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25章
什么叫做,将领之中听他传说长大的也不在少数,多的是人想要亲自向他请教兵法韬略,以求本事更进一步。
他能有什么带兵的本事!!
哦不对……
刘稷木然地想着,他现在扮演的人是刘邦,是那位从秦末乱世中拼杀出来的刘邦。
是一位能驾驭韩信、英布、周勃、灌婴这些名将的枭雄。是一位能征善战的威武帝王。
刘邦的天下,也是他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百年之内的汉家天下,对这位高皇帝的领军之能多有敬仰,是很奇怪的事情吗?不,显然不是!
可这个事实,对于开局一张嘴、剩下全靠骗的刘稷来说,简直要命。
若非郭舍人的身份,让他习惯了垂首待命,而同在此地的霍去病尚是个稚气少年,少了些人情世故的经验,恐怕就会看出,刘稷的人还坐在这里,魂却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救!命!啊!
他原本还以为,自己起码能在糊弄完了朝堂百官后,先过几天的安稳日子,怎么文官走了,武将又来了呢?
还一来,就提出了个更加难敷衍过去的事情,一点都不给人以喘息的机会。
朝堂上的争论嘛,依靠着他已知的情况,就如推恩令的必然实施,还可以站在上帝视角降维打击,可打仗这种东西,他又不是卫霍这样的领军奇才,当然不会就是不会。
还教学?难道要让他演示一下,他如何在有地图指引的情况下,也能走迷路吗?如何明明想要当个非同一般的兵卒,却死于游戏开始的半刻钟后?
别人敢学,他都不敢教!
更何况在他身边,还有个年轻未长成的名将霍去病。要是把这位封狼居胥的王牌给教坏了,他都觉得自己对不起边境百姓,对不起这正要扭转对外形象的大汉。
……
郭舍人久未听到刘稷的回答,只得抬眼向他看来,就见这位祖宗面上有几分肃然冷冽的颜色。
随即便听他开口问道:“谁那么着急,昨日就去见我那好曾孙了?”
郭舍人免不得被这“好曾孙”的称呼噎了一下,勉力适应了这种叫法,连忙应道:“果然什么都瞒不了您,是程将军请见的陛下。”
刘稷:“程将军……程不识?”
这还真不是什么明察不明察的事,而是刘稷觉得,刘彻此人虽然行事颇为激进,但也知道何为过犹不及。
在朝堂议事,将推恩诸侯,以及责令勋贵反思的有关诏令落成前,他应当不会有心,做出这接踵而来的试探。
更像是因为什么人的请托,才有了这一句问询。
那也不妨猜猜,在昨日这种时候,有谁有这样的资格去见刘彻,还提出了这样一句勤勉好学的恳求。
可刘稷将话说得轻巧,落在郭舍人的耳中,就成了帝王的明辨与……
他又飞快地扫了一眼。
谢天谢地,祖宗这么平静的表情,应该没生气,最多就是警告。
反正他来前,陛下也说了,若是高皇帝有问,大可直接明言。
郭舍人躬身答道:“正是这位程将军,说来也是巧了,他正逢入京述职,这才自边境赶回,赶上了这一遭。生怕您厚此薄彼,只记得教导那些在朝的同僚,不知还有这一批对您万分敬仰之人。”
刘稷都给听笑了,也有可能是被这糟心万分的情况给气笑的:“这厚此薄彼,万分敬仰之类的话,可不像是程不识这样的人能说出来的,经过了你这张嘴,说出来也是好听,不过……”
他说得直白:“我直说了,我教不了他。”
“啊?”郭舍人一愣。
他想过刘稷会说,自己不想教懒得教,却没想到,从刘稷口中说出的话,会是一句“教不了”。
“你也用不着瞎猜了,不是他突然有此请托过于冒进开罪了我,也不是我嫌他愚笨,教不了就是教不了,如此而已。”
刘稷放下了碗箸,看向了一旁的霍去病。“小霍,以你看来,这位程将军如何?”
霍去病胆子也大,按说郎卫不当评判将领如何,但收到了刘稷这句问题,他身板一挺,便已朗声答道:“程将军长于戍卫,边防督守几无败绩,随军将士因少有进击立功机会,对他稍有些怨言,也曾传到郎卫之中,但以我看来,能令匈奴犯边不成,便是良将无疑!”
