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几人来到何以杏家楼下,小巷和外面的小吃街相比显得阴暗狭隘起来,过道只有两人的肩宽,没有灯,地上还覆盖了一层水渍,不知道是雨水还是生活污水。
找到门牌号,宋野敲了敲铁门。
这种个人出租的房子都是像简略版本的小区单元门一样,最下面一个大铁门,租了房子的都会拿到一把钥匙或者门卡,房东一般住在一楼。
铁门发出了刺耳的哐哐声,等待了一小会,没有人来开门。
宋野皱眉,往里望了一眼,确定自己能隐隐约约看见房子里的灯光,又推了一下铁门,那门立马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敲敲敲!敲你妈丧乐鼓呢!”
门的声音被里头传来得更大声地叫骂盖过去了,那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脚步声沉重,一边走一边叫骂:“天天不带钥匙!再不带钥匙都给我……”
叫骂声在看见门口站着的几个人高马大的人时戛然而止。
宋野能明显察觉到那个人影停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有意思,好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人似的。
他挑眉,又敲了两下门,那人影才有些迟疑地从黑暗中出来,露出那张不怎么搭理满脸胡茬的脸。
“你是房东吧?”宋野问。
“我是,你们……”房东打着赤膊,隔着铁门看他们,眼神中有些警惕。
宋野摸了摸自己的上衣口袋,找出了警官证,又从小刘手里拿过了搜查证,怼到那男人脸上:“我们是莲城南区公安分局的,我们正在调查一起严重的刑事案件,有证据表明与您出租的高兴路253号房屋有关,根据相关法律规定,我们需要对这处出租屋进行搜查。这是我们的搜查证。”
房东的表情都呆滞了,他没敢从宋野手里接过搜查证细细查看,只是从腰间颤颤巍巍地取来一大串钥匙,打开铁门的时候手还抖了好几下。
好不容易把外面的人迎进来,他的神色倒是愈发紧张,露出了一个有些谄媚的笑:“警官,怎么会有刑事案件和我的房子有关系呢?我可是良民啊。”
宋野观察了一下这楼梯间的情况,视线在触及楼道里正在充电的电动车时停顿了一下,没理那人,拍了拍他身旁的小刘,“你处理一下这辆电瓶车,违规了啊。”
“我的电瓶车!那是我的电瓶车!”房东嗷的一声就扑上去了,他的笑容有些难看,“警官,你该不会要没收吧?”
“电瓶车不能在室内充电,那么多出事的新闻都看到哪去了?不要有侥幸心理!”
小刘叉腰教训了两句,看着那男人亲手拔掉电动车的插座才罢休。
楼梯间里又窄又暗,还有一股衣服没干的水臭味,宋野皱了皱鼻子,招手:“行了,何以杏是你的租客吧,她住哪?”
房东闻言那谄媚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或许是太过震惊,他张大嘴,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何以杏那个小妮子?噢……她住四楼,警官你是不是搞错了,那小妮子很乖的啊。”
“你有她房间的钥匙吧。”
“有……”
房东脸上的表情转为了一种担心,他平时就住在一楼,不怎么去楼上,所以对那些租客的生活也不了解。
此刻他却好像突然想到那个上下学会和他打招呼的小姑娘好像一直没回来,意识到了什么,神色也凝重起来。
他找出了四楼的钥匙,带着几个警察爬上了楼。
这边的楼房密度很高,这种密度下人蜗居其中是奢求不了光的,白天不开灯也是黑洞洞的一片。
队里跟着出外勤的小姑娘好几次差点踩空,走了好一段楼梯,他们才到了那扇有些破旧的木门外。
“她就住这里。”房东给众人打开了门。
身后有人递上鞋套和手套,宋野首当其冲走进了那个房间里。
那是个很小的房间,一眼就能看见头,房间里只有一张书桌,一张床。
衣服是放在行李箱里的,行李箱此时没有关闭,躺在地上,主人走的时候应该很匆忙,那些衣服被翻了出来乱七八糟地横在行李箱里。
痕检开始拍照,宋野在房间里又逛了一圈,看着没关的老式玻璃窗,走到书桌前,毫不意外看着满是水痕的练习册和复习资料。
“来这里拍一下。”他喊道。
“好。”
手套翻动着那些层层叠叠堆积在一起的练习册,它们的主人应该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它们了,加上雨水的湿润,手套划过塑料的封面立马在上面留下一道亮白色的划痕。那是灰尘被擦掉的痕迹。
