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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6章
      陶培青从旁边扯下毛巾,一点一点地擦掉阎宁的汗水,眼泪和嘴角残留的污渍。
      他想把阎宁扶起来。手臂收紧了一点,他能感觉到阎宁肩胛骨的轮廓,硬硬的硌在他臂弯里。
      “我不能离开你。”
      炽白的灯光下,阎宁死死地盯着陶培青的眼睛。
      “我们先不说这个了好吗?”
      陶培青的声音很低,他想要把话题岔开。他的手还在阎宁的背上一下一下地顺着,顺着脊椎的弧度,从脖颈一直滑到腰际。
      “不行,我一分一秒都没有办法离开你。”
      阎宁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说话的时候带着一种急促的节奏。
      “我要你,我要我每时每刻都和你在一起。”
      阎宁的手抓住了陶培青的衣领。
      “我不能让你再离开我一步。”
      阎宁只在乎陶培青是不是又要离开他。
      “你这么难受怎么不和我说?”
      陶培青全是自责和不知所措。
      阎宁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他不想让陶培青担心。他的身体确实没有了原先般的疼痛,但药物的副作用反应同时也发生在他身上,他几乎吃不进任何东西,几天里,他都是当着陶培青的面吃完,又全部吐掉,等到整理好以后再重新回到陶培青身边。
      他让陶培青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找到了解药的人,他还是那个可以把阎宁从生死边缘里拉回来的人,是那个可以像所有故事里的英雄一样,在最关键的时刻拯救一切的人。
      他让陶培青以为自己找到了灵丹妙药,找到了奇迹,但陶培青从来没想过,阎宁的爱才是他人生里的灵丹妙药。
      第77章 别离开我
      “我不能再过一天没有你的日子。”
      一分钟,一小时,一天,都不行。
      阎宁固执地说。
      “我不能离开你。”
      “离开你我就会死。”
      他的目光从陶培青的眼睛移到他的嘴唇上,又移回他的眼睛里。
      “如果不及时治疗,你就会......”陶培青没继续说下去。
      “如果没有你,我才会死。”
      阎宁是故意的。阎宁知道陶培青听不得他这么说,但阎宁偏偏就要这么说。
      这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投降。
      “不是说好不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了吗?”
      “不是说好了再也不离开我了吗?”
      他们都沉默了。
      所有该说的、不该说的、说过的、没说过的话,堆满了整个房间,堆满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的空隙,多到他们都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捡起。
      陶培青拿起毛巾,继续擦拭着阎宁的脸。
      那些因为呕吐而产生的眼泪还挂在阎宁的睫毛上,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陶培青擦得很仔细,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每一条泪痕都不放过,像是在擦拭一件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东西。
      他们坐在卫生间冰冷的地上。
      瓷砖的凉意透过薄薄的睡裤渗进来,阎宁的身体靠在他怀里,头抵着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地平复了下来。
      陶培青的手臂环着阎宁,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插在他半干的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另一只手搂着他的腰。
      他们紧紧地拥抱着。
      陶培青和阎宁躺在床上,他们看着天花板。
      那几个小时像是被拉长了,长得像是过了一辈子。但又像是被压缩了,短到陶培青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到底要说什么,窗外的天色就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从深蓝变成了灰白,从灰白变成了一种即将要亮起来的光。
      最终,他们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着彼此的手。
      陶培青的手不再是凉的了。被阎宁握了一整夜,捂得温热,温到指尖都泛着一种暖洋洋的、酥酥麻麻的感觉。
      那种感觉顺着手指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小臂,走到手肘,一直走到心脏里,在那里打了个转,又原路返回,带回来一种让他鼻子发酸的东西。
      阎宁的手很大,骨感有力。他的手把陶培青的手整个包在里面。陶培青有时候会想,这个世界上大概不会再有第二双手,能让他觉得这么安心了。
      “答应我,回去第一时间就去看医生好吗?”陶培青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我的医生就在这里。”
      “那那个小孩怎么办?”这是另一个摆在他们眼前的问题。
      陶培青感觉到了阎宁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知道阎宁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阎宁做不到对一个小孩子袖手旁观,做不到让一个小孩在危险中孤独等待。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他,一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孩子。阎宁被架在中间,天平不会永远平衡,它迟早要向一边倾斜,他们迟早要做决定。
      在这里,阎宁没办法接受真正的治疗,这样的副作用会不会更严重,他们谁都不知道会怎么样。
      他们都知道什么是权衡后最好的答案,陶培青知道自己该冷静地和他讲道理,但他又有什么真正的道理呢。
      陶培青顿了顿,“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你就当她是我的孩子,帮我把她送到安全的地方,好吗?”
