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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7章
      他说,“陶培青,你知道我最爱你什么吗?”
      陶培青没有回答。
      “你这张脸。”他的拇指又沿着下颌线滑到耳侧,像在抚摸一件珍爱的物件,“我第一次见你,就想要你。”
      从那以后,每次阎宁看向自己,陶培青都会下意识地想起这句话。每次阎宁抚摸他的脸,陶培青都觉得那不是触碰,是确认,确认他的宝贝完好无损,依旧符合他的审美。
      陶培青开始厌恶这张脸。
      厌恶镜子里那个眉眼清俊,皮肤苍白的人,厌恶自己那种让阎宁着迷的气质。厌恶每次自己出现在阎宁面前时,阎宁看他的那种眼神。
      陶培青想过无数次,如果自己不是现在的样子。
      如果那年码头上,杜聿礼带走的是一个相貌平庸,甚至丑陋的孩子,阎宁还会在第一眼就想要他吗?
      如果自己的脸毁了,破了相,留下狰狞的疤痕,阎宁还会用那种眼神看自己吗?还会用那种语气说“我最爱你”吗?他会厌恶,会失去兴趣,会像扔掉一件破损的玩偶一样,彻底地放过自己吗?
      阎宁愣住了。他想辩解,想否认。
      可只在瞬间,陶培青做了一个在脑海里排演过无数遍的决定。他拿起桌子上一个昂贵的玻璃杯狠狠摔碎,弯腰捡起一片玻璃碎片,他举在他们之间,“阎宁,你觉得摔碎了的东西,还拼得去吗?”
      陶培青将玻璃碎片对准自己的右脸,决绝地划在自己的右脸上。
      从颧骨下方,斜斜地,一直延伸到下颌角。
      玻璃切开皮肤的瞬间,他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剧痛,而是一种解脱。他心中那根根被绷紧了太多年,几乎要断裂的弦,终于,干脆地断开了。
      血涌出来。温热的沿着他的侧脸轮廓流淌,滴在下颌,滴在他的衣领上,滴在地板上。
      阎宁整个人僵在原地。他脸上的震惊和茫然,迅速被一种恐惧取代。他慌忙地伸出手,想要捂住陶培青脸上的伤口,想要止住那不断涌出的血。
      但陶培青没有看他。
      陶培青甚至没有感到脸上那道新伤口的疼痛,心里的某种剧痛暂时掩盖了皮肉之苦。
      陶培青只是拿起桌子上有一块叠放着的毛巾,压在自己仍在流血的侧脸上,白色的毛巾迅速被染红。
      陶培青最后回过头。
      阎宁站在那里,脸上是来不及掩饰的错愕。他看着阎宁,笑了一下,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他向门口走去。
      从此以后,这里的一切都不再与自己有关。
      阳光越来越盛,将陶培青即将消失的背影镀上一层虚幻的金边。那么不真实,好像他从来就没有真正存在过,只是阎宁梦中的一个幻影。
      最后,他的身影,终于彻底融入了门外那片刺眼的白光里,消失了。
      脚步声也听不见了。
      世界彻底安静下来。
      而阎宁,如同最后才拿到剧本的丑角,站在空旷的舞台中央,对着满地的狼藉和空无一人的观众席,终于看懂了这出戏的全部内容。
      船来了。停在码头。
      阎武已经知道了那场手术的结果,他千万的小心,在陶培青最后的决定前,显得有些卑劣,但他不能赌,也不敢赌。
      远处,陶培青正朝这边走来。他捂着一块被鲜血浸透的毛巾,满身血迹,肩上披着阎宁那件不合身的大衣。整个人分不清是刚从地狱归来,还是正要去往地狱。
      “培青哥,一路平安。”阎武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让阎家摆脱自己这个麻烦,让阎宁恢复正常,让他自己能得到更多的权柄和阎有的重视。这些,随着陶培青的离开,似乎都在朝着阎武期望的方向发展。一切,好像真的要回到最初的样子了,没有陶培青出现的样子。
      可阎武那张年轻精明的脸上,却显示出片刻的疲惫。
      这就是他想要的吗?陶培青不想再细究。
      他原以为自己只是棋差一招。现在才懂,从头到尾,不过是大梦一场。
      输赢,都是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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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市累人os:别走啊!!!阎宁你怎么就让他走了!!!这一走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啊呜呜呜~(原地暴风哭泣)
      第53章 葬身之地
      陶培青转身,踏上连接船和码头的舷梯。就在陶培青的脚即将踏进船舱的瞬间,阎武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我哥对你是真心的!”
