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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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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抱歉啊,把你们这趟旅行给搅和了。”
      杨渊揉着眼睛,显得很疲惫,“还有几天,要不你们继续玩,我就先回家了,别担心我,我想得挺清楚,这孩子我要管。”
      “那怎么能行。”
      高海耸耸肩,“出这么大的事,都是做哥们儿的,我得帮帮你啊。不过话说——你就这么有信心?那小孩跟你发那么大脾气,人不乐意跟你回去啊,你怎么把人带走?”
      “不带。”
      杨渊垂眸订机票,“过两天我去找他,试着再跟他聊聊,他现在情绪激动,身体状况也不好,不能硬来。”
      得,到底还是桩上赶着的买卖。
      赵观南笑而不语,在旁边默了默,问高海:“我记得你在a师大旁边有套房子?”
      “啊,空着呢,本来想开轰趴,后来懒得管,还得雇人,嫌麻烦么。”
      “那正好借杨老师住吧,离学校近,他上班方便,还有人给你收拾收拾房子,不然老空着,那房子都废了。”
      “对啊。”高海恍然大悟,“我之前就是老听人说有那种缺德的租客,把房子住得乌七八糟,退房的时候压根收拾不出来,什么马桶下水全都堵了,还有养了狗在房子里到处乱尿的!所以我一直不敢租!”
      杨渊有点无奈:“你俩倒是帮我安排了。”
      赵观南推推他胳膊,“租谁的不是租,小海给你打折,你替他用心收拾收拾,一箭双雕么。”
      【📢作者有话说】
      作者有话说:
      圣奥古斯丁的这段论述出自b站王德峰老师的《六祖坛经》讲课视频。
      第27章 ‘无辜的’
      来泰国将近一周,杨渊终于睡上宽敞整洁的大床房。
      然而他却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末了心里苦笑,说人到底是喜欢犯贱,前些天在荣叶舟那间破板房里一闭眼就能睡得死沉,现如今由俭入奢,反倒不适应了。
      他睡前和kim发过信息——kim转达医生的诊断,说伤得不算太重,输液几天,回家以后静养,慢慢就好了。又说她已经离开医院,小船有护士照顾,不用担心。
      杨渊对着‘伤得不重’这几个字频频皱眉,并不相信。
      他索性起床抽烟,在屋子里反复兜圈,坐立难安,很怕荣叶舟一个人在那间小破病房里病情复发吐血而亡,脑子里控制不住地放各种狗血情节,可眼下他们关系闹得太僵,就算去了,恐怕也只起到反作用。
      想了想,问kim睡没睡,方不方便自己过去,片刻后kim发来一个地址,说:那你要请我吃饭哦。
      -
      深夜十一点半,杨渊坐上出租,前往那片红灯区。
      司机神情司空见惯又意味深长,那种带着狎昵的打量让杨渊觉得不适,他皱眉看回去,表情很冷,司机咧开嘴冲他笑笑,移开目光。
      到了地方,付钱下车,杨渊一眼看见kim在路边……不是在等他。
      kim这晚穿得仍很火辣,挂脖连衣裙,露出大片后背肌肤,裙子很短,只勉强遮住屁股,她似乎新染了头发,灯光下泛着淡淡灰绿色,对过往行人——主要是男性,欢声笑语地打招呼。
      看见杨渊过来,kim眼睛一亮,小跑着过去挽他胳膊,用不熟练的中文道:“你来啦。”
      “今晚我请客,想吃什么?”
      杨渊推开她的手,礼貌地笑笑,“别客气,你是小舟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
      kim虽然说中文有些困难,但简单的词语大致也听得懂,她眨眨眼,也没继续往杨渊跟前凑,带着他往里走,“吃烤串吧。”
      片刻后两人在一家小店面坐下,杨渊只点了杯饮料,剩余都是kim点单,东西端上来,倒也和前些天吃的差不多,各种肉串,配红红绿绿的蘸料,东南亚国家香料丰富,空气味道混杂,很香,香得人有些头晕。
      杨渊问她:“小舟从几岁开始打拳?”
      “不知道,他不说。”
      kim慢吞吞地吃,慢吞吞地答,好似穷尽了毕生的汉语水平,“他十岁的时候,我遇见他,差点死掉了,所以我求爸爸带他回家。”
      -
      kim胃口实在不小,杨渊点了很多,叫她慢慢吃,自己抱着手机打字。
      待到kim吃饱喝足,满足地抹抹嘴巴,抬头看见杨渊示意她看手机,kim端起手机一扫,被满屏密密麻麻的字吓得一口辣椒粉呛进鼻腔,面红耳赤咳得差点背过气去。
      杨渊时隔多日终于拿回自己的手机,一边感慨现代人还真是离不了电子设备,一边在备忘录里噼里啪啦敲字——约等于查户口的一大串问题。
      上至出生地、联系人、受教育情况、收入水平;下至饮食喜好、作息习惯、身体健康状况,面面俱到,滴水不漏,大小标题分得井井有条。
      kim头痛地扶额,对着手机愁眉苦脸,片刻后问杨渊:“可不可以不打字?好累的!”
