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第33章
“长陵邑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刘陵低声叹道。
她对刘稷的身份大有怀疑,也如王太后所做的那样,考虑过前去长陵邑寻找知情人士获取线索。但她的行动慢了一步,也做得更为小心,获知的便是随后的发展:王太后将找来的人又送了回去。
这些人,也就成了朝廷先为她筛选过一轮的“证人”。
若能让他们就在长陵邑中和刘稷相会,简直是最好的查验破绽的办法。
呵,太后和刘彻母子之间的争锋,她懒得管,她要的只是事实。
这么看来,长陵邑怎么不算是个好地方呢?
离开长安,有些事情也要好做得多。
身旁的侍从就在她转身离去时,向她低声禀报道:“已按照翁主的吩咐,让人往河间国去了。”
“嗯……这新任河间王的胆子比他父亲还小,但人尚年轻,就还想活命。刘稷在长安身份如此特殊,也不见河间国因此受益,反而可能会步其父亲的后尘,总要派人前去拜会一番的。派去的刺杀之人呢?”
侍从用更轻的声音回答:“也已在路上了,都是向雷大师讨教过的剑客。只是……咱们非要如此冒险吗?”
上次李少君被抓,就已有些波及到了他们。在这个当口,本该再谨言慎行些才是,可刺杀“刘邦”,卸除刘彻的助力,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刘陵轻叹一声:“这或许不叫冒险,只能叫做两害相较取其轻。你也不看看,刘稷才从茂陵邑抵达京城几日,就能折腾出这么多的事端,若是再让他和刘彻联手下去,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新招会从何处而来……未知的东西才更可怕。”
“再者说来,早日因判断无果而刺杀,总比将来再做要好,长陵邑也比长安适合动手。哼,若他真是太祖皇帝,一个已经死了的人,理应不能再被杀死第二次,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别出心裁的验证办法呢?”
刘陵讥诮道:“说起来,这还是刘稷自己给我们的灵感,也在当日,让我见了个正着。”
李少君不是神仙,所以面对刘稷要命的拳头,他无法自保,只能证明身份,刘稷这个祖宗呢?
且在真刀实剑面前,辨个真假吧!
……
一名宫人匆匆疾步走过了未央宫中的飞廊阁道,行抵当今天子的寝居殿前,向着守在门前的近侍耳语两句。
近侍会意点头,将消息传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彻提笔批阅奏折的笔锋一顿,面上露出了几缕深思之色。
审卿这人倒是真有意思。
当日朝会之上,他被东方朔一通举例匈奴的陈词打得驳斥不得,认输之后,直接选择绕着刘稷和东方朔走,这几日间还抱病闭门,推了两次朝会。
结果这边是低头装起鹌鹑了,另一边却没有。
眼见廷尉那边对他送去的淮南王府线索有所反馈,他愈发勤恳地干起了盯梢之事,只盼着能从另一面找回场子。毕竟,相比于和东方朔的意气之争,还是向淮南王报仇,更能算作他的执念。
这一盯,还真有了些“黄雀”的意思,发觉了刘陵的一些动作。
可惜,刘陵办事小心,没让审卿抓住真正的证据。
但这一点也不妨碍审大夫在这件事上借题发挥。管他呢,先往大了说准没错。
就变成了一句汇报到御前的话:淮南王府或对祖宗有些想法。
才送走了那尊祖宗的刘彻,都不知道应不应该为此笑一下了。
“要这么说,他往长陵邑一行,并非只是要去借长陵香火稳固魂魄,更是要引蛇出洞,以身为饵?”刘彻扶额,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至于笑的是刘陵和审卿的恩怨,是祖宗离京找不了他麻烦、还要被人找麻烦,又或者是自己可能另有收获,估计就只有刘彻自己知道了。
郭舍人在旁问道:“那陛下是否需要再往长陵邑增派些人手?”
刘彻抬手:“暂且不必,先静观其变吧。”
已有不少亲卫随行,又有人小鬼大的霍去病,防备刘陵的伺机窥探,已足够了。也正能让太祖的长陵一行添些乐子。
他话音刚落,便忽听殿外传来了一声通传,他当即将笔搁下,示意郭舍人去将人接来。
来人人还未到,信步入殿时的环佩叮当却已先传了过来,连带着的还有她的声音:“陛下,您是越来越有捉摸不透的帝王风范了,非要让我儿来长安一趟,却只叫他稀里糊涂地听了两场廷议,愣是什么也没混上,还得让我这个做母亲的腆着脸来向您问问,他到底需要做些什么,何日可以归家。”
刘彻抬头,便对上了一张明艳端方,似有嗔怪的面容:“阿姊,这点小事,不必拿出兴师问罪的动静吧?”
