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可他已是一方诸侯的子嗣,那这老翁……
“那人是什么身份?我看围在他身边的,都对他敬重有加。”刘稷低声向霍去病问道。
刘稷观察得细致,分明瞧见,在他有此一问前,少年人的眉心已微不可见地冒出了个褶子,这可不像是个寻常的表现。
他的身份,能问。
霍去病也果然没对刘稷的发问起疑,同样用并不高的声音答道:“此人……名为李少君。”
李少君?
这个名字听来有些耳熟,但仍没能让刘稷一听就想起来的程度。
霍去病向他解释道:“他应算是一名方士,因早年间向陛下进献丹方,得了陛下不少赏赐,于是在长安城里站稳了脚。但真正让他四处登门,都能得人迎接,还是因为,他得了武安侯的青眼。”
霍去病说的武安侯,便是王太后的弟弟,已因鬼魂作祟,被吓死的武安侯田蚡。
因他是病死而非被陛下清算他的僭越之举,武安侯田蚡并不是一个不能被提及的名字,因田蚡缘故而得地位抬升的李少君,也不必因此避居他处。
不仅如此,他似乎还存有想法,要在这长安最大的贵人处再出一次风头,以保住自己的富贵。
“他近来在京中走动……”
“休要这般对李公不敬。”那酒肆中跑腿的伙计正走上楼来,隐隐约约听到了两句霍去病的话,赶忙上来提醒道,“这位李仙人的神通,长安城中见过的人可不在少数。就算您几位一看就知身家富贵,也当小心一些。”
刘稷越发有了兴趣:“怎么个神通?”
他这人在刘彻面前装着祖宗,估计是天下间扮演神通最胆大的一位。今日才出门来,就遇到了一位也有“神通”的,怎么不算是一种缘分呢?
伙计接过了刘稷递过来的半两钱,脸上一乐,凑上来道:“您竟没听说过吗?别看这李公只有六十岁上下的模样,实际上他已有几百岁了。”
刘稷没什么情绪地“哇”了一声。
一旁的霍去病忽然有点不知道,在这声毫无诚意的赞叹面前,他到底应该摆出个什么表情。
偏偏那伙计就没看出这当中的意思,说得来劲了起来:“当年武安侯大宴宾客,李公就在当中,席间有一位九十来岁的乡中三老,与李公交谈了起来。不料李公竟说,曾和这位老者的祖父一并夜游过,说起彼时情景,说起百年前往事,都能对上。您说,他算不算是大神通之人。”
刘稷郑重地点了点头:“能活这么久,当然是神人,不像我,只能……”
他背后传来了两声惊天动地的咳嗽。
刘稷见好就收,并未继续说下去,也挥手屏退了那送酒菜的伙计,继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下方的那人。
对于在京中靠着众人关注为生的李少君来说,这一道并无冒犯之意的打量,不过是无关痛痒之事,不必过多在意。他仅仰头来瞥了那头的人一眼,见只是个年轻人,便收回了目光。
他随即向着周围众人拱了拱手:“今日便先说到这里了,翁主相邀过府一叙,我这便要赴约去了。”
众人也向他告辞,很为自己能与侯爷翁主之流一般,与李少君往来交谈而欣慰。
可也就是在李少君走出了人群,预备向酒肆之外走去的时候,惊变陡生。
“闪开!”
“啪——”
自那楼上忽然掷下了一只茶壶,就这么砸碎在了地上。
陶制的茶壶碎片四溅,其中还有一块直接戳进了李少君的腿上。
他“嗷”得一声哀嚎,抱腿连连急退,下意识地便向着那砸下茶壶的罪魁祸首看去,也对上了一张飞扬跋扈的年轻面容。
那张脸上,竟毫无动手伤人的悔悟,只有一脸的兴味。
“我听说,你这人长寿得如同仙人,也知道不少旁人难以获知之事,那你倒是来算算看——”
刘稷冷笑出声:“乃公今年几岁了!”
第12章
满场哗然。
且不说这酒肆之内的众人,都已被这巨大的动静,给吸引了过来,目光徘徊于两位当事人之间,就连外头市集中走动的,也不乏好事者簇拥到了门边,只是唯恐遭到波及,并未向里走。
看热闹事小,安危事大啊。
瞧瞧这位……
“这人是什么来头?”有人嘀嘀咕咕发问。
人群里的嘈杂窃窃之声一时不息,却未能得出个结论,更不晓得此人为何会突然发难。
刘稷动手,动得着实让人猝不及防。
没有争执,没有前因,就这么直白地把一个茶壶丢了下来。
就连距离他极近的霍去病都没料到,上一刻,刘稷还不知李少君是何人,出言相问,下一刻,他便已直接动手了!
