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传统的中式家庭,确实只能培养出林首席这样墨守成规的人。
路思澄不会滑雪,也无心去尝试这种很可能会颜面不保的高风险运动。他看着自己姨妈正颤颤巍巍试图驯服滑雪板,表姐陈潇靠着栏杆抽烟,没看到林崇聿,不知道他人去哪了。
这会雪道上人迹稀少,教练是个年轻的混血男孩,有双睫毛浓密的棕眼睛。路思澄百无聊赖中和人对上了眼,眉头斜斜一挑,立刻站直了。
有乐子了。
于是林崇聿穿戴整齐出来时,正看着路思澄抱着滑雪板站在雪道中央,和某个陌生的男孩打情骂俏。
林崇聿的面色还是一样的冷,目光稍在那男孩拽着路思澄的手上停留两秒,又很快转开。陈潇看他出来,不怎么走心地冲他抬了下头,手里燃烧的烟微一抬,“来根?”
林崇聿不喜欢烟,他厌恶一切有可能会让自己理智出差错的存在,更不喜欢身上沾染烟味。礼貌婉拒:“不用,谢谢。”
陈潇闻言也不强求。她转头看了眼自己和滑雪板作斗争的妈,沉默着吸烟,再吐出,烟雾升腾,模糊了人的视线。
“强行拖着你过来一趟,心里得烦死了吧?”
林崇聿还是那副八风不动的样子,“不会。”
陈潇很轻地嗤笑了声。同时天涯沦落人,都是被父母催婚下做出的无奈之举,到这步田地也实在没必要相互为难。她将烟蒂摁灭,随口扯谎:“我先说好,我不孕不育。”
林崇聿面色未变,平淡道:“恭喜。”
陈潇:“我性无能。”
林崇聿:“节哀。”
两人对视一眼,不言而喻,又各自转眼。陈潇不说话,目光又去看抓着滑雪杆跃跃欲试的路思澄,啧一声:“那傻逼……”
路思澄姿势明显不对,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人不出两步必会将自己摔个头朝天。他穿纯白的雪服,雪镜快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挺翘的鼻尖和俊朗的下巴,笑着撑杆下滑,身后雪花飞溅。
林崇聿跟着扫了一眼,心底想:他会摔倒。
果不其然,下一秒路思澄就仰头摔倒在地。那混血教练大呼小叫跑过来拉他,路思澄反而就躺着不起来了,伸手要人拉他起来,等真的拽住了小教练的手,又坏笑着使劲往自己这一拽,叫人整个扑进他怀里。
林崇聿面色漠然。
“搞基真幸福。”陈潇点评,“他妈的不用被催婚,也不用被催生。下辈子我也要去搞基。”
林崇聿没有发表意见,也根本不打算再搭理他们,垂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戴手套。雪场寂静,不远处的哈尔雪山巍峨绵延,雪光映着下头连片沉默的松柏。
混血教练佯装生气叫他快起来,路思澄躺在雪地里,望着灰蒙蒙的天,心想:我操,冷死了。
他向来很会顺竿往上爬,抓住小教练细长的手,说:“好冷啊,你会不会也觉得冷?”
“您动起来就不冷了。”小教练拉他起来,“躺在雪地里谁都会冷,路先生,快站起来吧。”
路思澄喜欢他叫自己“先生”,会有种让人轻飘飘的畅快感。他拽着小教练的手坐起来,不幸刚好和不远处的陈潇和林崇聿对上了眼。
一对高挑的男女,相貌都是同一种冷厉的美,确实很登对。路思澄莫名停顿片刻,陈潇又点了根烟,皱着眉骂他:“小狗崽子,你晚上不如打个窝滚去走廊睡吧,像什么样。”
路思澄挨骂挨得十分习以为常,笑着回:“烟给我留一根啊姐!回头我去找你讨!”
陈潇骂:“滚蛋,自己买去。”
话语间隙,路思澄和林崇聿对上了视线,不过半秒,又很快错开。
夜幕降临时,路思澄敲开了混血教练的门,复而很快将门合上。屋里灯光黯淡,夜幕深邃。路思澄心想这实在是很划算,不必付出真心,不必绞尽脑汁,只用笑一笑就能被人需要,真是一桩很划算的买卖。半道小教练在他怀中意乱情迷,说自己爱他。路思澄几乎要笑出声,听到了吗?有人说爱他。
爱,实在是个千金难换,又一文不值的好东西。
近凌晨时路思澄神清气爽地打道回府。他身上羽绒服仅草草披着,穿过昏暗长廊时却远远看到尽头有个人影,身高腿长,脊背挺直。背对着他站在自动贩卖机前,身形轮廓被屏幕的微光勾勒得有些虚幻。
路思澄的脚步蓦然停住。前头人听着声音,微微侧过小半张脸,高挺的鼻梁映着亮光,眼睛像一汪深潭。
他看清来人是谁,眉头细微一皱,似是不耐,又像厌烦。
“林首席?”路思澄笑开了,“这么晚不睡,出来赏月?”