“你听到了?”刘稷重新对上了郭舍人。
“……”郭舍人其实没听懂。
要如何逢迎贵人他知道,要听懂陛下的需求,他也还算是个好手,但作战之事,属实是离他这位内廷侍从太遥远了些。
所以他也不明白,既然说了那程将军是个良将,岂不是他更能理解高皇帝的精妙战策,能学到几分精髓?
刘稷一眼就瞧出了他的想法,摇头回应:“兵法有云,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胜败之分,尽在无常二字。昔年楚汉争雄,中原之战,距今七十多年,山川地理尚有变化,若战事再起,也该换一套打法,更何况是如今的边陲之战。我能谋人心,判断匈奴会否来犯,却不能评判往日的一套还能否用在今日。”
“再者说来,将领能成名将,从其中将领中脱颖而出,左不过是扬长避短,尽显其才。程将军擅守,便如坚城铁壁,拦住匈奴南下的咽喉就是了,何必学我呢?”
刘稷坐姿散漫,眼神却忽而凛冽了起来:“昔日对阵李由,我方三军并进,封死济水,迫使他兵进濉水,正成掐头去尾,拦腰斩断之势。对决章邯,先封白马津,司马卬直取上党,锁死轵关陉,章邯欲回关中,只能走平阴渡,正撞上了我带的兵马,于是将他困死在河内。凡此种种,还不足以看出我领军的习惯吗?”
郭舍人隐有些明悟,却不敢在刘稷面前卖弄小聪明,唯恐说错了话。
霍去病却是收到了一道鼓励的目光,说了出来:“您的习惯,是算计全局,预设包围,让敌军只能,也必须跳进来,随后大军围困!”
不,不仅如此,挡在这包围圈前,至关重要的强军之一,常是由刘邦自己统领的。若非身先士卒,亲临战场,刘邦又如何能立下至高威信,进而称帝。
也感谢他如此有本事,才让刘稷或多或少听过些他的丰功伟绩,此刻瞎扯也能扯出些名堂,而非仅仅摆出一句“教不了”。
现在这一通,让郭舍人和霍去病都是若有所思的模样。
刘稷敢确定,他能继续往下忽悠了!
这教不了的说法,也已有了些事实依据。哎呀,那非要追究起来,也不是他没本事嘛……
至于刘邦自己是什么想法,有本事他跳出来向后辈亲自解释,不说话的话就当默认了。
刘稷食指弯曲,在面前的桌案上扣了扣,拉回了郭舍人因微微发愣而游离的思绪:“兵法韬略是死的,人是活的。就像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和那兵贵神速之说,都出自同一人之口,难道就有谁强谁弱的区别吗?我也一向不觉得,自己这套在何处都能吃得开。就拿匈奴来说,草原广阔,逐水草而居,可谓退路无数,要令这群逐利而往的人跳入中原山川所设的包围里,岂不是低估了对手,也过于傲慢了。你说是不是?”
“……”这话郭舍人可不敢接。
他甚至险些想要抬手,擦一擦那额头上的冷汗。
刘稷所说,好像是在对昔年的白登之围有所反思,又好像是在又一次影射陛下当年的马邑之谋。
马邑之谋未成,对当年雄心壮志主持反击的陛下来说,可说是一块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一个小小侍从哪敢说什么,更不敢无意之中戳人心窝子。
“您……我不通兵法,不敢说一句高低。”
刘稷摆了摆手:“行了,你就将这话和你那陛下说,他必不会因此怪罪于你这说客。程不识不适合由我来教,本也是个事实。若是非要图谋一条真正能打击匈奴的路子——小霍,你以为应当如何?”
少年认真思量间,眼神忽而灼灼生光:“若是不能诱敌入套,徐徐图之,那就该势若迅鹰,直捣其巢穴!”
哪怕在漠南漠北,只要越过了昭襄长城,越过了阴山,就是一片对汉廷来说异常陌生的地方,他也是这个答案。
想要改变与匈奴在边境周旋、被动反击的局面,让他们知道大汉已非昔日还要向他们和亲维系关系的模样,就必须一拳头打进他们的腹心,将他们彻底打痛。
他人虽年轻,但既有两条被否决的路摆在前面,也敢多想一些,多说一些。
反正大不了就是说错了,再听听高皇帝是如何……
“好!你这话说得好。”刘稷高声赞道,“其疾如风,是个领兵的好苗子!”