      他把自己也变成了这个选择的理由。
      “除了你的死活,我谁都不在乎,我连自己的命都豁得出去,我会在乎一个小丫头吗?”
      话还是硬话,可语气已经不一样了。他太了解阎宁了。情深必重义,他知道阎宁心里其实已经在乎了。
      嘴硬是他最后的防线,不过是他用来保护自己那颗太容易心软的心的盔甲。
      陶培青没有拆穿他,他只是把阎宁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有些话已经不需要说了,它们自己长了脚,从一个人的心里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陶培青知道,阎宁童年时刻被丢下的阴影从未过去,他只是一直在用不在乎掩饰,直到现在,他再也无法掩饰。
      “你不是说还要和我过一辈子吗?你不去看病,怎么陪我一辈子呢?”
      陶培青怕阎宁不去看病,怕那些药剂的副作用会越来越严重,他怕那个一辈子变成一句空话。
      他没办法想象阎宁不在的日子,他该如何度过。
      阎宁多希望可以把自己撕成两半,一半留在这里,一半离开。
      他的身体软下来了,不再像刚才那样绷着。他慢慢地翻了个身,面对着陶培青。
      “陶培青,为什么我不能成为你的例外?”
      阎宁的话说出口,又后悔了。他不喜欢陶培青这样,但又爱着这样的陶培青。他爱他。爱他的全部。爱他让阎宁又爱又恨的那些部分,爱他所有的矛盾和不可理喻。
      “对不起。”陶培青说,“我不该先做决定。”
      这是陶培青第一次在阎宁面前服软。他是真的觉得自己错了,这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这一辈子,跟谁都没有服过软,跟杜聿礼没有,跟阎宁更没有。可现在说了之后发现也没有那么难。
      阎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陶培青。”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阎宁伸出手,把陶培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他们不再有空隙。
      他们都太珍惜眼前这个能紧紧相拥的时刻了,谁都不敢说任何关于以后的话。谁都不敢再说,如果今日一别,他们都不知道是否还真的能相见。那些话太沉了,沉到会把眼前的安静全压碎,他们只是沉默地抱着,填满彼此之间的每一寸空隙。
      所以不说了。
      什么都不说了。
      时间在这个眼前变得格外珍贵。他们就这样躺着,面对面,呼吸交叠在一起,感受对方在自己身边的每一分每一秒。
      偶尔阎宁的手指会动一下,在陶培青的后背上画一个什么形状,偶尔陶培青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天色,然后又埋回那个温热的颈窝里。
      天真的要亮了,陶培青从阎宁怀里慢慢地退出来,阎宁的手在他退开的那一瞬间收紧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松开。
      他们相扣的手一根根地分开,抽出来的那一刻,陶培青的拇指感觉到了一阵凉意,因为阎宁的体温突然不见了。
      陶培青背对着他坐起来,看着窗外那片灰白色的天光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看了很久。
      阎宁磨磨蹭蹭地不肯起床。他坐在床上,两条腿垂在床沿,上衣还没穿,就那样光着上半身坐着,任由陶培青给他套上衬衫、扣好扣子、打好领带。陶培青做什么阎宁都不在意,他两只眼睛只是死死地盯着陶培青看,目光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嘴唇,再回到眼睛。
      陶培青知道,阎宁在等自己再次认输,等自己开口说“你别走了”,等自己答应他留下来。
      但陶培青刻意地回避那双眼睛,低着头把领带结推到阎宁的喉结下面,把领口翻好,把肩线扯平。他怕他心软,怕他毫无理智地说出那句含在嘴里的话,哪怕下一秒世界毁灭,这一秒我们也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