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冯秀艳一路都恨铁不成钢地指责道:“你就是太懒!一辈子靠男人吃男人的,到头来好了吧,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还不是为了小渊!”
冯秀岚面色苍白地反驳:“老杨走得这么早,我又这么多年没上过班了,我拿什么养活儿子呀!这年头房租涨得那么高,老杨留下那笔钱还不够我租几年门市的,万一赔了怎么办?我赌不起呀!”
“做生意不敢赌,倒是敢把所有家当一股脑全给一个外人!”
冯秀艳听此更加生气,用力推了姐姐一把:“结果呢?人家拿了你的钱跑啦!你说说你,好歹是个当妈的,做事情这么没有谱!要不是小渊争气,我看你这日子要过成什么样!”
“我怎么知道?我怎么知道!”
冯秀岚没说几句就开始抹眼泪:“我就想找个人一起过日子,我有什么错?怪就怪老杨死得早,扔下我一个人,我还不如跟他一起死了算啦!”
“死啊!你倒是死啊,我看你敢不敢!”
冯秀艳气得不想再搭理她,迈开步子快速往前走,“死了好,死了我就告诉小渊,让他放宽了心搞学问,争取比老杨的学问做得还大!他小姨我别的本事没有,供孩子读书不成问题!也好过孩子整天累得什么似的,白天教书晚上还要赚外快,这次见他又瘦了!”
“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等我!”
“我不等!”
姐妹俩一前一后气冲冲地往家里走,一路都在吵架。待到冯秀岚掏出钥匙打开家门,上一秒还流着眼泪,下一秒就对客厅里两个身影愣在原地。
还是冯秀艳惊喜地叫道:“小渊!小渊回来啦。”
“小姨。”
杨渊起身过来接过小姨手里的菜,又看看母亲红肿的双眼,心下了然:“妈,回来了。”
“嗯。”冯秀岚抬手擦擦泪痕,再一抬眼,认出茶几后已经站起来的荣叶舟,忽然如遭雷劈般僵在原地:“你——你你——”
“妈,别怕,小舟是我带回来的。”
杨渊按下母亲颤抖指着荣叶舟的手,把菜放进厨房,又走回到荣叶舟身旁,向小姨介绍:“小姨,这是荣叔的儿子。”
顿了顿,又特意强调了一句:“才十七岁。”
小舟?
荣叶舟倏地抬眼看杨渊,对这个明显过于亲密的称呼感到意外。
冯秀艳并不知晓一年多前家里发生的事情,因而对荣叶舟显得更礼貌些,只是言语间免不了有些情绪:“哦,原来那男的还有个儿子呢。”
“你带他回来干什么?”冯秀岚嗓音都在颤:“你还嫌他上次——出去!给我出去!”
“妈!”
杨渊轻轻皱起眉头:“荣叔死了。”
第7章 一叶扁舟
“你说什么?”冯秀岚顿时哑了。
“我说荣叔死了。”
杨渊下意识往侧边走了一步,半个身体将荣叶舟挡在自己身后:“是小舟去认领的尸体,安排的火化。我专门把小舟带回来,你还有什么问题,大家坐下来,一起心平气和地聊一聊,总好过你整天在家以泪洗面,对吗。”
“……聊什么?”
冯秀岚的声音已经抖得厉害:“聊什么?你骗我!你带着这个小崽子回来骗我!荣飞呢?他是不是跟别的女人跑了?他人呢?!”
“妈!”
杨渊似乎早已受够了母亲这种歇斯底里的哭闹,“荣叔真死了,有警方的死亡证明,还有遗书。至于遗照,他是淹死的,捞起来的时候人已经泡得没法看了,你要是觉得自己心理承受能力强,想看,我也不拦你。”
说着,杨渊从桌上拿起一沓纸,递到母亲面前:“看看吧。”
冯秀岚双手颤抖着去接,可手伸到一半,僵在半空,也许是打击太大,几秒之后,她哭喊着跑进卧室,一把摔上了门。
荣叶舟看了看杨渊,心里忽然有点难受。
倒是冯秀艳走过来,接过杨渊手里那些文件:“别管你妈,来给小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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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荣叶舟有记忆起,照顾并养育他的就只有奶奶。
听说他是满月当天被生母偷偷丢在了荣飞的旅行社门口,若非那天荣飞夜里被蚊子吵醒,到一楼去找蚊香,恐怕不会听见门外那阵微弱的婴儿啼哭声。
要等荣飞睡醒开门,这个孩子大概早被人偷走了。
没人知道荣叶舟的生母是谁,甚至连是哪国人都无法确定。荣飞当时对这个孩子的出现勃然大怒,认为自己的生活全被这个横空掉落的小崽子毁了,他抱着孩子要扔去贫民窟,任由那孩子自生自灭,是旅行社的房东杨奶奶好说歹说,留下了孩子。
很奇妙,十七年前救了荣叶舟一命的人姓杨,十七年后将他从黑暗中拯救出来的人,也姓杨。
杨奶奶是土生土长的国人,年轻时随丈夫到泰国做旅游生意,此后一直定居于此。晚年丈夫早丧,她在泰国住得习惯了,也就一直住了下来。可惜夫妻俩没有孩子,丈夫去世后,杨奶奶卖了泰国的一套房子,转而在国内安置了一个小家,打算等老得走不动了,就回国去养老。
那房子还是荣飞帮忙牵线买下的,说什么相熟的中介帮忙谈了许久,比市价便宜好几万,又省了这样那样的手续费云云,杨奶奶上了年纪,不懂其中弯弯绕绕。
事后荣飞还打着酒嗝冲荣叶舟炫耀:“那老太太屁事不懂,收我好多年房租,这回可好,叫我反赚了几万块!”