他向郭舍人道:“你就这般向他回禀吧。”
……
“他们是这么说的?”刘彻眯着眼睛,面露思量。
他原本其实也没那么热衷于让“刘邦”插手他的军务,最好,祖宗就是个祖宗,能提出方向,却不能成为他军中的信仰。
现在祖宗以自己的亲身经历与军事经验,自己拒绝了程不识的提议,反而颇合刘彻的心意。
只是就这么拒绝了,他心里也有点儿微妙的不痛快,却又说不上来不痛快在哪儿。
果然,祖宗这种东西,就是难相处。
郭舍人在旁留意了一番刘彻的神情,见他短暂的皱眉已消隐不见,即刻开口:“是这样说的。不过……那位说,还有几句话想要带给陛下。”
“你这么犹豫,听起来不是什么好话?”刘彻眼皮一抬,“直接说吧,我又不是没遭过他的惊吓。”
隔着个传话之人,也已比直接听他的答复舒坦多了。
“是!”郭舍人回忆了一番刘稷说这话时的样子,觉得与其说这“不是什么好话”,还不如说,是那位祖宗说完了正事之后的闲来调侃。
他描述着刘稷说话时的神态动作,见陛下已知晓了情况,复述道:“他说,道理讲清楚了,人情也该说说。有些事可以帮,有些事,难道还要一个下岗六十七年的人去做吗?又不是吕后在求……”
刘彻脸色一黑:“……”
下岗这词他没听过,但结合那六十七年的说法,他能明白是何意思。
郭舍人紧张地吞咽了一口唾沫:“他还说,现在只是旁敲侧击,希望他教授将领统率布局之道,下次是不是还要用战车把他扛着送到前线去?这经历有一次就够了,不必来第二次。”
刘彻表情愈发写满了无语:“……”
郭舍人战战兢兢地闭上了嘴,忽然有点羡慕霍去病。
他默不作声地想着,下次是不是能换一下两个人的位置。这种听起来就很无赖嘲讽的话,由十二三岁的少年人说起来,高低也能稍微顺耳些。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不管是谁说出这话,落在陛下耳中,都没那么好听。
但下一刻,郭舍人却看到,刘彻居然笑了。
他居然笑了?
刘彻摆手:“行了,我知道了,祖宗也有其所不能之事,而朕也非惠帝这般仁善之辈。”
刘稷这番话,既是对他这位晚辈的敲打,却又何尝不是对他的认可呢?
高皇帝病逝的前一年,英布领兵反叛,刘邦本就因连年征战旧伤复发,身处病中,若非吕后恳求,刘盈又确实不是带兵的材料,根本镇压不住军中的将领,刘邦又何止于非得冒这一趟险,坐在战车之中御驾亲征,又在征战中误中流矢,以至于伤情加重,加速了他的死亡。
那是大汉开国之初,为了稳定局面的不得已之举。
可他那话中,不见对此事的怨怼遗恨,倒在那干脆利落的调侃里,变成了对刘彻的提点。
刘彻乍听此言是有点无语,可转念一想,这不是在说,他非刘盈之辈,应自己主掌无常,而非什么都丢到祖宗面前吗?
他向郭舍人问道:“他还说了什么?”