第4章 说我是个浪货
林崇聿看上去好像不打算和他多说,一言不发收回视线。路思澄瞥一眼,随口问:“大半夜的还喝咖啡啊?不打算睡了?”
林崇聿:“和你无关。”
路思澄习以为常,掏出烟盒,问他:“要吗?”
林崇聿眼也不抬,“我讨厌烟味,离我远一点。”
路思澄奇怪:“我姐在你旁边抽烟的时候,你好像不是这个反应啊?”
“她是她,你是你。”
路思澄话头一噎,好笑地说:“行吧。”自觉要滚远。身后林崇聿盯着他背影两秒,路思澄的羽绒服没穿好,露出光洁的脖颈,侧边一点暧昧的红显目。
林崇聿错开视线,低声说:“浪荡。”
他的声音很低,喉间压出来一般,带着明显的憎恶。路思澄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惊讶转头。
林崇聿没有看他,好像是看一眼都嫌脏,漠然要离开。路思澄愕然半刻,眉尾轻微一挑,决定恶心恶心他。
“第一天知道吗?姐夫。”路思澄又对他笑出侧边酒窝,轻佻地拉长声音,“我什么德行你不早七年就知道了,你这回也要去和我的家长告状吗?别这样,我会很害怕的。”
“闭嘴。”
“那你会去告状吗?要去和我姨妈说我是个不检点的浪货,说我和谁都能上床?教授?”
“闭嘴!”林崇聿转头,好像是终于忍无可忍,“闭上你的嘴,路思澄。别再接近我,别再在我眼前乱晃,别再用你那些乱七八糟的称呼叫我,离我远一点,要我说多少遍你才听得懂?”
路思澄从他语气中听到明显的火气,心满意足的哈哈大笑。他将指间的烟举起向他示意,轻快地说:“晚安,professor。”
林崇聿转身就走。
成功把他气得半死不活的路思澄微笑着目送他走远,打火机咔嚓轻响,火光映亮他的眼。他深吸一口气,笑着想:真有意思。
林首席,真是很有意思。
次日清晨,路思澄应约到度假村的餐厅,陈潇早早在门前等着他,路思澄扫了眼大厅,随口问:“林崇聿呢?”
陈潇狐疑看他,“你怎么知道他名字?”
“嗯?”路思澄装傻,“不是他自己说的吗?”
陈潇怀疑打量他,也没接着追问,含糊回:“我哪知道,你这么关心他干什么。”
路思澄没答,忽然问:“姐,你以后真要和他结婚吗。”
陈潇:“再说,你有何高见?”
“高见倒是没有。”路思澄想了想,“我就是觉得……还挺造孽的?”
路思澄的亲妈不大靠谱,他从小跟姨妈一家亲近,柳家估计有点什么夫妻不睦的传统,陈潇小学时姨妈姨父两人就已和平离婚,各走各的路。这么多年姨妈待他像亲儿子,陈潇也拿他当亲弟弟看。路思澄情不自禁地想,万一林崇聿真跟他姐结婚,那他们就是名正言顺的一家人,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恐怕就真要这样两看相厌又不得不惺惺作态到老。再说他俩会有小孩吗?林崇聿的小孩……叫他小舅舅?
我的妈。路思澄忍不住打寒颤,心想:恶俗啊。
我该怎么和我的亲侄子解释,我对你爸曾经有过不太体面的非分之想?
陈潇烦躁地掏烟,路思澄目前心情也是一样烦躁,伸手也要了一根。两个人愁容满面地蹲在餐厅门口抽烟,路过人自动避让八百米。陈潇说:“等会我妈肯定又得唠叨,指不定想让我回去就办婚礼。你听我的,等会你就在他俩面前出个柜,帮我分担点火力,听到没?”
路思澄说:“姐,我觉得你不能跟他结婚。”
陈潇:“我妈拿你当亲儿子看,你说你喜欢男人她说不定就得晕过去。到时候咱俩就把她一块抬上飞机,我就说撞上你跟人胡搞心里有阴影,出国躲两年,操,完美。”
路思澄:“我觉得这个林崇聿不像个好人啊,你确定真要跟他结婚吗?他看起来好像有点人格缺陷,很可能是那种表面正经背地胡搞的衣冠禽兽,可能还有点暴力倾向。真不是我挑拨离间,我都是为了你后半生的幸福着想。他今年多大?三十二了?人都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中看不中用,我看他长得一脸阳痿样,这人说不定还不举,你真得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