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看得出, 他对梦中的普通人类的生活适应的非常好。
“我本以为你会更晚一点才会找到这里的。”丹尼尔说, “看来你真的变了许多，陛下, 比起神, 您的思考方式更像一个人类了。”
“不是我想到的。”墨菲斯坦言, “是一个人类提醒我的。”
丹尼尔诧异地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这个人类一定对你很重要。”他说, “成为无尽之梦后, 我继承了你的记忆，我印象中曾经的你, 并不会轻易采纳别人的意见。”
墨菲斯没接这句话, 而是冷淡道：“我来这里不是让你评价我的。”
丹尼尔垂下眼。
“抱歉，陛下。”
他后退一步, 右手放在胸口，微微躬身。
“现在你才是无尽之梦。”墨菲斯说，“不必向我行礼。”
丹尼尔没有说话。
“你应该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丹尼尔点了点头。
“我知道。”
“你对马修施了咒。你让他忘记了露西安交给它的，找到你的任务。为什么这么做？”
“我还以为你的第一个问题是想要知道我为什么离开梦境王国。”丹尼尔说，“他没有忘记任务，只是完成了任务。”
他没有完全回答墨菲斯的问题，但墨菲斯作为前任无尽之梦，他已经猜到，丹尼尔这样做，也许是涉及到未来可能发生的一些事。
无尽家族作为宇宙至高概念，虽然可以改变现实力量，但它们却不能轻易这样做。他们因为高等智慧生命而存在，服务于宇宙中的所有生命，却也只能成为现实的旁观者。
“是因为两个梦无法同时存在吗？”墨菲斯问。
“因为我的复活，所以你才必须离开？”
墨菲斯没有说的是，又因为他眷恋人类世界，所以让马修忘记了他，不愿让其他人找到他。但无论如何，丹尼尔现在还是真正的无尽之梦，他不想这样指责梦的主宰。
丹尼尔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只是一部分原因。因为宇宙出现了错误，两个梦同时存在，它们会彼此冲突，错误会越来越严重。”
墨菲斯想到了谵妄神梅妮亚。
在他第一次死亡之前，是梅妮亚要求他，陪她一起寻找那位放弃自己职责300年的兄弟，毁灭神奥勒索斯。命运推着他走上了那条他本不想走的寻找‘家人’的路，也因此走向自己命运的终点。
他在这个宇宙重生后，见到的第一个家人也是梅妮亚。
谵妄猜测是她的思念使旧梦得以在这个宇宙重生，墨菲斯本来是认同的，但现在他又不确定了。
也许这又是一次既定的命运之路。
墨菲斯看向丹尼尔，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所以你的解决办法就是放弃王国，离开那里吗？”
“露西安，纽拉，默文，甚至是柯林斯，他们都在缅怀你。我想让你尽快恢复力量。”丹尼尔说。
墨菲斯看着他，没说话。
他早就知道，丹尼尔是与他完全不同的梦，他更温柔，也更仁慈，但墨菲斯还是没想到，他居然软弱到这种地步。
“为了什么？”他冷声问道。
正确的做法是在他最虚弱的时候，就再一次杀死他，将这个宇宙级的“错误”掐灭在襁褓里。
同作为梦，丹尼尔并没有被墨菲斯的威压吓退，他遥望向超市，透过玻璃门，能看到莱塔正在收银台前排队。
“那你呢？”丹尼尔问，“你还心甘情愿再消亡一次吗？”
这个以少年形象示人的梦，看着墨菲斯继续说：“我继承了你的全部记忆，也知道你当初并不想死，但为了莱塔不要继续毁坏梦境，为了责任，你还是选择了自戕。”
那曾是墨菲斯漫长的一生中，最无助的时刻。即便丹尼尔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他”，但他还是不喜欢从另一个生物的嘴里听到这些。
“这是我的事。”他冷冷地说。
“现在你有第二次机会，你还会做同样的选择吗？”丹尼尔问他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始终将视线落在远处正在收银台结账的莱塔·霍尔身上。
墨菲斯也看向对面，看着莱塔把钱包从手提袋里拿出来，数着钞票。
“我记得大火焚毁了你的人性。”他不答反问，“你又为什么选择出现在她的梦里？”
