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第55章
蹄声震颤,距离此地,俨然已不剩多少距离。
直震得人心发慌。
“戍防示警的人都是死了吗!”伊稚斜惊怒交加,仓促地披上了甲胄。
近卫的脸色在烛影里显得有些难看:“……”
该怎么说呢?说戍防的士卒根本没想到,汉军沿途之间都没追上来,会直接到了此地,各部的怨气稍有收敛,兵马聚集在一处的时候,才出手发难?
说各部首领打着清点伤亡的借口,敷衍于安排岗哨,以至于敌军杀到了面前,还有大半人马尤在睡梦之中?
没有一句话是好听的。
伊稚斜冲出了营帐,这才发觉,情况可以比他所想的更坏。
火光,也并非梦中惊觉的幻影,而是眼前的事实。
冬日枯草零落,本就是最容易起火的时候。
此时还有各种帐篷木台,错杂于营地之间,被敌军先行杀来的一路兵马,点起在了营中。
火借风势而起,倏忽烧作一片。
被火光裹挟的战场里杀声四起,越发分不清,敌军到底有多少人。
只知他们这边的人马已先乱了。
有人仓促地翻身上马,以求先逃离此间营地。
可这处营地中虽无沟沟壑壑,却有人在其间奔行。于是这一次,这些匈奴战马踩踏的,便不是边地逃难的汉民,而是惊悸起身的自己人。
有人在大声急呼,试图召起自己的护卫从属。
但这发出的声音反而变成了对汉军而言聚集的信号。
一支模糊间快速行动的铁骑,带起了一片血色,泼洒在了火光之中。
营中一角宛若坍塌,越发有了群龙无首的混乱。
“传,我,军,令——”伊稚斜的脑袋仿佛被一记重锤,狠狠地砸了上来,却还有仅存的理智在告诉他,作为此间统帅他绝不能晕厥过去。
“传我军令,整顿兵马,从那个方向突围!”
伊稚斜的声音异常坚决,也喊出了他所能发出的最大声音。
只不过,他给出的号令,先让他自己这边的近卫陷入了迷茫。
如果他们没有看错的话,伊稚斜伸手指向的,是火势燃起的……上风口?
“愣着做什么?被火逼向另一头,就成了火追着人,敌军也追着人,我们是猎物吗,要被人驱赶成这个样子!”
伊稚斜强撑着面色凝重的模样,满是决断中的斩钉截铁:“汉军无法将大军送入草原,用出这等偷袭伎俩也是因为兵马不足,还不如冲出这火场,直接与他们正面相斗。”
或许唯有这般不破不立地交手,才能让营中的士卒重新聚集起士气,而不是在这里毫无章法地四散奔逃!
这也并不是一句极尽冒进的决定。
伊稚斜一眼就能看出,营中火势还远没到熊熊不尽的地步,火势的扩散也并不全是因为汉军抢先一步发动了攻势,还因己方无序的逃窜。
他们冲得过去!
他更是有些庆幸地看到,在这等生死攸关的时候,他的命令对那些惶恐的匈奴士卒来说,反而变成了救命的良药,让他们远比随同撤离时更听话,迅速整顿出了一支兵马,径直越过了上风口处的“缝隙”,逃出了火场。
可还没等他因此劫后余生,再度下达反击汉军的号令,他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
他看到。
今夜月光不明,显得大火更是艳红慑人。
然而在这片混乱的火场对面,还有另外的一团团明光,被人点亮了起来。
一边的火连缀成了一片,烧成了蓬勃的一团,这边的点点光亮,却是化作了一条长龙,在远处展开,又向着这边靠近。
电光石火之间,伊稚斜根本无从判断,对面将领路的火把举成了这个样子,又到底是带着多少人来到了此地。
只看到,在那一片照明指路,甚至是作为行军指令的火把最盛处,招摇着一面旗幡,像是生怕伊稚斜无法看到它一般。
而这面展开的旗帜,被照出了其上的一个字。
“卫……”
伊稚斜顶着两军正面对峙的心如擂鼓,艰难地辨认出了这个字。
卫青!
大汉的车骑将军、关内侯卫青!
他怎么会在这里?
又为何能恰到好处地在此时,发动了攻势?!
