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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焰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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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梁婧妍脸上有很明显的尴尬闪过,“妈妈还没有打算立刻结婚......”
      “噢,”闻昭又问闻海诚,“那你呢,爸爸,你的新太太会像妈咪一样爱我吗?”
      闻海诚沉默了片刻,跟他说,“不管以后爸爸妈咪会不会组建新的家庭,我们都会一样爱你。”
      闻昭只问,“所以你们为了新的家庭,选择抛弃我的家庭,是吗?”
      两个大人被七八岁的孩子问得哑口无言。
      他们争先恐后地告诉儿子成年人的感情和婚姻不是这样算的,家庭的牢固性会受很多东西的影响,但父母对孩子的爱不会。
      可闻昭一个字都不听,他只是跟破坏他家庭的两个人说,“我只要我的家。”
      他用一种平铺直叙又顽固到绝对保真的语气说,“如果你们离婚,我会溺死在海里。”
      小闻昭用这样一句话,将早就裂痕斑斑的家保护了十几年,小心翼翼又强硬的态度,像在保护一段即将决堤的坝。
      十几年后的今天,梁婧妍流干一身的血,终于冲垮了它。
      闻昭责问着闻海城,也在心里责问着自己。
      他想,是不是当初不那么固执,父母就不会走到这个地步,也许会像其他和平分手的人一样,多年后还能笑着坐在一起喝茶。
      可答案是完全未知。
      “我妈出院后,你们就去离婚吧。”闻昭说。
      他声音很轻,在过分安静的抢救室走廊,仍畅通无阻地传进了当事人的耳朵。
      平城的十月天气极爽,雨落几场,风变得凉,阳光毫不纠缠,干燥到能晒脆祁家门口那棵文冠的残叶,不像深市一年到头的黏热。
      也不像深市,有海给他投。
      闻昭在这样秋高气爽毫不拖泥带水的时节,做出了断纠缠一家三口十几年的潮湿执念的决定,他改了自己的答卷,放所有人一条生路。
      当然,如果梁婧妍还有生路的话。
      所以闻昭不顾脑中眩晕,很严谨地补充了一句,“要是我妈能出来的话。”
      第61章 龙卷风*(1)
      梁婧妍被推进手术室后的第八个小时,手术室的灯终于熄了。
      医生出来说明情况,“手术还算顺利,但失血太多了,能不能醒不好说,醒来恢复到什么程度也不好说,家属得有准备。”
      小姨狠狠闭了下眼睛,紧紧攥着闻昭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调,最后由闻昭哑着嗓子问完,“醒不来的概率有多大?”
      “一半一半吧。”医生语调沉重,饶是见多了生死,对上一张张失措张皇宛如看救世主一样看他的脸,也很难不触动。
      两个人双双道谢,梁婧妍被转移到重症监护室后,闻昭终于肯回病房去输他那几瓶没吊完的液。
      他僵尸一样仰面平躺在窄小梆硬的病床上,眯着眼睛虚虚地看着吊瓶里一滴滴缓速坠下的液体,心里正发空时,耳朵里突然传来一男一女争吵。
      是他小姨和爸爸。
      两家都是极要面子的人家,往上捯三辈也都是有头有脸的家世,在公众场合吵起来这种事原本怎么都不会发生,但在至亲的生死面前,情绪可以不被克制。
      二位仅剩的理智就是将声音竭力压着,倒是没有难听的话,可一言半语的还是忍不住声音拔高。
      譬如小姨声泪俱下惋惜自己姐姐瞎了眼嫁给这样的人,恶言恶语地诅咒闻海诚没有好下场。
      譬如闻海诚提醒小姨,“我认识你姐姐是在你成年礼上,我们第一次约会还是你帮忙将人约出来的。”
      又譬如小姨高声指责闻海诚色迷心窍,如若没有他那个不知轻重的情妇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闻海诚公平公允地告诉小姨要算旧账就从头算,梁婧妍的第一次外遇可比他早,那次两人离婚闹到闻昭面前的事两家也都知道。
      闻昭也是很要面子的人。
      按理说现在算是他人生最狼狈的时刻,可大概撞那一下真将他的脑子撞坏了,他半点儿不觉得尴尬,反而有种置身事外的游离感。
      他甚至大逆不道地想,闻家被看了那么久的热闹,也不差这一两场了。
      只是脑袋里眩晕一阵压过一阵,胃里翻涌也一次次更强,闭上眼睛前,模糊颠倒的视线里突然闯进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祁宁灰头土脸地出现,毛茸茸的脑袋挡住枯燥往下滴的液体瓶,瞪着通红的眼睛问,“闻昭,你怎么了?”