他眉头一竖,向旁吩咐:“还不给阳信长公主添座?”
阳信公主,或者也可以因其前夫关系,称作平阳公主,抬袖掩唇一笑:“我这不叫兴师问罪,您也大可当我是来闲话家常的。”
她落了座,顺手也将一旁的少年一拽:“曹襄怎么说也算是陛下的外甥,什么都被瞒在鼓里,往后该怕你这位舅舅了。”
刘彻无奈。换了是旁人,说出这般横冲直撞的话,必定要惹得他不快,但说话之人不仅是他一母同胞的姐姐,还与他关系极好,那就确如她所说,是来闲话家常的。
不过,平阳的这出“质问”,还真不好回答。刘彻又不好说,这是计划赶不上变化,他原本是让曹襄来判断刘稷身份的,结果被刘稷反客为主了……
“本是想让祖宗见见开国功臣之后的,但他自有他的算盘,已先往长陵邑去了,那就等他回来再见吧。”
“只是如此?”平阳弯着秀眉,没等刘彻回话,就先笑了出来,“你说说你,小时候才只有这么一点大的时候,就聪明得不得了,除了父皇谁也压不住你,没想到人到三十,突遇这等考验。”
“阿姊——”刘彻面露正色,可紧绷的神情也未保持多久,“……也就你敢在我面前说出这样的话。”
“我怎么不敢?”平阳公主神采飞扬,“我是你姐姐,没做仗着你名号欺负人的事,还帮了你一些小忙,你如今富有四海,威震八方,给我些说话的权力,别人还得夸你陛下谦恭,尚有人情味呢。”
“哪来那么多乱七八糟的说法。”刘彻摇头,心中却并无对平阳这番话的不快。
要知他这位姐姐给他帮的何止是小忙。卫子夫和卫青都出自平阳公主府上,前者为他带来了第一个继承人,而后者正是他大为器重的将领。
她却并未将这些话说出来,只道“小忙”二字,那刘彻便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个面子。
“阿姊今日,不是只为说这些来的吧?”
“陛下明鉴。”平阳含笑答道,“襄儿的父亲早逝,我又已再嫁汝阴侯,对他难免疏于关心,这才闹得陛下这一征召,他就慌了。所以我在想,陛下能否恩准,让曹襄留在长安就学,多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若是更有缘法,就让他和那些将抵长安的宗室一并,听听高皇帝的教导。日后也好说,他曾祖父是先祖元从,他也有幸能得教诲。”
刘彻的目光在眼前母子二人如出一辙的殷切眼神上掠过,忽觉有些头疼。
阿姊是没见过刘稷平日里是个什么做派,现在才真当此事是个让曹襄镀金的好差事。
可教导宗室,若如桑弘羊转达所说,刘稷拿出的其实是修剪分枝的觉悟,真能把人教好吗?
偏偏从另一面来说,不学韬略军事,只学财政杂物,其实很符合刘稷对曹襄的期望……只要别近墨者黑,带出了又一个混世魔王,对他来说就是有利而无害。
刘彻想了想,道:“他能留在此间的时日不一定长久,阿姊也觉无妨?”
平阳答道:“我虽说书读得不如你好,但也知道一句话,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时间短就短了,说出去有这名头就好。”
“好!”刘彻拍了板,“等他回返长安后,由我来说吧。”
平阳顿时笑颜如花:“那就多谢陛下了。”
刘彻看了看有些沉默的曹襄,总觉他的面色稍显苍白了些,也就不免想到了他那英年早逝的父亲,想到了阿姊三年前的丧偶,以及随后的再嫁,顺口问道:“平阳侯有了安排,汝阴侯呢?”
