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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生活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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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章
      第30章
      不知道家里谋划的卢闰闰正和魏泱泱去看榜的路上。
      无事一身轻,她的心情好得很。
      路上,她和魏泱泱就叽叽喳喳地讲起了前几年跟进士有关的事。几乎都是坊间传闻,主要是陈妈妈爱出去跟人闲聊,听回来的,然后再回家感叹,叫卢闰闰也知晓。
      比如有富户为了赌一把,把过了省试奏名,还未殿试的士子绑回家里,趁人家迷糊,哄着把堂拜了,结果殿试没过,又让女儿与人家和离了。
      还有考中了进士,被一家宰相看中招为孙婿,哪知道拜完堂没过两月,那进士家乡的糟糠妻寻到汴京。
      当然,也不乏有高义的,有一位进士幼时曾与一户人家定亲,那户人家家贫,女儿又因一场高烧而聋了,见他高中进士,主动前来退婚,哪知道那进士执意迎娶,婚后竟也是鹣鲽情深,一时传为佳话,人人皆盛赞他品性高洁,重诺守义,是位真君子。
      卢闰闰最后讲的那位,魏泱泱却一点印象也没有,于是疑惑问道:“我怎么半点不曾听说,若有这样高义的人,如今做什么?若在汴京为官,怎么也会有人谈论吧?莫不是外放了?”
      卢闰闰笑而不语,只一味摇头。
      魏泱泱真是恼极了,怎么能说到一半卖关子,她蹙眉,“说吧,要我做什么?”
      知卢闰闰者莫过于魏泱泱,她一卖关子,魏泱泱就知道是为了什么。
      卢闰闰立刻露出一个讨好谄媚的笑,但她眼里没有什么欲望,又是年轻面容姣好的小娘子,做出什么表情都透着点清秀灵动。
      “一会儿陪我去买些药材?”
      “又买?”魏泱泱想起上回在集市折腾了半日,最后还不是回香药铺买东西?也不知道都在折腾些什么,非爱省这点钱,也不够吃两碗杏酪冻的。卢闰闰看着好说话,实际上她才是那个属驴的,死倔!
      魏泱泱眯了眯眼睛,眼尾上挑,她白净瘦长的脸上显露出一点不耐,但说出的话却是,“成吧。”
      卢闰闰当即粲笑。
      她不再卖关子,立刻道:“其实,你我前些时日才见过他。”
      魏泱泱眯眼睨她,面上渐渐酝起怒色,卢闰闰不敢拖延,立刻道:“是文相公啊!”
      说完,见魏泱泱眉头的沉沉怒气散去,卢闰闰大松一口气。
      她忙接着道:“我也是回去以后才想起来的,婆婆同我说过这件事,当时她还大为唏嘘呢。原来,人人都称许他的操行,也曾是为民请命的清正官员,哪知道后来纠集党争,成了大宋最贪的官。”
      人心易变,是非黑白也真的说不清楚。
      卢闰闰望着不远处,在榜下推搡拉扯,争相挤着进去些看榜的一众举子们,忍不住感叹,“也不知今年有什么新鲜事!”
      魏泱泱接道:“无非是抛弃糟糠,又或是重信守诺,来来回回不就这些么?总不能有人能拉了进士入赘吧?”
      “也并非没有啊。”卢闰闰跟着陈妈妈听了太多闲事,这落到卢闰闰耳里都不算新鲜了,“去年有个姓杜的进士,听闻原来姓吴的,早些年赘给了杜家,连姓都给改了。”
      但这些在魏泱泱听来可新鲜了,两人立刻交头接耳,仔细讲了起来。
      “他如今应是在秘书省,也不知任的是何职。你知晓的,秘书省的官署在光化坊,离我家算不上多远,故而总是能撞见秘书省的官吏。
      “先前我出去吃茶,边上刚好是秘书省的官员在闲谈,说是他跟着旁的官员去吃酒,有歌姬助兴,被他妻子知道了,冲到那宴上,将他打得堕髻见血,真真是胭脂虎。秘书省的人,都喊那杜进士为杜补阙灯檠。”
      “补阙灯檠?”魏泱泱重复了一遍,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私底下谈起这些事,就没人能忍住不多说几句的。
      纵是魏泱泱这样的性子也不例外。
      说话间,有一个举子喜若癫狂,大喊大叫道:“我在榜上,我在榜上,爹娘,我过省试了!我过省试了!”