      闻昭想,轻度脑震荡发作起来也不容小觑,头晕眼花反胃想吐还不行,怎么还有幻觉。
      他抬手,摸了摸祁宁沾灰的鼻尖,徒然有种完全不符合年纪的,确凿的委屈猛得从心底窜上来。
      这委屈来得莫名其妙,闻海诚被带去调查时没发作,梁婧妍被网上铺天盖地的舆论逼得割腕时没发作,自己一头撞成脑震荡时没发作,偏偏现在发作了。
      他费力地指着病房外,要求比他还小几岁的人给他做主,“你去,让他们......”
      他声音太小,祁宁弯下腰凑近,头发上一股没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灰尘的味道,闻昭想起来这是个幻觉,便放心说,“......让他们滚蛋。”
      他用没输液的那只手虚虚地扯着祁宁的衣领,费力地凑到他耳边,重复地说,“宝宝,你去,让他们滚蛋,让他们都滚蛋。”
      没几秒,外头彻底安静了,不知道是幻觉里的祁宁真的给他做主冲出去让两个家长滚蛋了,还是又一波头晕冲上来让他失去了意识。
      总之耳边清净得很。
      他睡了很长很长的一觉,梦见身下坚硬的病床成了载着他的船,他顺着起伏连绵的浪飘起又落下,遥远思绪有点扫兴地想,平城不是没有海吗。
      可能是回到深市了,他这样想着,动动手脚,感觉不太对劲,费力地低头去看,看到一双小手小脚,骇了一跳,又很快意识到变成了三四岁的闻昭。
      岸边什么人在喊,闻昭不在意,飘在海上乐得自在,装聋作哑地藏在海浪里,事不关己地看岸上的热闹。
      爸妈,小姨,不常见面的姥姥姥爷,每个人都喊他快回来,闻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就不肯往回飘。
      又有一点不属于三四岁闻昭的清明念头出现,好像他这种恶劣不听话的行为有点熟悉,可能像某个人,总之不属于闻昭。
      这念头让他焦躁。
      飘飘浮浮间,很近的一声“闻昭”破开海浪,响在他耳边。
      闻昭一个激灵,四下去找。
      岸边声音仍旧闷闷,只那一声与众不同的声音破开一切,在他耳边清清楚楚地响,闻昭急迫地用手划“船”,嫌弃太慢,便弃船入水,拼命往岸边游。
      他有点后悔飘得这么远了,好在胳膊越划越省劲,低头发现身量变长,从三四岁变成七八岁,耳边只剩一道声音,声音越来越近,却仍看不见人。
      他心急如焚,突然福至心灵,抬手一搂,温温热热的身体抱进怀里,被封印了半天的嘴也开了缝,“祁宁。”
      “不要乱动啊,”被他抱进怀里的人手忙脚乱地推他,“针要偏啦。”
      闻昭开始惊讶于这场梦的真实,几秒后,思绪慢慢回笼,眼睛睁开,是祁宁带着小小绒毛被光照得透红的耳朵。
      他紧紧勒着祁宁的腰,压制得他上半身趴在自己身上动弹不得。
      “醒了?”祁宁说话时,胸口一起一伏,贴着两层薄薄的衣服震颤到他胸口。
      也不管闻昭意识清不清醒,他先紧着要紧事开口,“阿姨脱离生命危险了,今天早上醒了一次,下午情况稳定的话可以转普通病房。”
      “嗯。”好半天,闻昭才极轻地应了声。
      他不知什么时候被挪了病房,单人病房的大窗外是整间医院最好的风景,天好,风轻,秋天叶子都黄,院区这颗不知什么品种,竟然还绿着。
      叶子层层叠叠,厚得像夏天,阳光也倔强,七拐八拐地从叶片缝隙中穿透过来,钻进闻昭的病房,在墙角折出一小块方。
      闻昭胳膊狠狠用力,用将祁宁瘦到突出的肋骨跟自己那副严丝合缝嵌合到一起那样大的力气搂着人不松,胸腹被挤得生疼。
      “别这么用力,你肋骨裂了。”祁宁的姿势很别扭,屁股坐在椅子上,上半身贴在闻昭身上,下巴戳在他肩膀上,偷亲人的时候被抱住,都没来得及调整动作。
      闻昭怀疑自己是不是撞失忆了,他没印象自己除了脑震荡外还有别的毛病。
      祁宁给他解释:“昨天给你换病房的时候,值班护士觉得你下肋摸着不对,就又叫大夫来看了看......”
      “你昨天就来了?”
      “没说脑震荡还影响记忆力啊。”祁宁嘀咕了一句。
      闻昭终于缓缓松开他,祁宁坐起身。
      昨天见到的狼狈样不是错觉,祁宁比上次见又瘦了,头发长了也没打理,初秋的天,只穿一件居家短袖,松松垮垮地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闻昭搓了搓祁宁袖口上不知从哪里蹭的泥,“怎么搞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