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而在他的胸口前,挂着一条银色的项链。细细的链子,贴在皮肤上,被体温捂得温热,链子上挂着一个银环。
那个银环上,是一种被摸过太多次才会有的温润的光泽。环身上刻着几个细细的字母,如果不凑近看,几乎看不清是什么。但阎宁不用看,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出每一个字母的形状,每一道刻痕的深浅。
因为他在无数个夜里摸过它。在疼得睡不着觉的夜里,在药物反应烧得浑身发抖的夜里,和那些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下去的夜里,他的就这样握着这个银环,一遍一遍地摸着那些字母,一遍一遍地在心里念着那句话。
ex pluribus unum。
万里挑一。
“你是说这个吗?”
陶培青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银环,看着那条项链,看着阎宁胸口那道浅浅的,被链子压出来的印记。他本以为人生百无聊赖,直到发现,有一个人,将他的一切都郑重地珍藏着。
阎宁抓住他的手,握住那个银环。“你不在的时候,我就靠着这个活着的。”阎宁的声音贴在他耳边。
那些话像一只手,轻轻地握住了陶培青的心。
“你傻不傻啊?”陶培青问,声音闷闷的。
阎宁没说话,轻轻地亲了一口陶培青的侧脸。
陶培青看着阎宁,看着这张消瘦了许多却依然熟悉的脸。
“我会治好你。”陶培青很认真地说。
这是陶培青如今唯一想做的事情,也是他用尽一切方法也要兑现的承诺。
阎宁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阎宁笑起来嘴角翘翘的,带着让人又恨又爱的没心没肺。
“好,”阎宁说,“我等你。”
他又加了一句。
“我一直都等你。”
第73章 废墟之上
第二天一早,天还蒙蒙亮的时候陶培青就起来了。他轻手轻脚地下床,怕吵醒阎宁。昨晚阎宁睡得并不算好,翻来覆去,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压抑的闷哼。那些声音落进陶培青耳朵里,也让他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
厨房很小,只有一个灶台和一个简易的料理台。陶培青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几个鸡蛋,有些不知所措。他很少做饭,从小到大都是吃食堂。后来一个人生活,也是随便对付一口,能填饱肚子就行。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这几颗蛋变成能吃的东西。
他打开手机,搜了搜煎蛋的步骤。很简单。热锅,倒油,打蛋,翻面。他照着做,第一个蛋糊了,黑乎乎的粘在锅底。第二个蛋没熟,蛋黄流得到处都是。第三个蛋火候大了,边缘焦了一圈。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他不知道自己煎了多少个,只知道灶台旁边那沓盘子里的失败品越来越多。
最后他终于煎出一个勉强能看的蛋,又烤了两片面包,冲了一杯咖啡。他把这些摆在阎宁那边,自己面前放着那堆焦糊的失败品。
他叫阎宁起床的时候,阎宁还迷迷糊糊的,他亲了亲阎宁的额头。
“起来吃饭。”他说。
阎宁坐在桌子前,看着自己面前那片面包、那个煎蛋和那杯咖啡,又看了看陶培青面前那一沓子煎得焦糊的鸡蛋。他的眉毛微微挑起来。
“这是你第二次给我做饭。”阎宁咬了一口面包,看着陶培青。
“这也叫做饭啊?”陶培青看着眼前那些失败的煎蛋,显然很烦躁。他不懂怎么就做饭这件事情他做不好,不是火大了就是还没熟,明明看着那些教程很简单,真做起来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用筷子戳着煎蛋焦糊的外皮,看起来很懊恼,“和那个游戏里步骤一点儿都不像。”
他说的是他之前痴迷的那个做饭小游戏。在游戏里,他只要点几下屏幕,就能做出各种复杂的菜肴。可现实里,连一个煎蛋都做不好。
阎宁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懊恼的样子,嘴角忍不住扬起来。
“我以为你什么都做得特别好呢。”他说。
他伸手把陶培青面前的餐盘拿过来,将自己面前的餐盘换过去。然后他叉起一个不太糊的煎蛋,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装作嫌弃地皱了皱眉头,还是咬了下去。
那味道确实不太好。焦糊的外皮带着苦味,里面的蛋又有些生,混在一起,口感很奇怪。
“这蛋真是白死了。”阎宁摇摇头,但还是整个都咬进嘴里,嚼着吃掉。
陶培青站起来,把他面前那堆失败的东西拿起来,想要拿去厨房。他不想让阎宁继续吃那些东西,不想让阎宁看着他那副狼狈的样子。
阎宁却一把从背后揽住他,从他手里拿过那盘东西。
“拿走干什么?”他问,“我还没吃完呢!”