夜色沉沉,火把如龙,这蹛林却已没了歌舞升平、庆贺马肥的欢庆,只剩下了被人堵截在此,混战求生的绝望。
从去岁到今年,多的是人对这位被刘彻抬上来领兵的卫将军嗤之以鼻,说他能得龙城之胜,不过是因为,他动兵的时间距离匈奴大军集合,还有一段不短的时日,打的只是几个早到的部落,若是真遇上了匈奴主力,任他把自己吹得如何天花乱坠,也只有弃械投降一个结果。
可现如今,他们的主力就在这里,卫青依然处在强势的一方。
偏偏伊稚斜再如何倨傲,也说不出这样的鬼话,说卫青这个选择,就是为了击碎这样的谣言,于是瞎猫捧着死耗子。
不,他此刻也来不及多想了。
因为就在此刻,又有一名匈奴贵族带着小股兵马,从后方冲出,也见到了候在这边的卫青大军,顿时发出了一声扭曲的惨叫。“伊稚斜你这祸害!”
什么左谷蠡王不左谷蠡王的,他现在才懒得去想,伊稚斜到底算不算是单于的左膀右臂,他又该不该呼他一声大王。
他只知道,伊稚斜这个乍听有理的突围安排,非但没能让他们逃出生天,得到反击汉军的机会,反而让他们直接撞上了以逸待劳的敌方大军!
若是此刻敌军向前推进,他们就是被挤在了敌军精锐,与后方的大火之间。
这算什么?总之不算背火一战!
而这一切,都要怪伊稚斜的胡乱指挥。
那匈奴贵族压根听不进去伊稚斜的什么阻拦,眼见这异常骇人的局面,保全己方队伍的念头,在顷刻间,就已彻底占了上风。
“走!”
他一声令下,直接拨马回头。预备带着己方士卒,从其他方向突围。
至于那边已然现身的汉军,反正还有伊稚斜带着他的人先挡着,怎么都能给他们这一路争取出时间。
可他在掉头,试图往回折返,后方却还有人在向这个方向撤离。两路人马直接在并不算宽敞的豁口处相撞,却来不及在这一个照面间解释清楚当下的情况。
那会是什么后果?
后来的一支匈奴兵马被火光迷了视线,也被四处的叫喊声冲昏了头脑,几乎是在面前有阴影袭来的下一刻,就已举起了手中的刀,本着保命为上的想法,就这样直接挥了出去。
掉转马头最快的那名匈奴贵族首当其冲。
他还没能说出一句“跟我走”的话,顺势抢走伊稚斜的领军地位,就已被数把刀砍在了身上。
直到此刻,后方赶来的那一路人,这才终于意识到,他们好像是做出了一个异常愚蠢的反应。
但已来不及再救回这己方之人的性命,只听到了伊稚斜愈发震怒的一句话:“乱什么!”
这些人乱什么!
他现在也因卫青的出现一阵手脚发冷,但总算还记得,汉军要抵达此地,仍可算是跋涉作战,只要他们表现得比汉军勇猛,那么这主场作战的优势,终究还是有办法抢夺回来的。
却架不住汉军先声夺人,已让他们失去了冷静,现在更是绝不会放过他们所拥有的优势。
伊稚斜后背的肌肉一颤。
因为就在此刻,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对他来说仿佛索命的声音。
“咚——”
汉军敲响了进攻的战鼓。
发出了一声巨响。
下一刻,对面火把之下的阴影动了起来,呼喊着,向着他们这边杀奔了过来!
伊稚斜暗叫一声不好,当即试图从敌军中寻找领军将领的位置。
可在汉军阵型不乱的进攻阵仗面前,一触即溃的己方兵马,根本没有护持着他斩将夺旗的本事,反而是让本已自乱阵脚的各部兵马,变成了待宰的羔羊。
伊稚斜:“……该死!”
一步走错,步步走错。
以至于他此刻必须尽快决断,他到底是该重新杀回营中,带着后方的兵马重新应战,哪怕付出一定的代价,也要将卫青留下,以换取汉军动乱的机会,还是干脆先带着本部精锐逃窜,起码先守得青山,再图将来。
草原辽阔,他若想走,卫青是拦不住他的,而他能保住的本部兵马越多,他也就越容易重新在麾下聚集起新的人手……
……
“将军!他动了!”
“我看到了。”卫青一把抓紧了缰绳,眼神定定地向着敌军中望去。
他毫不意外地看到,在那倒映着火光的人群中,有一队人马不是因避让汉军锋芒而动,也不是被人冲散,而更像是有人在居中调度,借着排兵布阵之名,让其他人顶在了前面,自己则向着一侧缓缓撤离。
隔着空中的飞矢都能看出,这群人到底是在积蓄力量图谋反击,还是他们干脆就打算从这里撤离。
毫无疑问,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可能是其中地位最高的人。
卫青紧紧地盯着这一路人马的动作,从出兵到现在都异常稳重的神情,终于有若破冰一般,迸溅出了一抹凌厉的笑意。
在一瞬间,就让这张老成持重的脸上,多出了一种属于名将的锋芒。
“动手!”