有人乐意接盘,荣飞也就乐得将荣叶舟这小拖油瓶扔给别人——身为父亲,或许他唯一履行的责任就是给这孩子取了个名,然而这名字的来处却极具讽刺。
旅行社所处的地方不远处,有一片在当地非常出名的红灯区,其中一家荣飞常去,大抵也是个国人开的,双语招牌,花红柳绿的四个大字:一叶扁舟。
“就叫荣叶舟。”
荣飞面色戏谑地嚼着槟榔,对杨奶奶道:“保不准他就是在这种地儿生出来的,有什么不好?妈的听着还怪文艺的。”
杨奶奶瞪他一眼,不说话。
“不过杨姨,咱们话可说在前头。这孩子呢,你非要养,我没意见,可钱我却没有那么多。你也知道,这几年生意不好做,我这旅行社眼见要倒了,现在多了个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也要体谅我不是?”
“你还想一分不出?”
杨奶奶气得对他指指点点:“好歹是你的亲儿子!”
“你说是亲儿子他就是了?怎么不是那娘们儿生了别人的种,让老子当这个冤大头?”
“你这人,简直是不可理喻!”
杨奶奶无心跟荣飞吵架,算算手头上的积蓄,节省点花,也不至于养不起这个孩子。只是她年纪大了,已经无法再出去工作,房租是唯一的收入,荣飞又是个拖欠房租惯了的,因此平时吃穿用度,不能不仔细打算。
说起来,其实幼时被杨奶奶带大的那几年,还真是荣叶舟迄今为止的人生当中,最安稳快乐的一段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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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后来呢?你爸靠什么生活?就靠旅行社?”冯秀艳皱眉端详荣叶舟带回来的几份文件,“这旅行社不是好多年前就倒闭了吗?我算算——那时候你也就十一二岁吧?”
荣叶舟坐得离他们很远,闻言看看杨渊,又看看冯秀艳,再垂下眼时,神色已经冷了几分:“他在泰国经常去赌拳,运气很好,常赢。”
“赌拳?”
杨渊皱起眉头,“是那种地下拳场?”
“不是,大多数都是正规比赛。”
荣叶舟看他一眼,很快移开目光,“泰国穷人学拳的很多,比赛也很多,去看比赛的很多都是外国人,他们有钱,也愿意消费,可以带动周边很多生意,所以拳赛在泰国就和人妖表演一样常见。”
一听人妖,冯秀艳的脸色一下变了,似乎强忍厌恶。
继而转移了话题:“那你呢?他总要供你读书吧?光靠赌拳赢那点钱,能供你们两个人日常花销?听小渊说你才十七岁,你是……高中念完了?”
“没有。”
荣叶舟看看杨渊,觉得很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乖乖答:“不是有……九年义务教育吗,不花什么钱,我认识一个奶奶,她平常会管我吃饭,而且我经常跳级,实际上没读几年,后来高一没读完就辍学了。”
冯秀艳顿了顿,没再说什么,但脸色明显缓和了一些。
她对这孩子原本有些敌意,毕竟是荣飞的种,但她也不是好坏不分的人,荣叶舟是个好孩子,她看得出来,这番话一说,更将火气都抛到了脑后,只觉得孩子摊上这么个爹实在可怜。
杨渊也一时有些沉默。
后面的事他没再管,冯秀艳把那些纸片子看得很仔细,一张张翻,偶尔问荣叶舟一些问题,杨渊起身去洗水果,不知道荣叶舟爱吃什么,只想起刚才他说不爱喝果汁,打开冰箱看了看,想起待会儿应该要留小孩在家里吃饭,于是端出两盘小姨做的卤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