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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又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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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手指搭在堂屋的生锈把手上,将要推开。
      “……带上沈鱼,一道去吧。”
      是季凭栏的声音。
      第19章 怒鱼
      沈鱼不再犹豫,直直推开木门气势汹汹跨大步走了进去。
      脆弱木门发出一阵吱呀长响,回荡在窄小堂屋,听到动静的江月回头,抬手同他打招呼。
      “啊,你回来了。”
      沈鱼脚步沉重,碾过地面沙砾。可一双眼古井无波,唇角平稳,面上无甚表情,看不出半点情绪。甚至冲着江月点点头,算作回应,再快步走到季凭栏床边,自上而下望着,一字一顿地拉高嗓门。
      “季!凭!栏!”
      字正腔圆,中气十足。
      看不出是腹部有伤之人,二人皆吓了一跳,尤其是季凭栏,听得他眼睫轻颤。
      他是头一回听沈鱼说话,少年嗓音清亮,隐约透着许久未说话的哑意,从小哑巴嘴里念出自己的名字,听着耳根莫名发麻。
      他躺在床榻,默声缓了缓,气定神闲地微抬下颌,掀睫对视,语气淡淡回应,听不出喜怒,“做什么。”
      两人对峙,夹在中间的江月一头雾水,想了想此地大概不宜久留,顶着入冬的天丢下一句大侠出去吹风了便匆匆离开,还贴心的拢紧门扉。
      做什么!
      ……做什么?
      沈鱼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是心里鼓气。季凭栏那句话不断围着心头打转,像捕鱼笼将沈鱼困住,束缚在笼中,被季凭栏提溜了一路,可最终目的是要将鱼放生。
      沈鱼不愿当回归泥土的蚯蚓,更不愿当被放生的游鱼。
      “……我!不……去!”沈鱼咬字生疏,语气却十分强硬,一双眉眼低低压着,不再是用手比划,而是确切的话语。
      季凭栏后背伤口还疼着,动作不敢太大,只侧首目光上下打量沈鱼。
      脸颊白净微微鼓起,近日被他养的丰润了些。衣襟干净整齐,还晓得天冷加衣,裹得十分厚实,长进不少。只有未束起的发丝散落遭风吹乱,随意搭在颊侧。
      下回要教他束发了。
      季凭栏倏然笑了一声,嗓音低哑,轻飘飘反问,“去哪?”
      ……
      沈鱼不知道,怒气熄了部分。
      “听话只听一半?”季凭栏眼神点点沈鱼示意他坐到床边。
      沈鱼撇头,挪着步子坐到床榻,只挨着点边缘,生怕碰到季凭栏伤处,嘴里依旧重复,“不,走。”
      一声走字,音调被说得百转千回。
      季凭栏又笑了,“谁说让你走了。”
      沈鱼扭头看他,愤愤伸出一根手指点到季凭栏鼻尖,又被季凭栏捉住捏进手心。
      当然,用的是未受伤的好手。
      “只是让你随着江少侠一道去马车那里找我们遗落的细软。”季凭栏拢了一瞬复又松开,探探指温,还算暖和。
      “否则哪来的银子还债?”
      债,指的是江月替二人付的诊金,况且不能白住在牛大爷家,各类统统都要银钱。
      沈鱼掂了掂腰间的布袋,丁零当啷的响,季凭栏平日里也会给沈鱼零钱,都被尽数存放在此,一分没花。
      此刻沉甸甸的布袋放在季凭栏手边,季凭栏瞧也不瞧,屈指弹了回去,布袋被击倒在地。
      “何需要你出银两。”季凭栏拒绝沈鱼付出,转而哄道,“马车里头还有好些东西比较重要,你去帮我取回来,可好?”
      尾调上扬,勾走沈鱼仅存的怒气,他讷讷点头,抿唇将布袋往季凭栏手心里塞,不等人拒绝,起身就往外走。
      徒留季凭栏在床榻上无可奈何。
      “哎,你们方才吵架了?”江月好奇凑到沈鱼边上,手里头攥着缰绳。
      遭遇劫匪之地离牛头村不远,但江月还是牵上了马,用缰绳牵着一个小木推车,吱扭吱扭跟在后头。
      沈鱼摇头。没有吵架,季凭栏甚至一句审问都没有,只是同往常那般,唯一不同的是,季凭栏这次靠听,不必再猜。
      江月哦了一声,尾音拉的极长,“放心吧,你兄长定是不会生你气的。”
      语气笃定,几乎是拍着胸脯保证。
      “虽说不知你们二人产生了什么分歧,但是兄弟之间哪有隔夜仇的,我同我哥就是。”
      “小时候我还往他茶盏里尿过尿呢,不还是原谅我了!”