小刘有些咋舌,他依旧小心地翻看着那些东西,下一刻,在一本写着“高中数学难题全集”的大书里却突然滑落了什么东西。小刘下意识想去接,又护着怀里的东西没接到,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它落在地上。
宋野看了那东西一眼,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信封。
他弯腰将那东西捡起来,隔着手套抚摸那东西的表面,心里对那信封有了一个价值的估量。
大多数人其实都不觉得这种作为保护壳的东西有多贵,但是人的认知确实是由阅历决定的,在宋野察觉到对方的材质是丝绸,表面上还有十分精细的烫金时,便有了一种这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种地方的错觉。
就像是出现在贫民窟的宫廷舞会邀请函,有一种跨越阶级的感觉。
他有些愣神,心中有隐隐约约的预感,面前的这东西可能和这桩案子有极大的关联。
周围的人也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围了过来,宋野抿紧了嘴唇,掀开了信封已经开了口的信封,小心地摊开,那本来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才像是高空坠物一般猛然下坠。
那是一个空信封。
“宋队。”
有人低声挤过人群而来,打破了有些沉重的气氛,他捂着手机的话筒,轻声道:“何以杏的父母到了。”
宋野深吸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信封交了出去,“证物袋,带回局里看看有没有能找到的痕迹。”
身边的人连忙接过。宋野站起身,到门口脱了鞋套和手套,低声吩咐了两句,离开了四楼。
认尸时局里总是最吵的,好在莲城市南区公安分局在宋野调职之前就来了一次大翻新,出手豪横,墙面和玻璃极为隔音。
以至于宋野走到停尸的地方推开门时,差点被里面震天响的哭声轰破耳膜。
那是一对头发灰白的夫妻,身上还穿着一件市面上常见的解放衣,仔细打量,两人身上还带着干涸的泥土痕迹,大概是一接到电话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来了。
“那是何以杏的父母。”接待的警察小声地在他耳边道。
宋野接过几张纸钉在一起的资料,扫了一眼。
何以杏的家庭关系确实也单纯,父母务农,家中还有一个上小学的弟弟,家在距离莲城市中心50多公里的县城里。
那是一个城乡结合部,人口流动性很低,几十年说不定都没有一个外来的生面孔。
父亲何止航年纪已经很大了,是宋野都要叫叔叔的程度,他没有像妻子那样哭成了泪人,只是沉默地蹲在墙角,他的脚下有一堆已经点燃过的烟头,在妻子的痛哭声中垂着头。眼眶发红,指尖都在颤抖。
宋野垂着眸子,在原地站了一会,良久后拍了拍手足无措的小警察:“你去把何以杏的母亲先扶到接待室去,端一杯温盐水给她。”
“好。”那人连忙开门进去了,扶住了已经哭得有些腿软的何母,连哄带劝了一阵,才终于劝住了对方,把人扶出了停尸房。
宋野则是走向了墙角,他从胸口口袋里拿出烟盒,分出了两支烟,递给了似乎还没缓过来的何止航。
男人的眼角余光突然看见了烟,他愣了一下,低声道谢,接了过来叼进嘴里。
蹲得久了,站起来的那一刻他有些腿软,只得靠着玻璃墙,身体轻轻前倾,有些生涩地接受宋野的敬烟。
“老叔,节哀。”
宋野道,虽然对方看起来比自己的妻子坚强得多,但是宋野在给对方点烟的时候甚至感觉到他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了。
“唉,是我们的错。”
他的声音有点沙哑,眼白浑浊,像是一颗被磨坏表面的玻璃球。
何止航抖了抖烟灰,好似在和宋野诉苦:“小杏的弟弟太小了,我们不放心把他放在家里,就让她一个人来城里读书……早知道就让她妈妈上来带她,也碰不上这种事情。”
宋野垂着睫羽,他没有接话,只是在对方抽完这根烟后开口道:“我们需要你配合一下我们调查,何先生跟我走吧。”
何止航抬起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他没有因为女儿的离世而崩溃,身上却又压着千斤重的担子。
用厚重的指甲盖掐掉烟头,他点了点头,跟了过去。
“你们和何以杏经常通电话吗?”
受害者家属被请到了接待室,郑雨晴端上了两杯清茶,眼观鼻鼻观心地缩回手,又站回宋野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