      他状若疯猴,手舞足蹈,最后扑通一声跪下,双手举天,痛哭流涕。
      虽然他有些失态,但大家都是苦读的学子,还是能体谅的,都不容易,何况省试能过也是人家的本事。再说了,要是丢人地哭这么一场能中,那从这到南熏门都会跪满痛哭流涕的举子。
      瞧瞧那痛哭的举子,人瞧着也年轻,才二十许呢,模样端端正正的,一脸文人相。
      远远围观的卢闰闰忍不住摇头,叹息道:“他怕是要被绑了。”
      话音刚落,边上候了许久,带着一群家丁护院暗自观察举子们的一个员外向后一招手,带着人蜂拥而上,把那痛哭的举子团团围住。
      光天化日的,自然不会在人前把人打晕装进麻袋。
      却见那员外笑眯眯上前,“郎君科举着实辛苦,不知可有婚配啊?不不,某无恶意,只是怜惜郎君千里奔赴汴京科举,举目无亲,连喜事都无人可报。唉,看得某心中酸涩,不若如此,郎君随某归家,共饮一杯如何?如此喜事,理当庆贺……”
      那员外和蔼可亲,循循善诱,又是讲举子双亲,又是一副怜惜心善的模样,将人哄得不知南北。趁此时机,他给左右的家丁使了个眼色,将人紧紧簇拥着裹走了。
      卢闰闰都不忍心看了,啧啧了两声,“怕是头回来汴京省试呢,外地来的举子还是不知榜下捉婿的深浅,等他一到那员外家中,看到的就是喜堂,稀里糊涂穿了新衣裳就得被压着拜堂了,想悔都难。”
      魏泱泱不以为然道:“这厮自作自受罢了。”
      中就中了,喊什么?生怕不被人发觉了?
      卢闰闰虽觉得魏泱泱说得有一些道理,但想想对方兴许除了科举都没出过远门,还是帮着说了句,“怕是以为殿试后才会榜下捉婿,没了防备。”
      省试奏名后,并不意味着一定会被赐进士和诸科及第、出身,还得过殿试那关,像咸平五年时,殿试黜落的人十有五六,大喜大悲下,落选的人皆是挥涕失声。
      陈妈妈说,那年被黜者的哭声能从御街传到汴河边上。
      闻者皆动容。
      总之,这时候择婿是有风险的,很可能竹篮打水一场空。
      高门大户和汴京富户择婿常常会在进士们去琼林苑吃闻喜宴的路上捉婿定亲。但人家大多就不是诱哄了,更用不上什么麻袋棒槌,而是直接定亲事。
      毕竟,权贵们想要一个前途无量的进士为婿以壮家声,进士们也需要一个显赫的岳家做靠山。
      各取所需罢了。
      故而,许多举子在省试的时候都不会有防备。
      今日来的富户确也不多。
      要等殿试唱名后,人才多呢!
      与卢闰闰一块看到这场热闹,还有李进。
      只是卢闰闰站在远处,和魏泱泱闲适轻松地遥遥看着,还说笑着,于己身毫无影响。在她们眼里,是看场热闹。
      但李进却是在拥挤的举子里,等待苦读的成果。
      那喊叫的举子被带走了,可还有其他虎视眈眈的富户在盯着。
      事不关己,李进并非什么善心人,更不爱多管闲事,他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继续面色平静地扫视榜上的名姓。
      不知何时,他身旁有人破开人群挤了进来,甚至撞到了他的胳膊,对方出声致歉,李进应了声无碍,但在对视的时候,对方惊疑出声。
      “李进?”