刘稷迎着众人的视线,毫无一点神态不宁,愈发咄咄逼人地把话又问了一次:“说话,依你这位神人看来,乃公今年寿数几何!”
“嘶……”李少君又抽了口冷气,终于定气凝神地向着刘稷看来。
虽说汉风剽悍,游侠行气盛行于民间,但他自来长安献丹方以来,多得权贵赏识,见到的人就算不将他当作神仙,也多少有些尊重,哪会像此人一般。
这就是个来找茬的!甚至要比其他“打假找茬”之人更不讲究得多!
幸好,他见多识广,此刻也没到慌乱的地步。
李少君忍着脚上的刺痛,挺直了腰杆。
小童匆匆上前,指人而斥:“闹市之中肆意动手伤人,将廷尉置于何地!你这行凶……”
“行了。”李少君打断了小童的话,沉声向刘稷道,“我不知你这年轻后生是受了何人指示,竟行此道伤人。若此刻退去,我终究比你年长,还可既往不咎,否则——”
“不用什么否则。”刘稷掂着手中的钱袋,“你那腿,我自会找人医好,但现在,先回答我的问题。你既行骗骗到了我那后辈的头上,也别怪我这祖宗给他出头。”
刘稷神情怪异地呵了一声:“你方才说,我是个年轻后生?”
李少君将手背在了身后,若忽略掉他那仍在淌血的伤口,宛然一位仙风道骨之人。
他朗声答道:“正是。足下口口声声说什么祖宗后辈,但也不过双十年华而已,休要在此故作姿态。”
这样的人,他在帝都多年,也见过不止一次。
只是此前的人都不似刘稷一般上来就动手而已。
可一到了对峙之时,他往往能依靠着更为沉着老辣的心态,将对方伪造年纪的把柄揭穿,反而让人越发相信,他确实是个已有百余岁的仙人。
今日这位,也必然不会例外。
他一边在心中咬牙切齿地暗骂了一声对方毫不尊老,一边按捺住了面上的怒火,在围观众人的视线中,招呼来了另一位替他扛着药囊的小童,语气不疾不徐。
“去代我向翁主请一声罪,就说我为俗事所困,要晚些再登门拜谒。”
吩咐完毕,他重新对上了刘稷的视线,摆出了以年长之人看待晚辈的眼神。“足下眉眼清亮有神,必是出自大贵之家,又当年少,许是听信了什么流言,对我有所误解。可我既在市肆之中为人赠医施药,自是在市令长处备过了案的,从无欺骗一说。”
眼见刚刚跑出门去的小童没有向西走,而是听到了这句,匆匆向东,往市掾门卒驻扎的市楼而去,他愈发有了底气,将腰杆挺得愈发精神。
救兵将至,就是劝退这动手的年轻人了。
此人今日的发难,或许是一出血光之灾,但若处理得当,也未必不能让他的声名更上一层楼。
一想到这里,他再看刘稷的眼神,就更温和了。
可他抬眼,就看到那发难的年轻人非但没有被他这番表现说动,反而夹着一缕讥诮的笑意,带着同行之人踱步下了楼梯,走到了他的面前。
李少君心头一紧,顿时意识到,对方并没有那么好打发。
但……但也无妨。自大汉成立往后算这七十多年间,简策仍用得不多,除了各地要害之事外,大多事情仍是依靠着口耳相传,极易讹谬。只要他自恃有理,脸皮够厚,便极难被人揭露破绽。
加上在京中与权贵往来,探听到了不少有用的消息,正好用来应付其他人等。此前,他都是这么含混过去的。
再看眼前这年轻人的面皮,他就越发自信了。
他太年轻了。这可不是什么保养得宜所能解释的年轻。
至于这迥异于常人的气势,还不是出身贵胄,护卫傍身得来的?
“足下年龄,并无异样。”李少君笃定道。
跟随刘稷出行的侍从听到这一句,不由面面相觑。
按说高皇帝附身河间献王之子,哪怕身体还是这二十岁的年轻人所有,总会有些神魂上的异样,能为得道高人看出。
但这位京中最有长寿仙人美名的李少君竟然一口咬定其中并无异样,到底是这李少君骗过了京中权贵,其实就是个无能之人,还是,根本就没有什么高皇帝附身显灵一说,是这胆大包天的骗子骗过了皇帝,却没瞒过仙人法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