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尖锐的声音刺激了她的大脑,她看见那些人冰冷的眼神,看见那四窜的火花,一个又一个地清理,那些已经被驯服成忠犬的孩子。
血液飞溅,像是上帝撒下的红雨,慷慨地落入人间,一滴又一滴地滴在自己早已冰冷的身上。
不知多长时间过去,她感觉自己早已经从那场可怕的梦境中脱离出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想要睁眼眼皮却沉得吓人。拼命地想从那种玄而又玄的状态中挣脱出去,却在睁眼的那瞬间,看见了大片大片的血红。
她愣愣地看了很久,这才意识到,那血红的一片竟是天花板。那片洁白的天花板上早已经被血点覆满,像是被泼洒上了颜料,近似看不出从前的半份样子。
身下的触感诡异,她深吸一口气,僵硬地扭过头去,却早有预料般地看见了那些之前还在和她厮杀的孩子死不瞑目的脸。
那些人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关灯,在冷白色的灯光下,狭小的房间内,房间的地板上几乎堆满了死去孩子的尸体,她并不认识这些人,却也能从她们的体格和衣物上看出彼此的共同点。
这些人是还原一直养在这里的孩子,是角斗场用来厮杀的动物,她们没有名字,只能用数字去区分彼此。
她用手撑着地面,撑起了自己剧烈疼痛的身体,肩膀上的刺痛传来,她却依旧强制让自己站起来,想让自己远离这一具具同胞的尸体。
子弹击穿了她的肩膀,或许是那时的场面太过于混乱,那些人并未注意到这个中枪的少女并未被子弹夺走生命,反而把她像其他人一样随意地堆放在这里。
看着面前的尸山血海,她只感觉心中在这一刻极度的震撼。
这曾经是她最惧怕的场景,是她已经逃避了好几年的噩梦。
在她还待在孤儿院的时候,就有人告诉过宋淼,在黄沅的手底下,最终的归宿只能是死亡。她明白这些孩子对于黄沅来说到底有多重要,就算她们只是工具,也不应该在此刻死在这里,她们的归宿是直播镜头中的角斗场,只能死在彼此的手里才对。
可现在,这场预料之中的死亡在这一刻竟提前来到了她的面前,这场屠杀来得猝不及防,没有任何一个人做好准备。
脸颊处的冰凉惊醒了还沉浸在噩梦中的人,她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只摸到了冰凉的液体和脸上混合着的血块。
周围安静得吓人,她颤抖着扶着墙,用尽浑身力气打开了那扇已经生锈了的铁门,想去找朱安和。
她并不知道那个少年有没有在这场屠杀中活下来,但她知道这个房间应该是专属于那些动物的……
身上的衣物早已经被血液浸满,那些血不只是她的,每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血脚印,她观察着周围的景象,看着那本来就显得单调的摆件,此刻更是被兵荒马乱的随意扔在地上,知道黄沅应该走得很急。
这里没有其他的人了,或者说,这里没有其他的活人。
大脑的神经好像在这一刻断连了,她狠狠地撕咬自己的嘴唇,想通过疼痛让自己振奋起来,干涩的嗓子在这一刻发痒,她深吸一口气,最终还是越过心里的那道坎,尝试着发声:“……朱……安和?”
声音嘶哑,就连发音也不算标准,她甚至听不清楚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但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真的急需一个可以发泄的渠道。
少女闭上眼,大声地嘶吼:“朱安和!”
啪嗒。
这接近野兽般的嘶吼好像是惊扰了躲在暗处的人,宋淼敏锐地扭过头看过去,却只看见放在墙角那张已经被掀翻的桌椅后,好像藏着一个黑影。
心中涌上狂喜,她费力地走了过去,希望能在这藏身处后看见自己想看见的脸。
但她注定失望了,躲在桌子后的人并不是朱安和,而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年纪还要小的小孩。
小孩早就已经哭得满脸通红,他害怕地看着直勾勾盯着他的宋淼,下意识缩了缩腿,把自己团成了一团,小嘴噘起,愣是把自己的头埋在了双腿间。
他的身上很干净,出乎宋淼预料的干净,和周围的画风简直格格不入,像是压根没有参与过这场屠杀一般。
宋淼微微蹙起眉,下意识想把那小孩拽起来,可一感觉到掌心的黏腻,又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有些不妥。
想了很久,感觉到自己已经快站不住了,她深吸一口气,磕磕绊绊地道:“……你……是谁?”