莱塔已经结完了账，正在把东西重新装进购物袋，一抬头就看到了街对面的丹尼尔，她立即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我成为梦的时间很短。”丹尼尔也朝她回以微笑，“但我作为人类的时间更短，短到根本没来得及体会人间。”
他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莱塔·霍尔思念她的儿子，而我想要更了解人类，和人类拥有的情感。”
“这不是你放弃职责，以及对一个‘错误’仁慈的理由。”墨菲斯说，“梦之王国里的图书在消失。”
图书馆的每一本书，都是一个现实世界的故事，它们的消失，代表着现实世界中对应的人和事也在消亡。
这不是简简单单的“毁灭”或者“结束”——氪星毁灭了，但氪星的故事留存在了露西安的图书馆。
现在是这些现实被擦除了“存在”过的印记。
这说明清醒世界正在以大家不知道的方式收缩。
丹尼尔说：“这就是我需要你重掌力量的理由。”
墨菲斯疑惑地看着他，可丹尼尔却不打算深入解释了。
“你利用时间的‘怀表’回到了这里，活在了莱塔的梦里，就是为了让我有机会收回权柄，是因为你也利用‘怀表’去过了未来吗？”
墨菲斯知道规则对无尽有限制，所以他特地选了一个只需要回答是或者否的问题。
丹尼尔看着他：“墨菲斯，概念不可以干涉人类，如果我告诉你未来会发生什么，那么未来必然会改变，而且一定会走向更糟的结局。”
墨菲斯知道丹尼尔说的是事实，所以他也沉默下去。
莱塔已经从超市里出来了，正拎着袋子朝他们走来。
“如果你真的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你需要拿回全部权柄。”丹尼尔已经打算朝莱塔迎过去了。
现在的墨菲斯并不是完整的梦，如果他要窥视未来，必须成为完整的“无尽”。
“这么说，你知道我的头盔在哪里。”
墨菲斯对着丹尼尔走开的背影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知道，丹尼尔能听到。
“在你曾经找到过它的地方。”
丹尼尔回答他的时候，也没有回头。
“如果我收回全部权柄，”墨菲斯说，“你将失格。”
这也是他一直没有急于去找头盔的原因。
既然两个梦是“错误”，那他们之中的一个就必须消失。
忽然，包括莱塔·霍尔在内的所有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丹尼尔转过头看着墨菲斯，表情似乎有些无奈。
“墨菲斯……”
不完整的旧梦走到伪装成人类的新梦面前，他深黑色的瞳孔之中，再次涌起星辰和潮汐，而站在他面前的丹尼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大。
“人类的寿命有限。”墨菲斯说。
丹尼尔的个子慢慢变高，骨相也开始朝成年人变化，接着，他的脸上出现了细纹，那些细纹越来越深，他的头发也开始变白变稀疏。最后，他的个子又开始慢慢变矮，背也佝偻下来。
一个17岁的少年瞬间变成了70岁的耄耋老人。
“你从成为梦的那一天起到现在，已经活了很久，从人类的意义上来说，你已经死了。”
“我知道。”
丹尼尔将背直了起来，他的头发重新变得乌黑茂密，脸上的皱纹也渐渐变淡，直至消失。
他用了更少的时间，就重新恢复成了之前少年的样子。他看向墨菲斯的双眼非常温和，并没有因为他的突然出手而生气。
“这取决你会怎么做。”丹尼尔说。
“我是和你完全不同的梦，你应该知道，我不会感谢你的谦让。”墨菲斯说。
丹尼尔摇了摇头，他转过身，很自然地接过莱塔手里的购物袋。在他接触到莱塔的瞬间，一切重新流动了起来。
“丹尼尔！”墨菲斯提高声音叫了他的名字，对他擅自结束这次对话非常不满意。
莱塔先停了下来，她疑惑地看了墨菲斯一眼，又看向自己的儿子。
“宝贝？”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
“没关系的，妈妈。”丹尼尔出言安慰道。
“我会取回最后一件法器，在此之前，你还有机会。”墨菲斯说。
“这取决于您，墨菲斯陛下。”
丹尼尔没有回头，但他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没有人听到，这句话直接回响在了墨菲斯的脑子里。
梦的主人莱塔走远了，这里的街景也变得寂寥起来，最后陷入彻底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