      李进这才抬眸细看他,的确是认识的人。
      许承。
      他那位“好堂婶母”的远房亲戚,曾在大相国寺帮着给他递了封家书。
      但真要论起来,在许承眼里,他那位堂婶母恐怕才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
      许承家里是本家的大宗,荆州有名的豪富,李进那位堂婶母只是旁支的亲戚,家里勉强算得上不愁吃喝,否则也不可能嫁给他爹做兼祧的妻子。
      李进厌恶生父,厌恶口蜜腹剑的堂婶母,连带着对她的族人也说不上好感。
      交集是不想有的,但也称不上厌恶到要退避三舍。
      李进面上不露声色,只依循礼数一拱手,淡声道:“许兄。”
      许承要比李进热切许多,不是他有意想与李进做什么好友,而是他家从商,又有家财供他挥霍,他性子天生的豪爽,交游广阔,对谁都能笑得如春风拂柳,和头一次见面的生人也能拍肩把臂地互称兄弟。
      “李贤弟,你也来看榜?可看到你名姓了?我帮你一块寻寻?”
      许承说了许多话,但他刚问完最后一句,李进正好看见了自己名字。
      他微微一笑,恬淡从容,瞧不出半点端倪,“不必了,我先告辞。”
      李进面色平静,辨不出喜悲,但在外人看来,就是他乡遇故旧不愿意露出丢人丑态,勉强撑着。
      本来因李进年轻俊秀,看着长身玉立,卓然出众,而起了心念盯着他的富户摇摇头,神情失望地转而观察起别人。
      看着端重自持,一身读书人的文气,还以为是个厉害的呢。
      没想到是个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
      而许承也看着李进毫不拖泥带水,利落离开的背影,他身边跟着的小厮觑了眼主子的神情,立刻道:“想必那李郎君是落榜了,羞于在人前多言呢!”
      “到底是与我家沾亲带故,不许排揎!”许承制止小厮嚼舌非议,但心里却觉得恐怕正是如此。
      李进在他家乡也算有些才名,乡饮时负责给孔像、官员、乡绅及众举子倒酒的司爵就是李进。只有年轻举子,且识礼出众的才能被县学推举担任,因为要做到进退有度,执器必稳,不仅能在众举子间出风头,也能在当地主官面前露脸。
      许承自诩交友广泛,学问也不差,但就没有轮到自己。
      因而,纵然路上驿站相遇时,他佯装是头回见到李进,想了半日才想起彼此间似乎沾亲带故,实则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眼下见李进落榜,许承不得不承认,心中有微妙的畅快。
      让那些县学州学的先生们瞧瞧,他们所看重的人,也不见得多厉害。
      很快,许承就顾不得李进了。
      虽然巴望旁人不好,但更盼自己能中,他张望寻找着自己的名字,来来回回地看,那小厮亦是,做书童伺候郎君,纵是认不全四书五经,也识得几个字,至少主家的名姓是知道的。
      没有自己。
      怎么会没有?
      许承找了四五遍也不曾见到自己的名字,好不容易看见同样的荆州籍贯,写的却是李进的名字。
      他神情颓然,如落水公鸡,先前的意气风发尽数消散。
      他今早为求吉利,特意内着牙绯织锦窄袖上衣,外着吉金镶边牡丹纹半臂,这样鲜艳的颜色,与那公鸡更为相似了。皆是衣着艳丽多色,但再如何也只是凡鸟,不做进士谈何一飞冲天,穿着再繁复多彩也做不了翱翔九天的神鸟凤凰。
      旁边的人见了,将他硬是给挤开了。
      一看模样就知道落榜了,也不知在这占什么地儿。
      许承被推搡出去,却顾不得恼怒,他沉浸在悲伤失落中,恹恹不语,把小厮看得心惊胆颤。
      小厮不由宽慰起来,“郎君,今年不成,还有下回呢?您如此年轻,何愁考不中?同乡之间,以您的年纪能做举子的也是凤毛麟角哇!”
      凤毛麟角?
