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安德猫下腰,还真的认认真真地查看伤势。孔唯的小腿细而干,也没什么血色,跟美感搭不上边,这样被人盯着注视还是头一回,他盯着安德的发旋,虽然离得很远,但他还是产生吹一口的冲动,把那人的头发吹起来,把他吹走!一股气从心里头升起,飘到他的口腔,塞得他两边脸颊很鼓。
在想法付诸实践之前,安德起身了,捏了捏孔唯的半边脸,说道:“挺好,这次没说谎。”
咻,这股气骤然泄得一干二净,徒留下孔唯的一颗扑通扑通的心。
一路上安德也不让孔唯拿行李,尽管孔唯要求了很多遍。到后来安德嫌烦,一把拉过他摁在行李箱上,淡淡道:“别动。”却也是不容拒绝的语气,推着孔唯往打车区走。
孔唯够瘦,侧坐在二十四寸箱子上倒也还凑合。一开始他有些不自在,觉得这行为相当幼稚,可也的确是不愿意起来了,傻笑着坐在那儿,对安德讲他离开这些天的琐事,例如阳台那盆三角梅还开着花,卫生间洗手台下的水管在漏水,但他已经找过房东维修......无关紧要,但他乐在其中。
他还向安德讲了疯狗妹妹的近况,额头上的伤口似乎是要永远留疤了,从额角延伸至眼角,不论凑近还是离远,都是触目惊心的一道。孔唯他们几个人凑了点钱给疯狗,nana向他推荐了一家可以做整形手术的医院,他也只是愣愣地点点头。
进家门的时候孔唯还在讲那道疤,安德始终没表现出多少波澜,合上门问了句:“事情最终是怎么解决的?”
“私下和解了吧,给了一些钱。”孔唯露出点困惑的表情,“但疯狗好像不想这样。”
“那就是没解决。”
“啊?不会吧......不过我也觉得不能就这样私了。”
安德笑着问道:“那你觉得应该怎么解决?”
孔唯思考再三,告诉安德:“应该把那几个人打一顿,打到他们不敢再干这种事情。”
安德没多少反应,淡淡道:“你觉得行吗?用这种方式能让这些人闭嘴,我记得你刚跟我说其中有个是校长儿子。”
“嗯。”孔唯轻轻地点点头,有些沮丧地回答:“不能吧......也许,也许还是只能报警。”
他实在不想赞同这一答案,因为在过去的很多年里,孔唯有过这样一段想象:他获得无限勇气与力量,将陈国伦打到半死,再也讲不出话,走不动路。
他的想象中解决问题的方式无非是极致的力量,干脆爽快极了,用不着做笔录,也没必要等开庭。
但是似乎和野蛮绑定了?安德刚才的提问是这意思吗?他是个接受过良好教育的人,解决问题的方式必然也不像他们似的冲动。
孔唯有些灰心地问:“哥,如果是你,你会怎么解决?”
“我?”安德露出个疲惫的笑容,似乎也没多少注意力专注在这一话题上。
而孔唯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他更灰心了,根本不该问的,安德怎么会经历这样的事情?被欺负,被不公平压制,无能为力?这跟他的人生从来都没关系。
孔唯又想到白鸽和乌鸦。
“不知道啊。”安德靠在冰箱上淡淡地回答道,“没想过这种事情。”
白鸽和乌鸦都飞走了,掉落了一地羽毛,黑白色交织,而孔唯望向每个方位,都只看见绿色的月亮,永远挂在那里,永远不变,没有阴晴圆缺的道理。
第37章 一块红布
台北气温最近骤降,而安德仍然穿着短袖,一副我行我素的样子。但倒是合时宜地戴了顶灰色针织帽,那上面的一小串英文孔唯总是忘记怎么念,每次见到下意识就开始回忆。
他的一颗头露出被子,几根手指挂在被子顶端,带着点鼻音说道:“我又忘了怎么念了。”语气很委屈似的,也像是没睡醒。
“对不起啊,吵醒你了,”安德拿起电脑,吸了吸鼻子,“今天上午有课,走了。”
“嗯。”孔唯闷声回答,表情显然是在等待着什么,可安德讲完这话便离开了,留给孔唯的不过是一道没有停顿的黑色背影。
这样的落寞时刻,对孔唯而言也称不上新鲜。上周四的早晨,他也是这样翘首以待。
那天他没休假,起了大早,买了两袋蛋饼,七点整站在安德家门口。两个人一块吃早餐,喝牛奶,孔唯率先结束,用纸巾认真地擦了擦嘴,期待着出门的那一刻两个人能来个道别吻。
这三个字孔唯讲不出口,他认为过分做作,而且言传没用,还是得靠意会。可惜安德干脆利落地起身,依旧只拿一台电脑,挥了挥手说:“我走了。”
孔唯有些不甘心,抓起自己的双肩包说道:“我送你吧,我正好也要走了。”