郭舍人答:“他说,比起给武将授课,却又没那么多沙场历练的机会,到时候把一堆人带得兵不成兵,将不成将,还不如和另外的一些人谈谈天。比如,一些愿意孝敬祖宗,也应当来问安的后辈。再有,趁着他还在人间滞留,把那长陵邑也再充实一番吧。”
刘彻没点头摇头以示表态,只是回道:“那就……去问问东方朔他那市井之言写得如何了,把有些消息先散出去吧。”
……
东方朔这人,平日里看起来荒诞不经得很,连陛下赐予的酒肉,都敢提前抽刀分走,被带到御前问罪,还能唱个顺口溜夸赞自己,办起正经事来却也并不含糊。
刘彻清楚得很,能向他直言上谏的,怎么都算朝廷的忠臣,只是表达忠诚的方式不同罢了。
因而刘稷与东方朔“臭味相投”,刘彻也没觉有何不妥,现在刘稷先将这高祖归来,定为市井之言,他也就放心让东方朔去做了。
于是未及正午,已有消息于市肆中不胫而走,也传入了……
淮南王翁主刘陵的府邸中。
比起先时被急召廷尉,见证李少君之事,此时身在府中,刘陵已一改人前的端庄温和,而是秀眉如刀,眼神带刺,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报信之人。
这含刀带刺的眼神里,也有着几分听到了荒谬之言的不可置信。
这报信人将话复述得俏皮,说的是什么“一拳揍得老神仙,一拳还与贵侯爵”,把那祖宗显灵附身,先平武安侯之怨,抓出了李少君,又教训忘本勋贵,以安抚宗室与寒士的好戏,讲得那叫一个活灵活现。
但被揍的人是何想法,刘陵不知,也没兴趣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绝对称不上有多好看,更无法与市集上听个乐子鼓掌欢呼的人共情。
不仅如此,她也不能将这一番话,当成笑话听。
她几乎是当场就已拍案而起,脱口而出:“什么帝王励精图治,得来祖宗显灵,什么祖宗动手一事,是为显示宗室子弟多闲散,应当各安其位,什么……”
什么君王有意顺势开恩,令朝野满意。
统统都听起来,不像一句好话!
刘陵面沉如水,比刘彻还小几岁的年轻面容上,满是顾虑与深沉。
报信的人唯恐她不信,又指天发誓自己绝没说错一个字。
刘陵:“我没怀疑你听错。”
她忽而冷笑了一声:“昨日朝廷集议,因我们不敢擅动,没能深入打探,只知是刘稷与审卿在酒肆起了矛盾,随后刘稷打了审卿一顿引起的,其他一概不知,可见与会之人或多或少收到了些提醒,先按住了风声,只告诉了应当尽早知道却未在现场的人。可今日一早,有些话便传开了,这传话之人接的是谁的授意,还用多说吗?”
“明面上听,咱们好像还该感恩戴德一番,因为高皇帝已过世六十多年,还又关心起了刘姓宗室之后的吃穿待遇,可世间哪有这么荒谬的借体还魂之事,还不是刘彻他想让我们听到什么,就是什么!”
“别人当这施恩一说是好东西,说不定京里闲居的一些姓刘的,还要高兴到多喝两杯酒,但仔细一想,这分明是再度分化打压诸侯之策。”
对一些没多少野心只想享福的诸侯来说,能依靠着天子施恩封爵,将子孙继承之事解决,当然是好事。
可对于一些诸侯来说,这就是朝廷向着他们伸出了手,想要抢走保命的底牌。
这些人也未必是真已野心勃勃到了那个地步,想要仓促间发动七国之乱一般的战事。
可是啊,这朝廷的君主崇尚公羊之说,而这当中有一句话,叫做“君亲无将,将而诛焉”。
何意?对君主或者是父亲,就算只是产生了微弱的叛逆念头,并没有将其付诸行动,也应该被判以死罪!
连稍微想一想的人,在这套法令准则下,都是如此,更何况是她父亲淮南王这样的情况。
刘彻不会忘记这位对皇位颇有威胁的叔叔,淮南王自己也难以忘却世仇。这两方之间今日所见的和平,也不过是朝廷不便随意出兵,而淮南王尚有自保之力,更有那诸多同为诸侯的盟友,于是从任何一面,都不宜打破这平衡罢了。
刘陵身在京中,就是为了洞察事态,争取己方更多的机会。
而现在,刘彻竟先行一步,一面以问罪李少君一事,牵连到了她这儿,一面又以审卿一事,彻底点起了“战火”!
她没那么蠢,还能笑嘻嘻地听京中的热闹!
她揉了揉额角,嘴角拉扯的弧度,怎么看都有几分苦涩与恼怒:“借着祖宗显灵,借着所谓先祖附身之人的身份赏赐诸侯次子,也亏刘彻他想得出来。”
一旁的侍从试探着低声问道:“……您是觉得,这高皇帝显灵一事,其实是假的?”
