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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尖塔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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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他下落的速度很快,不过几十秒的时间,腐泥已经没过胸口,江徊只能努力仰头,张了张嘴,喉间却只能发出几声闷哼,动静甚至还没有心跳声大。伴随着胸口的咚咚作响而来的是身后大片的脚步声,铁片敲响地面,是军用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江徊听见身后人说:“晦气,就逮着一个。”
      “小心有埋伏。”
      有人绕到江徊面前,是一张消瘦的脸,单眼皮,眼下发肿,顶着一头焦黄的干枯卷毛,他眼皮一翻,冷笑一声:““都快淹死在里头的人了,还能埋伏的了谁?”
      没人再说话,面前的人吸了吸鼻子,举起手里的散弹枪,沾了泥的枪口瞄准他的胸口:“可惜了,就杀一个,也赚不了几分……哦对。”男人抬头,问不远处依旧左顾右盼打量周围的几个队友,“是不是说一枪爆头的话能额外加分来着?”
      “……好像没有,不知道。”
      “草,到底有没有?”男人有些暴躁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枪口上移,最后顶上江徊的眉心,金属的冰冷让江徊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淤泥快到肩膀,为了呼吸顺畅些,江徊不自觉又抬高脑袋,枪口毫无征兆地错了位,男人低骂了一句,抬手用枪管重重砸了一下他的太阳穴。江徊只觉得脑袋一声闷响,脑袋像是断了线的木偶,堪堪歪到一边。
      “老子问别人呢,你瞎他妈动什么动?我……”
      剩下半句散在风里,有什么东西溅了江徊一脸,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往下流,身后传来上膛声,但并没有人开枪。江徊硬撑着把头回正,原本跋扈的单眼皮男人现在倒在他面前,双眼瞪大,脸颊被贯穿,皮肉烂成一团。但人没死透,胸口不断抽搐,软塌塌的手臂搭在淤泥里。
      模糊视线里,有人从树桩后绕出来,然后站在他面前,拉开弹夹,装满子弹,上膛,枪口下垂,扣动扳机。
      不断抽搐的身体终于平静下来,白恪之抬头,看着与钟声一同亮起的电子屏,计分板上的罗马数字不停跳动。
      “尹嵘。”白恪之蹲下去,捡起地上男人手边的枪,用指腹把枪口上的泥擦干净,才不咸不淡地开口:“爆头不加分。”后面的男人没接话,自言自语地骂骂咧咧,走到另一边去捡散落一片的武器。
      腐泥快要埋到脖子,江徊很轻地喘了口气,白恪之终于转过头看他,眉梢微微上扬,像是刚注意到他还在泥里泡着一样。他已经没有办法说话,白恪之不会不知道,但白恪之也只是很有耐心地盯着他看,嘴角抿着。
      这是江徊第一次在监控显示屏里看见的白恪之露出的那种表情。
      “不说话就算了。”白恪之站起来,表情露出一丝可惜,“比赛期间,也没有太多时间给我们。”
      要不是陷在沼泽里,江徊恨不得笑出声,但他现在没心情笑。李从策不会让他死在这儿,说不定现在正在看监控,只要他露出更痛苦的表情,李从策就会在操纵台那头叫停比赛,紧接着,他就会当着全城民众的面,被几个医护官用担架抬出去,不出半个小时,联盟长独子参加比赛却被人抬着出来的新闻就会传遍大街小巷。
      江赫应该会被气疯。
      看着眼前泥血混在一起的黑色皮靴,江徊深吸一口气,用力举起左手,手腕往上翻,试图让手腕内侧露出来。可惜他失败了,深灰色的腐泥沾满全身,糊在皮肤上,甚至因为他过分猛烈的动作,下陷速度突然加快,腐泥淹过口鼻。
      认命了,江徊闭上眼,等待那道比赛终止的哨声。
      想象中的哨声并没有吹响,比赛还在继续,不知道是不是适应了熏人的沼气,江徊觉得自己的脑袋好像清醒了些。他能感受到很多东西,比如穿过他发丝的风,不合时宜响起的虫鸣,以及突然抓住他的那只手。
      冰凉,带着薄茧的手掌,牢牢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拇指指腹擦掉盖在袖口的淤泥,露出缝在内里的金色袖口,金色压纹的狮虎兽上方,盘旋着一只精巧的和平鸽,是联盟的标志。
      白恪之的神情冷下来,很快,他把枪口一端塞进江徊怀里,手绕紧背带,往后撤了几步:“抓紧。“
      把江徊拉出来费了不少劲,虽然江徊不胖,甚至可以说有些瘦弱,但他陷的实在太深,身上的淤泥仿佛有千斤重,白恪之甚至听见了胳膊骨头的响声。把201号拉出来的时候,白恪之出了一背的汗,他身上的防护服已经看不清模样,大片深灰色腐泥一点点往下流,伴随着熏人的腐臭。
