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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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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章
      荣叶舟闻言,有些哑然地看向杨渊,手掌握拳又张开,很不知所措。
      “我真不是来要找你要钱的,你别再跑了。”
      杨渊实在放心不下,强硬拉住他手腕,“刚去你家找你,没人给我开门,所以才在楼下等,带我去你家里坐坐?”
      荣叶舟下意识想挣脱杨渊的手,但对方比他高壮,力气不小,不太能挣脱得开,他看看杨渊,总觉得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注视着,浑身都不舒服。
      “……我晚上还有一份工。”
      荣叶舟就这样被杨渊扯着手腕,两人一前一后往方才的楼栋方向走,“荣飞没给我留遗产,不管他欠多少钱我也还不起,而且他骗了你家的钱也是自己去享受,没有给我花。”
      “嗯,我知道。”
      杨渊沉声应他,其实此刻已经不太在乎这趟来的目的——显而易见,人死账消,他总不能跟那群放高利贷的一样逼一个小孩还钱。
      再说就看荣叶舟这样的生活条件,让他拿什么还,难道去卖血卖肾?
      “……他火化以后,骨灰被我洒在他淹死的那条河里了,我买不起墓地,也没打算给他买。”
      “不买就不买。”
      “……”
      两人很快回到刚才那栋楼下,食杂店老板大概每隔几天就要目睹这种戏码,丝毫没显出什么意外。
      然后杨渊跟着荣叶舟穿越那一片垃圾堆,看着他掏出钥匙开了房门。
      站在门口往里看,一愣。
      跟这整栋垃圾场一样的破楼比起来,荣叶舟的房间可以说干净得出奇。内里东西很少,一张单人床,一个刷黄漆的窄木头衣柜,一张破破烂烂的桌子。
      谢天谢地,这个房间里终于没有了那种又馊又霉令人作呕的味道。不算大的窗户开着,旁边晾着一些男士内裤和袜子,风吹过,有淡淡的洗衣皂味。
      “你还有事吗?”
      荣叶舟站在里面,几乎和昏暗的室内融为一体,他目光显得局促:“我很忙,没事的话你走吧。”
      他没有邀请杨渊进来,好像打开这扇门给杨渊看,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确一贫如洗。
      “等一下。”
      杨渊扶着门框,一时有些语塞,“我……能进来吗?”他指指自己膝盖,“有点疼,我歇会儿。”
      荣叶舟愣了下,点头,“可以。”
      于是杨渊这才迈步向前,背手关上那扇聊胜于无的、薄薄的门板,将空气里那股污浊的味道也一并关在了外面。
      但却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荣叶舟站在窄小的窗边,用一种很奇怪的神情看了杨渊一眼,似乎在权衡什么,但下一秒他就转过身去脱衣服,似乎并不介意自己的身体被杨渊打量。
      杨渊沉默看着他。
      荣叶舟不再说话,动作利索地打开衣柜,翻出一条看上去磨损严重的牛仔裤,一件黑t——似乎是专门外出工作的工服,他把它们从容套在身上,然后往桌上放了一双同样破烂的劳保手套。
      “……你还要出门?”杨渊又问,话说出口才想起,荣叶舟刚告诉过他,晚上还有一份工。
      可荣叶舟仿佛打定主意不再跟他交谈,又仿佛赶时间,他从衣柜里掏出一只白色小电锅——大学寝室会偷偷用来煮面的那种,杨渊没少在教务处看见这种三天两头被没收的小电器。
      然后荣叶舟又从衣柜里陆续拿出一大把挂面,一根红色淀粉肠和一个真空包装的卤蛋,绕过杨渊去了公共厨房。
      杨渊在他煮面的时候踱到衣柜前,想借他一个卤蛋填填肚子,但把食物拿在手里,下意识扫了眼保质期——已经过期三个月了。
      再换一个,还是过期。
      杨渊顿了顿,把卤蛋放回原位。
      -
      荣叶舟的晚饭很简单,简单到有些寒酸,可即使连这样寒酸的晚饭,他也没有问杨渊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晚上还有一份工,凌晨三点下班,如果你非要等的话。”
      荣叶舟坐在桌前,三两口就吞完了那一锅清汤挂面,进食的过程中十分安静,仍旧没有表情。饭后他花了三分钟到厨房洗锅,然后把那只锅放回进衣柜。
      “……凌晨三点?”
      杨渊怀疑自己听错了,“我确实有事找你,你晚上去哪里工作?能不能请假?”