平阳笑容一收,瞥了瞥嘴:“还能如何?反正就那样,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我也不是十几岁的人了,又有襄儿这个儿子,才懒得管他。”
刘彻听出了她话中的嫌弃,刚想开口,就被平阳打断了:“哎呀您可别说了,前日在母后那儿,她就要提外甥女的婚事,提卫长和襄儿的婚事,到了你这儿,你又要问我夏侯如何……我听着烦都烦死了。这么一想,长安城里,指不定还是淮南翁主那儿耳根清净。”
刘彻:“……”
平阳:“你不必这般看着我,我知道分寸。刘陵此人与人往来一向如沐春风,但她是何身份,我记着呢。”
她轻声道:“若是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便让人来公主府上通传。我近来会在长安小住一段,待得安排好了襄儿再离开。”
刘彻没跟她客气,沉声回道:“那就有劳阿姊了。”
曹襄随着平阳起身,恭恭敬敬地向着这位皇帝舅舅行了个大礼,在郭舍人的领路下,向着殿外行去。
刘彻瞧见他这稍显战战兢兢的表现,不似阿姊一般明朗大方,心中不由叹了口气,想着,或许当日没与子夫直接敲定女儿与曹襄的婚事,其实是个正确的决定。
至于阿姊……
她有心相助,刘彻是理应感动的,但不知为何,明明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祖宗并不在长安,他仍觉眼皮直跳。如果有可能的话,他还是希望阿姊早日回去,避开京中的风云。
他想到这儿,随即抬手,把祭文的第四版,丢到了一旁的竹篓里。竹简入篓的碰撞里,混着刘彻的一声冷哼。
……
刘稷不知为何,觉得自己的鼻尖有点发痒。
探头向着车外探看,长安的人声鼎沸早已被抛到了后方,咸阳原的风光则近在眼前,正是一片山清水秀的模样,何来什么烟尘障目塞鼻。
长陵的选址当真是很有门道,位处秦时咸阳宫的旧址。
楚人放火夷平长安,倒是让刘邦的这处陵墓,以及傍着长陵而建的长陵邑,得以在这处风水宝地上轻易地建起。
九山在北,气势雄浑啊。
霍去病听到了刘稷这边的动静,拨马而回,行至了马车边。
不知是不是他看错了,他恍惚觉得,刘稷有一瞬投到他身上的眼神里,带着点羡慕的意思。
可高祖皇帝是在马背上争夺而来的天下,为何要对他一仅有骑术精湛的小卒羡慕呢?
既是看错了,霍去病也没有在此事上纠结的意思,向刘稷回禀道:“再往后的道路会更颠簸崎岖些,还望您担待些。”
刘稷没有半点不耐:“今日是如此,明日却未必是这样,说不好将来,长陵邑茂陵邑这些地方,也不会比长安差到哪儿去。”
汉代之后的唐朝,不就有一句诗吗。
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
这五陵,正是刘邦、刘恒、刘启、刘彻、刘弗陵这五位皇帝的陵墓附近的陵邑。因自刘彻开始,陆续将天下各地的富户搬迁至陵邑之中填实人口,这些城镇很快如长安城的附属卫星城一般发展起来,连朝中官员也在此地购置了居所,在这儿图个闲暇富贵,以至于五陵子弟,竟成了富家子的代表。
今日刘稷亲身来此,方知为何这陵邑真能拱卫长安,快速发展。
就以这长陵来说,虽是上山的道路崎岖颠簸了些,得有人掏钱再把这早年间通行顺畅的道路修上一修,可当车行过半,向南回望,此地地势比起长安城略高的好处,便已尽在这举目远眺之间。
泾渭二水横穿其间,又不似长安城中的咸卤干流一般浑浊。
要不是刘稷现在还面临着装祖宗这么大的负担,生存压力仍旧不小,他都要觉得,自己是来风景胜地度假的了!
而且刘彻不在,天老大地老二他老三,怎一个舒坦了得。
他坐在车上的时候就已经盘算好了,明日他就先睡到自然醒,如果有人问起来的话,他就说,是长陵带来的影响!
霍去病怔怔地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何太祖陛下的脸上,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闪过了这么丰富的表情。“……不比长安差?”
刘稷从容答道:“先有文景之治与民生息,又有刘彻这小子图谋大业,更有我回返人间,指点两句,长安人口必要增多不少,到时候长安城里住不下了,岂不是该搬到陵邑当中来?人多,路就平了,所以我说,不必只看眼前。”
霍去病点头称是,“想不到您如此有信心。”
刘稷:……怎么说呢,他有没有信心不好说,但他现在已经很懂如何讲话张口就来了。
他又对霍去病说道:“你让他们不必如此紧张,从来也没听过宫中郎卫需要掌握看护祖宗魂魄的本领,真出了事,也不是他们能阻拦的。你也是,既已暂离长安,也轻松些。”
李少君嘚嘚骑马赶了上来,连忙问道:“那我呢?”