“这怎么吃啊!”陶培青皱着眉头。如果不是现在这样的情况,如果不是阎宁的身体需要营养,他根本不会想到要做饭。他可以吃那些压缩饼干,可以随便对付一口,但他不想让阎宁也跟着对付。
阎宁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陶培青读不懂的东西。
“他们都说人死前有走马灯。”他说,声音很轻,“等我回想到这个味道,说不定我一下就好了,就真不舍得死了。”
陶培青僵在原地。
阎宁的身体他们都不知道能坚持多久。他早晨联系过阎武,阎武说他只能试试把药送来。空袭还在继续,领空还是关闭的,没有人能保证什么。
他还说了一件事。他说阎宁用的不过也是一种抑制剂,只能延长时间,但不能彻底治疗。
陶培青站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个盘子,一动不动。
阎宁已经坐回桌子前,拿起那些焦糊的蛋,倒是津津有味地吃起来。他吃完一个,又吃一个,最后把整盘都吃完了。他用桌子上那块餐布抹了抹嘴,抬起头,看到陶培青还是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阎宁从桌子上拿起一支安瓿,将胳膊上的衣服撩起来,他把手臂伸到陶培青眼前。“喏。”他说。
陶培青这才像刚反应过来似的,接过那支安瓿,用努力稳住的手,帮阎宁注射了药剂。陶培青推完药剂,把用过的针管放到一边,目光落在桌子上剩下的那两个小瓶子上。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像是在想什么。
“我想去找找梁斌。”陶培青终于开口,声音有些迟疑,“看他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里,他能找到的人也只有梁斌了。他已经太对不起梁斌,那些没有回应的心意,那些说不出口的抱歉,那些永远差一步的错过,他欠梁斌太多。他知道,他最不该麻烦的人就是梁斌,可如今阎宁的身体这样,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些抑制剂撑不了多久,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他不能就这么坐着等。
阎宁没说话。
陶培青用手肘戳了戳他,带着一丝讨好。“我和梁斌真没什么。”他说。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我的事情,你真的都能知道吗?”
阎宁嘟嘟囔囔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别扭,“是梁斌教会你抽烟的,还教你喝酒,在学校他教你缝合,你第一次离家出走都是和他一起,你们那些事儿多了去了。”
陶培青愣住了。被他压在记忆深处的片段,居然又被阎宁翻出来了。梁斌教会他抽烟的那段日子,陪他度过的最难熬的时光,沉默地站在他身后,那些事阎宁都知道了。
“我这辈子都觉得对不起梁斌。”陶培青垂下头,声音很轻,“他对我好,我知道。我该对他说清楚。”
阎宁看着他,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他伸出手,扯了扯陶培青的手腕。
“走吧。”他说,“我和你一起去。”
他们刚走到路上的时候,防空预警就响起来了。声音尖锐刺耳,划过整个城市的上空,像用指甲在黑板上刮。阎宁本能地抓住陶培青的手腕,向最近的帐篷那边跑。他们跑过那些坍塌的建筑,跑过那些散落的碎石,还有那些还在冒着烟的废墟。
帐篷附近,坍塌的教学楼旁边,还有志愿者在忙碌着。他们弯着腰,在那些钢筋水泥之间寻找着可能活着的人,有人拿着工具在挖,有人蹲在地上听,有人抬着担架等在旁边。
梁斌的身影也在其中。
陶培青一眼就看到了他。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救援服,弯着腰在废墟旁边。他们跑进帐篷里,等着梁斌忙完回来。
突然,帐篷外响起了一声巨大的坍塌声。
那声音震得地面都在抖。陶培青猛地抬起头,看到他们刚才站着的地方,那栋原本就摇摇欲坠的建筑,彻底塌了。
梁斌刚才就站在那里。
陶培青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硬住了。他愣了一秒,然后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向那个方向冲过去。他跑得很快,踉踉跄跄的,脚下是碎石和尘土,好几次差点摔倒。阎宁从身后跟上来,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两个安全帽,把其中一个扣在他头上。
陶培青慌极了。他不敢相信,刚刚他还看到的梁斌,转眼就不知道被哪块砖掩埋起来了。那些碎石,那些钢筋,那些水泥板,一层层地堆在那里,把人埋在里面,连一点痕迹都看不见。他找了一个挖掘铲,对着记忆里梁斌站着的地方开始挖。他挖得很快,很用力,每一下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