小孩又被她这声音吓到了,怯生生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努了努嘴:“我叫叶生生。”
宋淼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但现在的情况也容不得她好奇了,叶生生或许是除了她以外在这里的另一个活人,想要再开口问些什么,可那些话却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
她最终是撑不住了,那双膝狠狠地砸在地上,几近虚脱般的瘫倒在地。
叶生生浑身又是一颤,他诧异地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姐姐,腾的一下就从地下站了起来,看样子又是要哭了,带着哭腔喊道:“姐姐,你不要死!”
宋淼抿唇,她现在真的很想和对方说自己不会死,她只是很累,好像浑身的力气在这一刻都被抽干了。
却听叶生生继续道:“有个哥哥他出去找人了……他去找警察叔叔了……他们很快就能来的!姐姐,你不要死……”
哥哥?
宋淼的表情空白的一瞬,她意识到,叶生生口中的这个哥哥应该只有朱安和。
心中高高悬起的重锤在此刻落下,她之前逃过了本该属于她的死亡,如今又好像带领了另外一个人在清洗中活了下来。
建筑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狗叫声,叶生生并没有说谎,是真的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并找到了搜查的警察,带着他们来拯救她,如蹈水火。
躺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宋淼疯狂地摄取空气中的氧气,听见大门的门轴发出响动,看见满脸担心的宋野……
宋淼突然很想哭,在眼前那大片大片的黑暗里,她突然意识到,或许从今天过去之后,自己将彻底和曾经的“12”割裂开来,她有新的名字,新的身份,新的家人。
尽管……所交付的代价是死了成百上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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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在悬崖底下找到了,对方现在已经送到医院抢救,初步判断有脑震荡症状,但他身上的撞击伤很轻,更严重的是他手臂上的枪伤,已经完全化脓感染了,把他从悬崖底下捞上来的时候,他已经烧糊涂了。”
听着电话里段玉泉的声音,江洵摸了摸怀里女孩的头,每摸一下对方发丝上干涸的血粉就往簌簌下落。他并未进入建筑,但是从其他警员的形容中也可以感觉到里面到底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宋淼被抬出来的时候也处于晕厥状态,他们是第一批被发现活着的孩子,朱安和看见浑身是血的宋淼,哭得比叶生生还大声。
“宋淼妹妹一直护着我。”朱安和一边哭一边擤鼻涕,他意识到这个抱着宋淼的人十有八九是宋淼的家人。一时间记忆回笼,想起自己先前都做了些什么,不由得有些害怕。
毕竟宋淼能落到现在这个情况,直接诱因好像就是自己。
如果不是他在那个时候朝着独身一人的宋淼下手,对方压根就不会被卷进这件事里来,更不会为了保护他中枪。少年越想越后怕,越想越委屈,嘴唇一抖,那泪珠子好像又要落下来了。
江洵叹了口气,说实话,他现在真的没什么心情去安慰这个小孩,现在家里的俩孩子全都得往医院里走一趟,就算再宽容的人,遇到这件事也会觉得恼火。
“不许哭。”他直接道,声音里越发带上了冷意,又看向躺在病床上输液的叶生生,扭头问医生:“他现在情况稳定下来了吗?”
救护车里的病床已经让给了年龄更小的叶生生,他的情况比其他人更危急一些,从上救护车开始就一直在发高烧。
医生看了一眼心电监护仪,对着江洵点点头:“已经稳定许多了,目前应该是不会有生命危险……”
江洵应了下来,朱安和已经彻底不敢说话了,憋红着一张脸,乖乖巧巧地坐在他身边。豆大的泪珠依旧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朱安和。”江洵看见他这样,反而有些于心不忍了,认真地道,“你现在是个初中生了,我想也应该有些担当,不要再哭了,等到医院之后,你父亲会来接你。”
朱安和张了张嘴,似乎也觉得自己现在的情绪有些过于激动了,连忙用衣袖擦自己的眼泪,用力点头。
“事发的时候你在现场,你有看见让你觉得奇怪的人吗?”
一般孩子在步入初中之后,认知都会发生改变。江洵可以问朱安和这个问题,却不能问宋淼,或是叶生生相同的问题,前者虽然在见到宋野的瞬间开口说话了,但她说话是很困难的,后者现在也只是刚刚启蒙的年纪,压根无法描述那个情况。
况且,在发生这种事情之后,对方的心里有没有创伤应激反应还不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