      沈鱼一听便恍然大悟,他想,他是做不到在季凭栏的酒壶里撒尿的。
      两人一个说,一个认同,一路走得极快,直到看见马车残骸。
      木块断裂散了一地,好在里头东西没砸坏,被绵软的布帛包裹,只是沾染了些许灰尘。
      沈鱼甚至翻出了季凭栏给他买的糕点,盒盖都没破损,掀开还是精致样,同江月一人一块分着吃了,还有一盒没动,留着给季凭栏。
      沈鱼件件理清,最终翻出那根季凭栏专门为他磨制的毛笔,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搁在小推车上。
      收拾完两个人又吵吵闹闹地往回走,江月负责吵闹,沈鱼负责走。
      躺在泥屋床榻的季凭栏就没这么舒坦了,每次呼吸牵扯到后背,疼意迅速蔓延占据全身,加之手臂二处折磨,额角沁出冷汗打湿额发。
      屈指握住掌心下的粗糙布袋,收力拢合,沈鱼攒下来的银钱以及刻有沈鱼名字的木牌硌着掌心,紧紧相依。
      眼神又开始昏沉,不住发散思想。
      想起沈鱼磕绊地说不走,小心翼翼挨近又担忧碰到伤口的模样,苍白唇角扯出一抹笑,心底释然。
      沈鱼是假哑巴,这反倒是好事,说明沈鱼健全,并非残躯。
      他又想起长安城那几个依偎在一块的小乞丐,最大的年岁看起来不过十几,最小的约莫才四岁。
      沈鱼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季凭栏想。
      那些乞丐有的少了半只胳膊,亦或是瞎了一只眼,仅有最小的那个,四肢齐全,被其余人护在其中,团团围在一块。
      沈鱼也是这么过来的吗?季凭栏心底泛起酸意。
      长安城那般冷,入夜寒风凛冽呼啸像是要将人拆骨入腹,乞丐何来归处,同人依偎挤在城内角落,还是仅他一人蜷缩取暖。
      沈鱼是这么过来的。
      季凭栏不愿再想,更不愿责怪,对上沈鱼的眼,他便什么也说不出了。
      他知道,除此之外,沈鱼别无他法了。
      第20章 厨鱼
      在牛头村一连歇了好几日,沈鱼在种植采摘技术上愈发长进,整天跟着牛大爷早出晚归,除去用餐能见着人,莫说江月,就连季凭栏都有时见不着沈鱼尊容,且归家时总带着一丝冷露蔬果气。
      江月平日练剑不去田地,偶有闲暇时去帮忙搭手,季凭栏则躺在泥屋孤独寂寞疗养伤势。
      两人一个伤在腰腹,一个伤在后背,倒也合称,只是不知为何沈鱼这般精力充沛。
      季凭栏臂膀还缠着药,后背稍好,现已能下地走动,却也是个闲不住的,听闻牛村有种自制的蔗酒,一能下地便带着受伤胳膊去寻酒。
      捧着酒晃悠回来时恰好碰到沈鱼跟江月二人守在泥屋前搭柴。
      地面被沈鱼用锄头挖出小坑洞,垫上干草,多余的泥土围在边缘,做出个有模有样的窑洞。
      里头放了荷叶包的鲜鸡,以及沈鱼从何大娘地里挖来的地薯。
      季凭栏此刻弯腰还有些不利索,只走近瞧了一眼,眉尾上扬乐声,“哪来的鸡?”
      鸡是沈鱼帮隔壁何大娘干活换来的,干了三日,原本大娘想直接送他的,说是赶走劫匪的道谢,被沈鱼冷着脸拒绝。
      大娘说吃鸡补身,硬要送。沈鱼一听,更不要了,大娘家里还有个三岁稚童,他不大好意思跟小孩抢吃的。
      奈何大娘态度强硬,说你家兄长还伤着无法下地,此话一出,沈鱼又有些犹豫,但还是不肯这般直接接受。
      他便早出晚归替大娘干活,干完何大娘的,又去干牛大爷的,两头跑,身子都精壮不少。
      季凭栏劝,没劝动,只得私底下给大娘大爷银两,说别累着沈鱼。
      大爷大娘接了银子,本就不好意思,更何况沈鱼出力是实实在在的,急得大娘半夜又偷摸将钱丢回来,还砸醒了季凭栏。
      沈鱼倒不觉得累,反而精神愈发充沛。
      于是学来了一手荷叶鸡,荷叶也是何大娘晒的,说荷叶对身体好,后面的沈鱼就听不懂了,总之烤鸡的法子是大娘教的,还贴心的让沈鱼去地里挖地薯,不要客气,说要烘着吃,软糯香甜。
      于是地面窑坑诞生了。
      沈鱼鼻尖微动,原本正塑泥的手停顿下来,抬首看向季凭栏怀中。
      “……酒。”
      季凭栏嗯了一声,音调拖长上扬,“蔗酒,牛村特有,不尝尝太可惜。”
      沈鱼眉头拧起,“补,能……河。”
      语调歪扭,季凭栏只是笑,没听懂,自顾自摆了个小马扎坐在一旁。
      江月在一旁翻译,“季大哥,鱼的意思是不能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