里没有挂钟,孔唯只能凭借窗外能见度判断大概得时间。天将暗未暗时,病房门开了,他没有转过去,听门口处的人讲话:“你好,孔先生,许先生说你可以走了。”
      孔唯没回话,盯着楼下牵手走路的母女出神。吴助理又说:“许先生让我代他向你说声抱歉,真是不好意思,这是你的手机。”
      “手术成功了?”孔唯哑声开口。
      吴助理告诉他:“对,手术很成功。”
      “可可呢?”
      吴助理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她的医药费许先生会承担的,一直到治好病。”
      楼下母女已经走远,远处路灯也亮起,孔唯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临走前突然问吴助理:“那个男人几岁啊?”
      吴助理回:“三十四。”
      “哦,”孔唯看不太清眼前的路,“好年轻。”
      孔唯拒绝了吴助理送他回家的提议,钻进人潮拥挤的地下铁。
      北京地铁无论什么时候都和空闲一词不搭边,城市大,人也多,车厢内总是人贴着人,个个面无表情,大冬天穿着统一的黑色,匆匆走动的步伐扬起风尘仆仆四个字。
      孔唯挤在人群中,似乎嗅到了那种灰头土脸的气息。他将头垂得更低。
      回到出租屋时,唐朝就坐在他家那个勉强能称为客厅的小沙发上,喋喋不休地讲:“家里漏水,我开不了门,最后喊了开锁师傅,水管给你修好了,地板不知道泡坏了没有?我看是没什么问题,但你还是到时候检查下吧。”
      “谢谢。”孔唯说。
      “你电话后来就打不通了,发你微信也不回,你去哪儿啦?”
      口袋里的iphone4冰得发冷,孔唯的手掌覆在屏幕上,回答道:“太冷了,自动关机了。”
      “是不是电池不太好了?”唐朝站了起来。
      “嗯,坏了。”孔唯点点头,“我打算买个新的。”
      第53章 往事随风
      三月中旬,卢海平待的剧组杀青,第二天他就赶回了北京。单元楼门口有残留的火堆,他在楼下抽完一支烟才上去,听话地上香、祭拜,也跟屋子里的一众亲戚打招呼。第二天一大早跟着出殡,守了一整夜意识还混沌,站在告别厅门口时又想抽烟,打火机刚拿出来,眼前一晃而过的人影让他彻底清醒。
      葬礼结束后他找了个借口留下,硬生生等孔唯到下班。
      孔唯把防风衣外套拉到顶,钻进卢海平那辆黑色大众,闻到车里浓重的烟味。
      驾驶座的人开了窗,说:“不好意思抽太多了,我开窗通个风,你先忍忍。”
      “还有吗?”孔唯却这样问。
      “什么?”
      “烟,还有吗?我也想抽一根。”孔唯语气诚恳,卢海平一时间晃了神,从扶手箱拿出烟递了过去。
      孔唯抽了一根含在嘴里,往里吸一口,点火,接着把他那侧的车窗也降到最低,朝窗外深深吐了口烟,停顿几秒后才开口:“上班的时候不让抽。”
      卢海平木讷地“哦”一声,身旁的人笑了笑,又说:“不过我每天还是会忍不住抽一根,今天刚好抽完了。”
      “怎么开始抽烟了?”卢海平目视前方,“以前安德都不让你抽。”
      他下意识提起这个名字,讲完就后悔,胡乱地说抱歉啊,又匆忙提起:“他订婚了,九月要结婚。”
      孔唯拿烟的右手有点抖。他把手靠在车窗,似乎是没打算再抽,“我知道。前段时间我跟他见到面了。”
      “啊——”卢海平想给自己一耳光。他毫无铺垫地讲起安德快结婚的事情,不就是想让孔唯死心吗?在殡仪馆见到孔唯的第一面他就觉得糟糕,孔唯千里迢迢从台湾跑来北京,是不甘心吧?是找了安德很多年吗?可安德要结婚了啊,他还说遇到特别喜欢的人,办婚礼对他而言也不是表演了......卢海平一瞬间想到很多。
      “你找的他?”
      “算是吧。”孔唯抽一口烟,话就到这里为止。
      两个月前的某个周六,他坐在美术馆前的木凳子上听歌,安德忽地出现。于是他戴上帽子口罩,买了张票往馆里走,在二楼的一尊雕塑前见到安德和人在通电话,走近才听到是在安排葬礼事宜。安德提了一遍殡仪馆的名字,孔唯就记住了。那天他匆匆离开,原因是许如稚忽地出现,后来再去,就再没见过安德。
      有些灰心的孔唯跑去那家殡仪馆问要不要人?签临时工合同的时候他有种恍然如梦的错觉。他想到几年前有过类似的经历,那时他也是这样绞尽脑汁想和安德见个面,产生联系。这次安德还会笑笑问:孔唯,你是我认识的那个孔唯吗?
      然而实际上发生的事情并不如想象中平和,他至今都觉得半边脸在疼,尽管他对痛觉的感知如此微弱。
      “没发生什么事儿吧?”卢海平有些心虚地问。
      “没有。”孔唯很快回答,多提一句:“我还跟他未婚妻见面了。她很漂亮,也很温柔,他们天生一对,我觉得挺好的。”
      “你觉得好就好,本来就挺好的嘛!”卢海平故意用一种欢乐的语气讲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了,你也总能找到你的真爱。”
      “我不想找。”孔唯的烟被吹风吹灭,他将剩下的一半塞进外套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