      许承心中浮起淡淡嘲讽。
      真正的凤毛麟角不在眼前,他甚至比自己年纪还轻。
      自己落榜了尚且如此悲痛失落,许承不禁回想起李进先前风淡云轻离开的模样,他忍不住重新望向对方离开的方向,眼中情绪复杂,也不知李进是如何能做到喜不形于色,毫不张扬地离去。
      怨不得李进能被选为司爵,原来先生们真正是具了慧眼。
      许承在惘然沮丧的情绪如洪水般铺天盖地袭来时,也不免对李进有了新的观感,是由嫉妒、艳羡、钦佩种种感情交织而成,他最终看清了自己面对李进时的复杂心情究竟是什么。
      是嫉妒。
      头一次见面就不甘心的嫉妒。
      而如今,是佩服。
      佩服压过了嫉妒,他认清自己做不到像李进一样冷静自持。
      先生们选李进为乡饮的司爵合情合理。
      *
      另一边,李进正在旧封丘门附近的路边摆摊卖荆州当地常见的土仪呢。
      他若是知道许承因为司爵的事如此耿耿于怀,怕是得疑惑。
      因为乡饮的司爵并不好当,得预先通晓所有的礼仪,该先给谁奉酒,如何奉,被推辞了又该如何答,都有固定的仪式规程。
      而且,乡饮本身对举子们来说,就麻烦又憋屈,只能屈居末席,跟着不断跪拜饮酒。
      对司爵来说,更是麻烦,举子们尚且是居末席,李进却得不断倒酒奉酒,还得把他们喝过的杯子放到水桶中洗一洗,再倒酒奉上。
      前前后后他磕了七十多个头,足足撑了四个时辰才算完。
      这样又苦又累的活,便是他这般干惯了农活的身强而有力者犹有不胜,何况是锦衣玉食的膏粱子弟。
      若非做司爵能得到礼钱与酢金,他怕是不会接下这活。甚至连乡饮他也不乐意去,还不如多加温习典籍墨义,为省试做准备。只是朝廷有令,“非尝与乡饮酒者,毋得应举。”既然不得不去了,做些苦活累活,能得些盘缠亦是不错。
      说来李进也算运道好,乡饮时所得的当日礼钱与酢金并不多,倒是那日入了知州的眼,后来为其做谢表,得了十贯润笔之资。
      除去他原本攒下的入汴京的盘缠,那十贯钱他全用来买荆州当地晒干炮制好的药材。
      荆州靠山,许多农人都上山采草药,但卖进县里所得甚为微薄,可若是到了外地繁华的大州郡,价钱翻上几番,有时甚至十倍之巨。
      李进在途径端州时,又卖了大部分草药,转而买了砚石。
      先前一心准备省试,无暇他顾,且手中银钱暂且够花,他便一直没有出来买卖。
      如今省试已过,他手中的银钱不多,怕是只够撑十余日的日常吃用。
      而接下来的殿试,若是过了,就会有将近一月的期集,每日皆要宴席吃喝,开销不小。而若是殿试黜落,也得有回乡的盘缠。
      李进不得不在此地摆摊卖余下的药材以及砚石。
      端砚昂贵,在汴京必是叫得上价的。
      至于药材,他特意打听过,旧封丘门过去便是马行街北,一条街皆是医铺,想来在此处卖药最为合宜。
      然而,出乎李进预料,他摆摊已近半个时辰了,也无人问津。
      兴许,明日该换换地方。李进神情并不见焦急,神色依旧淡淡,他一手捧书,慢悠悠想到。
      *
      他摆摊摆得不顺利,卢闰闰何尝不是?
      她和魏泱泱看了半天的热闹,眼睁睁瞅着有三四个人都被忽悠着拉走了,看多了似乎也不有趣了。魏泱泱率先没了耐性,这日头日渐晒了,她才懒得看一样的戏码,都是群呆头蠢材。
      再加上应允了卢闰闰要陪她去买药材,魏泱泱是说话算数的人,这时候只想催促卢闰闰快些把事情都了结了。
      于是,两人这才离开了那。
      和从前一样,先是在香药铺问了价,再出去外头的摊子寻找药材,挨个问,可有便宜多些的。
      可哪那么容易,一连走了许久,也没看到价钱特别低的。
      眼见魏泱泱有些疲乏了,卢闰闰心中过意不去,正好经过一个摊子,她低头一扫,有个砚石瞧着形状还怪有意思的,未经雕琢,边上的纹路起伏就像匹马。
      她不由驻足,拿起来仔细端详,问道:“这砚石如何卖?是何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