“那还用说?”刘陵毫无犹豫地,便已开口反问,“当年窦太皇太后压在皇帝头顶的时候,他是何表现,太皇太后一死,他又是什么表现?他会希望有一个名义上更重的人再来一次祖宗指点?我要是他,第一时间就把人按死了,管他是不是曾祖呢。再不济也是先把人关起来,怎会让人走到人前。”
只是……想到当日廷尉府上见着的刘稷,分明不像是个傀儡的样子,似乎也已为刘彻带来了不少好处,刘陵这话越说,越是少了几分底气。
好像也有身份为真的可能。
可一想到此事怎么听都更像是刘彻翅膀硬了,又要发起一轮对诸侯的清算,对淮南王府来说,实属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又觉,此事还是更像刘彻这刻薄寡恩之人的自导自演。
她眼神一沉,也不知道是在说服面前的扈从,还是在说服自己,“我不信,真有祖宗附身一说。若让当今推行他那响应祖宗现身而出的恩典,我淮南王府危矣!”
少说什么她父亲还算有能耐,若能稳住国中局面,便是依然只奉行嫡长子继承,不给其他儿子分封食邑,也是无妨的。
利益当前,国中人口又众多,怎能保证还是一条心呢?
就比如说,她那长兄,并非荼王后所出,是一名庶长子,本身也没多大的野心,向来深居简出,不与世子争锋,可这位长兄的儿子,也就是刘陵的侄子刘建,却已长成了个颇有野心的少年人。
若是他觉得,依照天子施恩后的规律,自己的父亲应该分到数县之地以供安身,也能把这份家产传到他的手中,在没能得到满足的情况下,他会不会干脆选择带着国中的“证据”上告天子,以换得另外一份利益呢?
再配合上那“君亲无将,将而诛焉”的公羊派说法,就是淮南王自己,把剿灭他们的理由,送到了刘彻的面前。
刘陵咬着牙,越想越觉其中的隐患可怖:“不管市井之中新出的流言,是不是他为探风声的试探,这阳谋一般的策令,都最好不要付诸实践!”
“那咱们该怎么办?”下属在旁问道。
他非局中之人,对于这策令的反应,远不如刘陵激烈。
但作为淮南王府培养出的亲随,眼见一向机敏的翁主拿出的是这样的反应,他也连忙问询起了对策,准备配合她的行动。
刘陵沉思了片刻,道:“当下还无正式的律令条文,宣告此事将行,或许是昨日廷议之上仍有争议,又或者是皇帝怕戏演得太假,没让人直接将此事的细则公开,仍需过个明路,咱们就还有介入的机会。”
“稍后,你便带人备一份礼物,送到侍中庄助的手中,替我带两句话。”
那下属恭敬地站在一旁,却没即刻应下刘陵的这句吩咐,而是问道:“翁主,恕我直言,那庄侍中确实收过咱们几次礼,也没退回来,但要他协助我们阻拦陛下的诏令,会否……不大容易?”
刘陵从容地笑了笑:“我何时说过,是要让他阻拦这诏令了?就算咱们开出再大的价码,这位庄侍中已非昨日气盛,也绝不敢在朝堂之上说出这样的话。他这人,现在恐怕只想做个安分的笔杆子,哪还有当年为天子使者,平定闽越叛乱,来淮南向我父王传达天子回信时的桀骜!”
也没了那时的风光。
刘陵不会忘记,七年前的闽越南越相争,朝廷这边派出的,除了领兵的大行令王恢外,另一位朝堂重臣,就是这庄助。
相比起同时期遴选至御前的东方朔、吾丘寿王等人,庄助绝对算得上是深得圣心的,才得到了这份重任,还在回程途中,以战报狠狠打了淮南王的脸。
刘彻也显然极是看重这位人才,在庄助请愿为会稽太守后,当即准允了他,希望他以一方封疆大吏的身份,做出些有利于朝廷的壮举。
只可惜啊,庄助此人或许在御前的表现不错,在平乱一事上也可圈可点,到了会稽任上,却是泯然众人,三年也没做出些成绩,反而让他们淮南王府找到了向他送礼拉近关系的机会。
在庄助接下调令重回京师后,与他往来的人,就成了翁主刘陵,也日渐被她察觉出了些脾性上的改变。
“我不要他反驳刘彻的诏令。”刘陵想得很清楚,“这样一出好戏,牵一发而动全身,甚至连先祖附身都用上了,不会只筹划了一朝一夕,在这种时候公然唱反调,只会让人即刻察觉我们的小动作,庄助只要没疯,也一定不会同意。”
这就是人性!