若是伊稚斜还能保持住冷静的话,他或许会发觉,先行与他这边的兵马正面相对的汉军,其实并非卫青所带来的最精锐的一队。
但先来的骑兵袭营与火烧,已打乱了他的思绪。
逆风而逃的决定,却是送羊入虎口,更是让伊稚斜恍惚地想起了离开右北平时的狼烟。
以至于他只看到了汉军在这一刻的汹汹来袭,却忘记了,在他对面等着的卫将军,是一位成熟的猎手。
他能等。
不在伊稚斜刚刚撤军,兵马稍显分散的时候动手,也不在军中抱怨声四起的时候动手,而是选择了一个匈奴兵马正安心休息、放松懈怠的当口,彻底亮出了利爪。
这足以证明,他有着绝好的耐心与洞察全局的眼力。
那么现在,他也不会如此迫切地出兵,让伊稚斜还能这般轻易地带人脱逃。
从他收到右北平那边的号令开始,他要做的,就不只是“找到”伊稚斜这路兵马的下落,而是给他们以真正的迎头痛击!
动手!
在他发出那句动手号令的同时,他和他的精锐部将都动了起来。
当伊稚斜的兵马如同溺水的人一般,极其艰难地才抓住了一根浮木,从河流的冲击中脱身而出时,看到的,就是对他们来说极其要命的一幕。
旌旗摇动,火光照亮了甲胄。
一群披挂着的铠甲最为精良的士卒,驾驭着身姿矫健的战马,冲到了阵前。
直冲他们而来。
……
草原之上的喊杀声一直持续到了从夜晚转向天明,从天光骤白,到明日高悬,才终于落下了帷幕。
营地之中的火,已经因为被风卷跑了不少营帐,几乎没什么东西可烧的了。倒是在下风向,还有一团团囫囵滚动的火球,点燃了蓬乱的枯草,约莫还有一阵好烧。
但举目四望,跳入眼帘的颜色依然是红的。
匈奴兵马死伤惨重,以血染红了这片土地。
一时之间也让人分不清,到底是被汉军杀死的更多,还是他们彼此在逃亡中相互践踏死去的更多。
“……缴械投降,愿意为我军俘虏的,大约还有两千人,阵亡的有六千多,其他的都已趁乱逃走了,他们逃得方向分散,估计是追不上的。”军中主簿估算了一下人数,便已先将其汇报到了卫青的面前,等待着他下一步的指示。
许是又接连几日来不及收拾形象,卫青的脸看起来更显潦草了,两颊也比前几日又凹陷了些。但在今日的战功面前,没谁会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见卫青的目光看过来,主簿又连忙补充道:“已让通晓匈奴语言的,找了几个被俘的匈奴贵族盘问,参与右北平之战的部落都已问出了名字,稍加排查就能知道撤走了哪一些。”
“联合不起来?”
“暂时不可能。”
“很好。”
不仅是因为这些部落之间,原本就有着利益矛盾,还散落各处,更是因为,原本能够统率他们的匈奴左部大人伊稚斜虽然侥幸逃走,但他这逃走,和“仅以身免”也没有多大的区别了。
在卫青精准而强力的打击下,伊稚斜根本没能保全他手下的有生力量,至多只剩下了十数名扈从护着他遁逃。
所以,卫青不会因没能当场斩杀伊稚斜而内耗,而是温和地拍了拍主簿的肩膀:“做得很好,让人尽快统计好各部曲的战功,然后尽快离开此地。把……”
“把这些匈奴俘虏,也一并带到右北平去!”
周围的士卒,都笑开了:“还用将军说吗!我们可不会放掉一个人。”
这也是他们的战功啊!
打了这样一场漂亮的伏击战,他们也想要向那一路的同袍炫耀一番。
“说起来还真要感谢那边,居然真能在匈奴接近两万精锐的攻城下得胜,将他们逼退。”
说是两万精兵,实际上还包括了一批运载辎重的后勤,这里又有数千人。
这些人现在还没抵达蹛林,正在从右北平向这边撤离的路上,也就是说,他们往右北平方向去,若是能赶得上的话,还能再抓住一批人。
可别小看今日的战果啊。
去年卫将军得封关内侯的龙城之胜,其实杀敌俘虏的匈奴人,一共才只有七百多,更多的还是四散逃走了。哪似今日,他的耐心捕猎,成功将对方给包圆了!
他们这些跟随卫青将军作战的士卒,又会得到怎样的嘉奖?