安德看了眼手表,无奈地笑道:“现在才七点半啊,你是不是还没睡醒呢?”接着转身离开,动作向来如此爽快。
那画面同刚才如出一辙。也许在安德心里,从来就没有道别吻这一回事。
太亲密了,孔唯想。他已经找到了理由,还有很多事,都能用这个理由解释——他坐起身,靠在床头,拿过手机点开那个名为“微信”的软件。
那是最近风靡大陆的聊天app,一个小人遥望地球,多孤独啊,孔唯下载的第一天看见这界面就觉得伤心,那真是人类遥不可及的思念。而他更在意的是,安德大概两个月前就注册了微信账号,使用频率越来越高,可却从来没说要和他加个好友。
孔唯旁敲侧击过,问安德微信好用吗?安德回答:“还行吧,现在用的人挺多,还能发朋友圈。”
朋友圈,是个新词,孔唯在卢海平的手机上见过——他自己发的和女朋友合影,文案是第几个一百天,点赞的一堆人里面有安德,孔唯一眼就看到了,因为头像特别好认——一块悬在空中的红布。图片的左上角有道空隙,孔唯放大看了很久,不知道那抹蓝是天还是海。
他只是很想和这一块红布成为好友,即使两个人能通过其他方式联系,但情侣就应该覆盖对方的方方面面啊。
虽然他们也没有交流过关于情侣的这一话题。
算吗?大清早的,孔唯开始自我怀疑。从起床到把车停到刺青店的漫长时间里,他反复思考的不过就是这件事。但拉开门,踏进店里,这念头戛然而止——预约的客人提前到达,坐在沙发上玩愤怒的小鸟。孔唯抱歉说不好意思,换上衣服匆匆进了房间。
忙完已经是下午。送走客人后孔唯拿起吃了一半的汉堡,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前,看滴滴答答的雨落在水泥地,又一次打开微信,又一次在添加好友栏输入安德的手机号,也又一次看见那一抹红色出现。不知道第几次点进去,名字就叫安德,微信号是系统给的,孔唯看一百遍也再看不出新头绪。
那天他走之前接到一个电话,陌生号码,不熟悉的男声,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是陈国伦儿子喔,你爸欠的钱打算什么时候还啊?”
“我不认识他。”孔唯握着电话出了门。
“不认识?装个屁啊!”那头的人大笑起来,“那黄小慧你认识吧?他不还钱就你们母子来还啊!我们现在就在你家门口......”
孔唯忽地挂掉电话。
他还是这样,一紧张就想逃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安德发来的信息:【临时有点事,估计要六七点才能结束,你先去公寓吧,或者来学校找我也行。】
透过这串文字他也能看清楚安德的脸,却逼迫自己看不见。回复道:【今天有事,来不了了。】
孔唯骑上摩托往外开,不久后口袋里的手机又亮了,但他没看,一直到抵达家楼下才拿出手机,那人也不过回了个:【好】。
孔唯收起手机往楼上跑,还剩十几节台阶的时候他停住,从下往上看,一片红印在墙面,明明也不过就是几个字:欠债还钱,他在影视剧里都看到过好几次,可此时此刻却是那么触目惊心。
黄小慧拿着板刷擦字,孔唯大步站到她身边,叫了一声妈,朝半开着的门内望了一眼。
“他不在。”黄小慧专注地擦着,“他知道那些催债的人要上门,才不会回来。”
“他们......做什么了?”孔唯拿起脸盆里的另一块板刷,沾透了水,用力地在墙上擦。
“就这个啊。”黄小慧朝面前的墙抬了点下巴,“跟我吵了几句,让我还钱,我说没钱,他们也没办法,就在墙上写字。”
“欠了多少钱啊?”
“四十几万,前段时间学人家炒股票赔了钱,就去赌。”那一撇永远擦不掉似的,黄小慧猛地用力摩擦,最终将板刷扔进脸盆,“最好是永远别回来了!”
她端着脸盆进了房子,孔唯跟在身后,却对她的最后一句话起了遐想,问道:“会吗?”
黄小慧疑惑地看他,“什么会不会?”
“他真的会再也不回来吗?”
黄小慧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用一种无法理解的眼神看孔唯:“你在想什么啊?去把东西收拾一下,我要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