      “够熏人的。“白恪之毫不掩饰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白恪之把他拽上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江徊嘴上都是泥,他没接话,只是把右手手腕处的袖扣举起来,然后朝白恪之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
      白恪之第一次见到联盟标志是四岁,当时他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电视,他那个时候太低了,电视又挂的高,他只能努力抬头,才能看到显示屏上的所有画面。带着粗糙噪点的画面上正在播放当日新闻,其实他不想看这个,但他家里的有线电视只能搜索到这一个台。
      画面里西装笔挺的男人正在发表演讲,头发梳的锃亮,轻搭在演讲台上的手上戴着一块白金手表,上面有钻,哪怕显示屏那么不清楚,炫目的火彩还是掉进他眼里。但他只看到了那么一下,因为站在他背后的父母正扭打在一起,还没来得及从灶台上端下来的菜汤打翻在地,热气翻腾,父亲似乎被气急,随手抄起放在旁边的酱油瓶砸在母亲头上。
      然后就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声,电视里的人演讲结束,掌声同时响起来,画面切到远景,金色狮虎兽出现在画面里,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背后忽然飞出一个烟灰缸,直直砸向电视,玻璃碎片稀稀拉拉地掉了一地。
      掌声消失了,哭声就显得更响,夹杂着断断续续的抽泣,听的人喘不过气。
      自那之后,白恪之只见过这个标志一次,那一次,是他父母死的那天,两个人齐齐倒在血泊里,房外警笛声响的刺耳,他转过头,看见蓝红相间的警车上挂着金色的联盟标志。
      这是第四次见到,这个代表荣耀、地位、权利的,高高在上的标志。
      所以白恪之走了过去,站在201号面前,垂头看向他的右手。金灿灿的,比四岁时在电视上看到的还要亮,不自觉地,白恪之开始走神。所以他完全没发觉,站在对面满身是泥的男人,伸出左手,飞快抽走他腰间的匕首,接着用力插进他的左肩。
      痛感延迟到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刺入骨头的冰冷,白恪之移开视线,看向对面唯一保持原样的那双眼睛。双眼皮前窄后宽,眼梢微微下垂,眼睑处带着一抹有些浅的红,看起来是一双好像随时都会掉眼泪的眼睛。
      ——
      尹嵘掂了掂皮袋里坠手的子弹,十分满意地笑笑,再抬起头时,看着眼前的场景愣了几秒。
      原本快要被溺死的人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站在地上,白恪之站在对面,好像在笑。
      尹嵘实在好奇,来不及跑过去问,隔着有些远的距离喊:“哎,白恪之你在那儿乐什么呢?”
      白恪之没应,捂着往外冒血的伤口,很轻地吸了口凉气,耷拉着眼皮看他:“算是扯平了。”
      第8章 ch8 岩兰草
      尹嵘看不透白恪之,但信任白恪之这事仿佛已经变成习惯,不管白恪之做什么,他就只管跟着,毕竟这么多年了,他不但没在码头被人打死,还在下沉区置办了一间库房歇脚。所以当白恪之报名参加mega的时候,尹嵘眼都没眨,就在报名表上按了手印。
      但当白恪之准备把201号带走的时候,尹嵘第一次觉得白恪之可能真的脑袋不太清醒。
      “不疼是吧?”尹嵘瞪大眼,看着白恪之肩头还在渗血的伤口,“真就不记吃也不记打是吧?”
      江徊的视线落在白恪之渗血的肩头,只有一秒,就马上被白恪之逮个正着,对上白恪之晦暗不明的眼睛,江徊有些不自然地撇过头。
      白恪之收回视线,没怎么在意地说:“回安全屋吧。”
      安全屋离沼泽很近,但位置极其隐蔽,江徊甚至是走近了才发现一个军绿色帐篷散在地上,三颗地钉牢牢扎进干裂的土地里,东边摆了一张行军床,床垫上有着大片已经干掉的黑红血迹。白恪之径直略过站着发愣的江徊,坐到一边开始挑拣刚刚搜刮来的武器。
      肩膀上的刀伤看起来对他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江徊看着白恪之利索地卸掉枪体里的子弹,裹着刺眼金属光泽的子弹一颗颗落在地上,白恪之垂着头,不需要的子弹被他用沾着血的指尖随意拨到一边。
      “走了。”尹嵘挡在中间,上下扫了江徊一样,脑袋朝西边歪了歪,“油桶里还剩大半桶水,省着点用,用完自己去把水蓄满。”
      江徊点点头,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另一边走。
      尹嵘在原地停了几秒,看着江徊的背影,转头跟白恪之说:“还挺有礼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