这功劳,不管怎么说,也要和配合默契的另一边分的,没有右北平守军的先行抗击,就没有伊稚斜的方寸大乱,没有今日这场痛快淋漓的追击战!
卫青笑道:“那就等你们见到韩将军部将的时候,和他们多互相夸赞几句吧。”
至于伊稚斜……
十几名士卒的护卫,对他来说和无人防护,几乎也没什么区别了。
匈奴左部损失惨重,不少人对他此番极其失败的指挥恨之入骨,放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并不会多给他脸面,让他重新一呼百应,甚至极有可能向他动兵。
他只要不蠢,就应即刻离开此地,回到他兄长的庇护下。说不定从军臣单于和其子于单的手下,还能讨得一线生机。
所以起码这一两年间,匈奴左部兵马都无法对渔阳辽西等地形成有力的出击,而这段对汉军来说休养生息、积蓄实力的时间,有那位励精图治的陛下在,就绝不会被浪费掉。
伊稚斜若真能活命,在成为大汉的心腹之患前,恐怕也会先成为他们自己人里的祸患。
不必浪费人力追击了,还不如想想,如何用最小的损失,拦截住匈奴人在此地未及撤离的最后一支队伍。
“等等,”卫青想了想,又向着一旁吩咐道,“去带两个俘虏来,我想听听右北平那边战事的情况。”
他收到的是狼烟讯号,而非真切的人声通传。在赶回边关前,他也迫切地想要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了怎样的交战,才让伊稚斜被迫放弃了破关的计划,带着一众部从撤回。
可惜以霍去病的年纪,应当无法和匈奴人正面拼杀冲锋,约莫还是守卫在太祖陛下的面前,应当无法从匈奴人这边,得知他的安危。
不过既然右北平占优,霍去病这么机灵的人,出不了事。
可即便已有了这样的预期,卫青还是没忍住,在听到匈奴人的陈述时,眼神有一瞬的放空。
“将军,他说他没有骗人,这确实是他们亲眼所见。”
卫青抬了抬手,示意亲卫不必多说。
他相信那些人在这种时候不敢说谎,但……怎么讲呢?
李广留守右北平,拦住了匈奴人的偏师,还调转头来,又给了他们一出搅浑水的惊喜,完全在卫青的预料之中。
李将军本身的武力不低,对士卒能起到的表率作用也就更不用多说,放在这样需要正面拼杀以显示两方胆量的时候,必能出奇效。
韩安国在匈奴大军迫境的危机面前,选择作风强硬地出战,也属合格的将领应有的表现。
但是,“汉军被砸坏的城墙在一夜之间重新建起,还变成了铜墙铁壁,必是有神仙赐福保佑”,那算是个什么意思?
在边境打仗,不仅要比硬实力,还要比谁家的背景更强硬了吗?
……
卫青迷茫归迷茫,也没影响他在记录完了此间的战功,带走了此地俘获的匈奴人与牛羊马匹后,便踏上了行程。
伏击那一路辎重人马,对他来说,约莫就是顺手而为的事情。
不过,整理各方物事,收拾伤员上路,终究还是花费了不少的时间。
所以还是先由专人将蹛林的战报送向了边关,而后才是他带着这一行兵马行抵边城之下。
此地早已聚集了士卒来迎,欢呼一片,看得人不知为何眼眶有些发热。
而他一眼就从迎接的人群中,看到了须发更染霜色的韩安国韩将军,看到了比之平日里少了几分桀骜的李广,以及和这两位相比,实在年轻得有点过分的霍去病。
这小子当日在他军中,把舅舅和卫将军的称呼来来回回地换,现在倒是一脸羡慕地看着他身后一并入关的士卒与俘虏,向着他规规矩矩地比了个军礼。
韩安国知道这对舅甥的关系,向卫青卖了个好,示意霍去病先去找他舅舅报个平安,晚些再来交代正事。
反正在卫青的战报抵达后,向着长安的军报已知要如何去写了。现在商议随后的安排,不必急于一时。
卫青朝着韩安国颔首致意,转头便向霍去病问道:“你近来干了些什么事?为何我看韩将军说报平安的时候,有些人的表情如此奇怪?”
霍去病抓了抓后脑勺:“可能是因为我前阵子为了说服人出兵,把剑架在别人脖子上了吧?他们觉得,比起我需要跟长辈报平安,或许还是辽西郡守需要别人安慰一下?”
卫青:“……?”
霍去病骄傲极了:“太祖陛下听说此事,还夸我做得好呢!他说,等回了长安,要向陛下建议,给我也破格升一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