      荣叶舟抓着那双劳保手套犹豫了一下,再开口时语气很轻,好像害怕惹怒了杨渊似的:“快递分拣,一晚上一百,你给我一百块,我可以留下。”
      杨渊立刻从钱包里抽了张百元钞票出来,“我需要你跟我离开几天,这期间耽误你的工时费我来出。你白天在哪里工作?也是日结?我付给你。”
      荣叶舟却没答他,只是沉默了一下,又问他:“跟你走?去哪里?”
      “去见一下我妈。”
      杨渊向前走了几步,把钱放在桌面上:“荣飞骗了我家的钱暂且不提,人忽然死了,总要有个说法。我不太了解你和你父亲的事情,所以希望你跟我回去一趟,和我妈妈解释一下前因后果,可以吗?”
      第3章 十七岁
      杨渊是父亲的老来子,他出生时,杨忠学已经三十八岁了。
      可惜苍天总不长眼,在杨渊高三那年,杨忠学因为操劳过度,在学校里突发急性呼吸衰竭,送到医院后没多久就咽了气。
      老杨教授一辈子兢兢业业做学术,为人和蔼,讲课风趣,学校里没谁不喜欢他。如果非要吹毛求疵地挑缺点,杨渊认为父亲最大的缺点是‘不解风情’。
      很奇怪,教文学的教授,却会因为不解风情而迟迟讨不到老婆,杨忠学光棍打到三十七岁,那一年他偶然被男同事拉去一家服装店,说要他帮忙给老婆挑选衣服,结果好巧不巧结识了那个叫冯秀岚的女老板。
      三个月后他们结婚了。
      冯秀岚比丈夫小十三岁,真正的老夫少妻,因而婚后杨忠学对妻子倍加呵护,连带着杨渊这个老来子都从小备受宠爱。
      在杨渊有限的记忆里,父亲从来没对他和妈妈发过任何一次脾气,反倒是母亲,脾气火爆,偏又好哄,杨渊默默观察了几年,认定这种三句话内必吵架,隔三句话又能哄好的局面,是他们夫妻二人的情趣使然。
      子承父业,杨渊继承了父亲对文学的敏感,又遗传了来自母亲的美貌,从小到大是‘别人家的孩子’,仪表堂堂,聪明伶俐,十八岁以前顺风顺水,从重点小学一路读到重点高中。
      父亲早亡,是杨渊人生中第一道坎。
      高三上学期,杨忠学意外去世,冯秀岚哭得昏天黑地,甚至很长一段时间里神志不清,连照料杨渊一日三餐都无法保证。
      杨渊是走读,每天清晨要先出门买一份早餐回来,再带着自己那份早餐匆匆赶到学校,中午回家给冯秀岚做饭,晚自习少上一节,提前回家照顾母亲。
      小姨冯秀艳看不过去,关了自家的早点铺子,住进杨家来。
      家庭变故没能压垮杨渊,他高考成绩非常漂亮,成功被本省最好的a师大文学院录取,本以为生活从此迎来转机,然而大一还没开学,母亲带回家里一个男人。
      那人就是荣飞。
      -
      “我们家也只是普通家庭。”
      杨渊又掏了几张钞票放到桌面上,荣叶舟却没收,于是他坐回床边,慢慢地对荣叶舟解释:“我爸死得早,去世后保险公司理赔了一笔款,家里还有一些积蓄,本来这些钱是供我读大学用,以及给我妈妈养老。但后来我妈认识了你爸,这些年也没少给你爸花钱,今年年初,你爸说他在泰国的旅行社开得很大,想借这笔钱去扩大生意,我妈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
      说起这件事,杨渊脸色冷了下来:“这件事我也有疏忽,这些年我没有太过问他们的事情,一直在学校里忙工作,没想到你爸拿着钱就消失了。不过,既然现在人已经死了,钱的事也就算了,但事情的前因后果,荣飞这些年到底是在做什么,起码要给我妈妈一个交代,你说呢?”
      “……”
      荣叶舟站在黑暗里,面容模糊不清。
      良久,他轻轻开口,还是那句老生常谈:“可我没有钱。”
      “……我说了,我不是要逼你还钱。”
      杨渊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又涌上来:“这样,你跟我回去一趟,把你们家里的各种证明啊,证件都带着,你爸骗钱也好,投资失败也罢,总归把事情讲清楚,钱不用你还,人死账消,可以吗?”
      “回去?去你家?”
      “对,你去过一次的,还记得吧?”
      ——荣飞起初跟母亲在一起时,并没提过他还有一个儿子的事实,因而冯秀岚始终抱着一种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自己傍上一个年轻有为的小老板。
      谁料过了许多年,荣叶舟竟摸索着找上门来。
      -
      那一年杨渊26岁,博士在读,正准备留校做讲师的种种繁琐事宜。荣飞早早住进家中,像只鸠占鹊巢的鸟,杨渊对此颇有不满,但碍于母亲,唯有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