      她受教育程度不比荣叶舟高多少,讲话时其实有点缺少逻辑,常常跑题,杨渊不勉强她,打开实时翻译软件,让她慢慢说,自己慢慢记。
      【其实他也不是什么都告诉我啦。】
      kim端起果汁喝,皱眉回忆那些已经模糊的往事,【我捡到他那一年……他是被之前的师傅给害惨啦,小腿骨头伤得好重,我爸爸花了好多钱给他买药!】
      “什么伤?”
      【唔……就是骨头伤呀,会疼,疼起来受不了,要吃止痛药,尤其阴天下雨的时候,小船疼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人跑去踢沙袋,踢一整晚!】
      杨渊下意识握紧手机,心口泛起微微酸意,“踢沙袋不会更疼吗?”
      【那是不一样的疼嘛,他骨头疼,是里面疼,像有蚂蚁在咬,踢沙袋是皮肉疼,是外面疼,外面够疼了,里面的疼就忘记了嘛。】
      “……然后呢,腿伤好了以后就继续打拳?”
      【腿伤怎么好得了啊,一辈子都要疼的。】
      kim又点了一盘鸡米花,一颗一颗嚼,【只是不会痛得那么频繁了,然后他就和我爸爸学拳啊,其实他真的很有天赋,好多招式一学就会,是我爸爸最喜欢的徒弟,后来么,就是训练、比赛、训练、比赛,没有什么稀奇。】
      “你见过他爸吗?”
      【谁?那个总是睡完了不给钱的臭流氓?】
      kim说起这个人,明显精神一振,挺起后背叽里呱啦地讲,语速很快,奈何杨渊听不懂,瞥一眼翻译器上冒出来的字句,全是狗屁不通的脏话。
      “……你冷静一点。”
      杨渊叹气,“慢慢讲。”
      【没有什么好讲的!】
      kim怒气冲冲地翻白眼,【那个臭流氓,原本在曼谷开旅行社,结果不好好做生意,和这里的无良老板勾结在一起骗游客的钱,我们泰国的名声都是他这种人给搞臭的啦!好嘛,他自己的儿子不肯管教,小船比赛赢了奖金,倒是来得比谁都勤快!可是有什么办法呀,他们都是中国籍,不归我们管,他爸爸说自己是监护人,每次都越过小船直接去找主办方领奖金,小船根本拿不到钱,拿到也只有一点点!】
      杨渊听在耳中,竟不觉得有多意外。
      kim还在滔滔不绝:【总之,小船好可怜,不过这次他回来说他爸爸死了,真是痛快!死得好,怎么没有早点死!】
      她说到兴起之处,又不管不顾地骂起来,杨渊听着,也只是垂下头,偶尔象征性地笑一笑。
      原来都是真的。
      来找kim之前他还在心里抱有最后一点侥幸,希望荣叶舟在医院说的那些不过只是气头上的胡言乱语,一个人的人生有多沉重,轻似鸿毛而又重若千钧,他不知道则罢,知道了,他也就成了荣飞那个混蛋的帮凶,荣叶舟悲惨苦痛的十七年里,荣飞是始作俑者,而他杨渊是那个‘无辜的’帮凶。
      自己无辜么?当然。
      可假若当时他能再多问两句,假若更早察觉到荣飞的不对劲,假若他没有将自己那样高高挂起,故步自封在看似清白高贵的学术当中,假若他能早点放下心中芥蒂,和母亲促膝长谈过,或许一切都能不一样。
      或许母亲不会被荣飞骗得这么彻底,或许他能早一点认识这个叫荣叶舟的小孩,或许……
      可世界上没有或许。
      他从父亲去世那一年开始逃避现实,开始自我封闭,他质疑世界,怀疑世界,却从不敢面对世界,他用文学给自己建造一座象牙塔,哄骗自己沉醉在那些阳春白雪的真善美当中,而对现实生活里的龃龉和腌臜视而不见。
      好像这样一来,父亲的离去就是虚假的,荣飞这个人也是虚假的,生活还是那么无忧无虑,他还住在那栋老房子里,和赵观南家仅有一墙之隔,他们仍然一起上学放学,一起打球说笑,他们从未在那个盛夏午后偷偷溜进政府大楼,更加没有撞见那荒谬难堪的一幕。
      他们从未踏入过冰冷虚伪的成年人世界,他们永远都是怀有赤子之心的少年。
      可惜一切都是本末倒置,逃避到最后,尽数失去,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