当日刘稷问他,这么积极地想要跟来长陵邑,是不是准备趁乱跑路,他解释了那一大堆的话,以撇开这种嫌疑,却也真不免在心中一动,觉得这个趁机脱逃真是个好主意。
现在听到刘稷让那些护卫别这么紧张,保不准就能把守得松弛些,顿时来了精神。
然而他好像高兴得太早了。
刘稷转头看向他,恍然道:“对了,还有你们!小霍,正好,趁着这机会,你带着你那些同僚,教教这些骗术精良的家伙如何踏实做人,也教教他们如何锻炼力气,好替我办事。”
李少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相信,会动手胖揍他一顿的人是什么大发慈悲的上位者,更是脑子不好使,才问出了那句自讨苦吃的话。
他都多少岁的人了,还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来教他锻炼力气,和要他的命有什么区别?
刘稷动手一指:“稍后,你们带着人,把高园便殿再修缮修缮,把我那些用来炼药定魂的器具都搬运过去。”
“可那地方曾起过火,我听陛下说,董仲舒将其归结为灾异,但实际上,也是因为那处殿室的位置不佳,正逢天干物燥,便容易引火而起……”
刘稷笑道:“那你又怎知,我不是正缺这一把火呢?”
霍去病不太明白刘稷这话的意思。但就像少府太医令也没看懂太祖所用的药方一样,他对此也不必多问。总之,只要看管好李少君,押着他的人把东西送到那殿中就行了。
见刘稷放下了车帘,无意再多吩咐些什么,霍去病向着随行的侍从吩咐了一番,继续向着北方行去。
这一行旗幡招摇的队伍,在穿过长陵邑时,引发了不小的动静,但因并未在邑中停留,而是继续向宗庙诸殿行去,很快将那些声音都抛在了后方。
刘稷不必让人去打听,都能猜到,后方的动静里,有多少对“太祖还魂”一事的猜测。
总归车入长陵,已只剩了辘辘车轮与马蹄声。
盛夏的林荫笼罩在这片咸阳原高地上,混杂着林海浪涌之声。
刘稷跳下了车来,见霍去病已是遵照着他的吩咐,“挟持”着李少君等人一并,将木炭硝石以及铁釜等物,向远处的殿宇送去。
他原本还考虑着要不要直接先躺平睡上一阵,但转念一想,还是先丢开了这个打算。
天色尚早,他还能再做件事情。
刘稷点上了几名护卫,向着西面的高祖陵而去,顺带让人扛上了两坛好酒。
虽说借长陵香火一用,本是他为了找个清净地方研究炸药的托词,是为了暂时离开刘彻的胡言乱语,但人已到了此地,还是礼貌些算了。
他当然可以等明日一觉睡好,再去刘邦坟前看看,可是连穿越这么不科学的事情都能发生,谁知道身在大汉开国皇帝的陵墓,会不会还有些超乎理解的东西。
虽沿途赶来已有些疲惫,刘稷还是深吸了一口气,拾级而上,向着陵上行去。又在距离陵墓剩下五十来步的位置,叫停了跟来的几名侍从,从他们的手中接过了第一坛酒,自己走了过去。
直到,停在了刘邦陵墓跟前。
……
在那些随行的侍从看来,这实在是万分古怪的一副画面。
高皇帝依托子孙的躯壳回返人间,又带着好酒站在了自己的墓地前。可这道莫名有些孤独而洒脱的背影,在这苍茫山色与陵碑面前,并不显得有多突兀。
咸阳原上的长风吹起了他的大袖,也吹开了他忽然发出了一道笑声。
刘稷伸手,拍开了那一坛好酒的封口,抓着坛口边缘,毫不在意那飞溅出的酒水打湿了衣袍,就这样将当中的酒水,倾倒在了碑前的空地之上。
那些远处的护卫只见他万般潇洒的倒酒以祭“自己”,并听不到他的声音,但刘稷能听得到,他自己说出的话。
“说实话啊,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到在刘彻面前装你的,但谁让你最有名,也最有本事呢是不是?既然你对生死都这么淡然处之,应该也不会在意这个。”
“现在我给你敬一坛酒,也去给吕后敬一坛,就当我给你们赔礼道歉了。你如果不否认的话,我就当你同意我这么干了,也没有怪我占便宜的意思……”
“不过我还是很想知道,我到底造了什么孽,居然会穿到这里啊。”
“……行,你果然没意见!那我走了。”
刘稷把空空的酒坛子往地上一放,转头就准备离开。
可下一刻,他却忽然浑身僵硬地定在了原地,停下了挪动的脚步。
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欢迎……滋啦——】
【欢迎你进入模拟人生:从西汉开始建立千年世家。】
【当前周目:七……】
【游戏时长:滴——】
一声刺耳的警报声,炸响在了刘稷的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