“所以,你一定要在送礼的时候,交代他,我们只是希望,他站在那皇帝的立场,说几句话,让这份诏令,不要这么快下达,给我们一点说服家中庶长子的时间。”
“我连理由也可以为他想好。”刘陵明白求人办事的道理,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就说这推恩敕封之事,各有难为之处,倘若贸然推行,也有可能得来的不是对陛下的夸奖感激,而是对仁善之名的质疑。譬如说,梁王的封地,要怎么办?”
“梁王……”
那扈从跟着刘陵在长安混的,对于排得上名号的诸侯有几斤几两,可谓信手拈来,既是提到了梁王的名字,他便顺势想了下去。
过世的那位窦太皇太后,可谓是个偏心眼的母亲,在景帝登基后,常对小儿子梁王刘武有所偏私,甚至一度想要搞出兄终弟及,由梁王来继承皇位的事情。那梁王还实力不弱,七国之乱时,凭借梁都睢阳的兵力,成功拖住了敌军,立下了一份至关重要的战功。
可惜刘启不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梁王刘武也不够长命,死在了刘启的前面,谥号梁孝王。
转眼之间,刘彻继位十余年,那梁王的位置也已传过了两代,到了梁孝王年轻的孙子手里,按照辈分,算是刘彻的侄儿。
这国中的情况也有些复杂,梁王的王后和王太后的关系很差,时常大打出手,以至于梁王的弟弟趁势常来讨好母亲。若按照推恩之说,刘陵毫不怀疑,梁王会迫于压力,将封地分一部分给弟弟。
但梁王年少,此举之中必然多有被迫的意思,反而容易让人怀疑,陛下是否有意借助此举,打压自己的侄儿,以便瓦解一处数百里外的隐患。是陛下已忘记了当年梁孝王对朝廷的忠心拱卫,或令梁王、令太皇太后甚至是他的父亲地下不安。
有些话,刘彻可能不乐意听到,但一定会有人说的。
“……与其如此,还不如徐徐图之,不是吗?”刘陵笑得有些凉薄,“但凡能延缓些时日,不似方今这般被动受制,咱们就能做些有意思的事,比如,抓住刘稷的把柄,揭穿他这祖宗的假面!”
帝王之信,确是重逾千斤,却又何尝不可崩塌在一瞬之间!
找人假扮祖宗,更是大忌。
她眼中的锋芒尚未收起,打眼一瞥,就瞧见了扈从的犹豫,“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高祖斩蛇起义,取代暴秦,若是真有天命垂青,能重回人间,托身于河间献王第三子的身上,又该怎么办呢?”
李少君固然是假神仙,世间却还有太多未能辨析真伪的传说,万一,刘稷就是刘邦,他们这拖延时间寻找把柄的行动,岂不是成了一场笑话?
刘陵咬牙应道:“若真是这般天命所归,我等败于这祖孙联手之下,即便罪名真只是那君亲无将,也值了!”
但不论如何,她都要先试上一试。
……
这长安城中的安排,竟也对她颇为有利。
像是为了观摩那市井流言的效果,又或者是让朝臣对“推恩令”雏形的反思考量更为深入,也有可能是为了让某些因祖宗复生而恍惚的人清醒过来,刘彻将朝会又往后推了两日。
这就让她有了与庄侍中潜中来往,交代这一套说辞的时间。
当众朝臣再度聚首于宣室殿前时,已是两日之后的清晨。
晨光熹微,暑热未起。
按说对于习惯了早起的朝臣来说,这是对他们而言最是清醒的时候。可当他们彼此对望的时候,却又实在不难从相邻的同僚脸上,看到几分困倦迷茫之色。
怎么说呢?
这两日里倒没传出什么祖宗打人的传闻,也没那么多热闹可看,就连审卿脸上因挨揍而冒出的青肿,都消退了不少,看起来没有先前那么狼狈了。
可当日先祖复生,还一口气丢出这么多惊人讯息的情形,却仿佛还在眼前。
活了几十年都不见得能见到一次的新鲜事啊……
丞相薛泽自觉自己已平复下了心情,却还是难免在拾级而上时,因一句突兀的“来了”,便猛地顿住了脚步,向着说话之人提示的方向看了过去。
也果然瞧见,在那个方向,有一座从未央宫中行来的辇车,停在了距离殿前不远的位置。
那车中的年轻人掀开车帘,便潇洒地跳了下来,自有一番天子殿前无人敢有的自在。
他还很快,抬眼朝着这边看来……
“太祖陛下!”
薛泽刚紧绷着脊背,唯恐刘稷开口就是一句惊人之言,便忽然听到了一句跳出来的恭敬称呼。紧跟着就看到,程不识程将军全无他们这样的顾虑,脚步一迈,就向着刘稷的方向走了过去,候在了对方的面前。
一众朝臣连忙竖起了耳朵,一边向殿中挪去,一边想听听,程不识又是何时与这位祖宗有了交情,此刻和众人相悖地迎上去,又打算说些什么。
薛泽在心中忍不住又念叨了一句。
武将不愧是武将啊,连此一位陛下,彼一位陛下的顾虑都看不明白,只管头铁地获得自己想要知道的讯息……
却不知瞧见程不识凑上前来,紧张的压根不是那位“面圣”的将军,而是刘稷!
“……”
唉……
刘稷头疼得很。
他还以为,他对刘彻那一番又有解释又有吐槽的话,在顺利转达到程不识的耳中后,对方就会自觉避让开来,莫要让他再面对这般尴尬的生存危机。
谁知道程不识这一板一眼的作风,外加上刘邦这名号对将领的吸引力,依然让他亲自前来了。
刘稷也只能故作从容地颔首,“程将军所为何来?”
程不识答道:“先前冒昧向陛下请托,求太祖垂青,为我等武将授业解惑,实是我考虑不周,莽撞行事,往后绝不敢再这般胡来。但臣将回边关,未知何时再回京师,可否……可否请太祖赠话一句,必将铭记在心!”
他不要什么授课了。
听陛下的意思,高皇帝分明是觉得,他这稳守的作风已自成一路,颇有可取之处,不适合学了对方的那一套精妙打法,反而变得不伦不类。
那便向高皇帝请一句赠语吧,或许也能令他大有收获。
刘稷迎着程不识那过于“炽烈”的眼神,在无人瞧见的地方,后槽牙都哆嗦了一下。
幸好,这两日间为了防止还有这等打他一个措手不及的事,他已是绞尽脑汁,将印象里与战略相关的话都翻找了出来。
虽然程不识这般干脆地又找了过来,趁着朝会之前的空当,向他请一句赠言,并不在他的意料之中,但也总比那日的情形,要好应付得多。
“若是……”
“既是为将之人,说话做事便不该打退堂鼓。”刘稷笑着打断了他的话,“我看有一句话,正适合程将军。”
他脚步如常地向前走去,却将一句话,留在了身后,传入了程不识的耳中。“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此话,与君共勉。”
程不识怔在了原地。
善战者之胜也,无奇胜,无智名,无勇功。这是孙子兵法当中的话。经由刘稷之口,却成了一句语意稍有改变的话。
如刘邦、韩信这般的善战之人,究其履历,满是赫赫战功,可在刘稷的口中,这话却成了“善战者未必有赫赫之功。”
那就比起事实如何,更像是一句对他的宽慰。
守城者名非赫赫,仍算善战之人。
更让人感怀的是,世上有刘彻这样的英雄君主认可他,也有这位作古的先人,以一句“与君共勉”,望他莫要看轻自己,轻易改换了风格。
所以这一句话,也就远比其他的任何话,任何一句赞誉,都要更加让人为之热血沸腾,戳中他的心肺。
程不识望着刘稷踱向殿中的背影,只觉他那背影也随着晨光投照,显得格外高大,仿佛在开国之初,他就是这般撑起了汉室的脊梁。
难怪……难怪陛下一眼就能认出这位祖宗,将他从茂陵邑带到了长安朝堂之上,只因这般随性的领袖风范,根本不是寻常人能乔装出来的!
可惜有些人,竟仍不明白,这样一位拥有开国功业的伟人,对于方今朝廷来说,究竟有多大的作用。
程不识这位老将的眼力好得很,一眼就看到,当太祖陛下踏入殿中的时候,那审卿分明把脚往后退了一步。
简直荒谬!他竟然,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