      陶培青没有回头,直直地走进船舱里。
      船开了。船身轻微摇晃,海面被船首切开,翻涌出雪白的浪花,向着两侧退去,拖出一条绵延不绝的白色尾迹。岛屿在眼前越来越小,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消失在海平线之下。
      陶培青站在甲板护栏边,看着船尾翻起的白色浪花,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那股从父母去世后,对海洋的恐惧,此刻似乎淡了许多。海浪的声音依旧,无边无际的蓝色依旧,但那种引起生理性反胃的恐慌感,却没有如预期般袭来。
      是因为经历了比深海更可怕的事情吗?人心算计,血仇真相…与这些相比,眼前的危险反而是直白的,不像人心,深不见底,变幻莫测。
      “我帮你处理一下。”梁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急救箱。
      陶培青回过头。海风吹得他的眼睛有些干涩,他眨了眨眼,慢慢地放下了那只一直举在脸侧,紧紧按着的毛巾。
      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原本的白变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和深褐色。
      毛巾下方,是一道狰狞的裂口。
      皮肉翻卷着,边缘参差不齐,最深的地方隐约能看到皮下组织。血还在往外渗,混着组织液,在他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梁斌看到那道伤口的瞬间,愣了一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快步上前,轻轻扶住陶培青的胳膊,引着他往船舱里走。
      陶培青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看着梁斌已经打开急救箱,开始往干净的纱布上倒消毒液的动作,他知道,梁斌不会就这么放任他不管。就像这么多年,梁斌始终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给予他力所能及的一切。
      船舱里光线最好的地方是一张靠窗的长椅。梁斌让他半躺下,调整了角度让外面的自然光能最大程度地照在那道伤口上。他俯身凑近,仔细查看伤口的深度和走向,眼神专注小心,眉头微微皱起。
      “伤口有点深,需要缝合。”他说着,从急救箱里取出麻药,折断安瓿,吸入针管,冰凉的碘伏棉签擦拭伤口周围。
      “有点儿疼,你忍忍。”梁斌说着,将针尖刺入伤口边缘的皮肤,缓缓推注。
      话说完,他才意识到自己说了句什么。对于一个刚从地狱里走出来的人,皮肉之痛,又算得了什么呢?如果不是心如死灰,又怎会走到这一步?
      他垂下眼,不再说话,开始小心地处理伤口。针尖刺入翻卷的皮肉,细线穿过,打结,剪断。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专注而谨慎。
      梁斌想问,你怎么会弄成这样?想问他疼不疼?想说你不必这么强忍。但他什么都没问出口。
      手边只有普通的缝合线,在这样的条件下,能做到的只有让伤口对合整齐,避免感染。但是拆线后,这道痕迹,怕是会永远留下了。
      梁斌将沾血的纱布放到一边,又从急救箱里翻出一小管药膏,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用棉签蘸着,极其轻柔地涂在缝合好的伤口边缘。
      “你回去之后要小心护理,不要沾水,定期换药。”他轻声嘱咐,然后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遗憾和无奈,“疤痕……是难免的。”他顺手将桌子上一个反光的不锈钢杯子移开,不让它映出陶培青此刻的面容。
      那张原本干净清俊的脸上,如今横亘着这道狰狞的缝合线,让人觉得残忍。
      “不碍事。”
      陶培青的声音很轻,看着梁斌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却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三个字。
      他是真的不在意。他的内心已经被搅得天翻地覆,当爱与恨,恩与仇在同一具身体里同归于尽,脸上多一道疤,少一道疤,又有什么区别呢?
      船舱里有人走出来。陶培青下意识地转头看去,整个人僵了一下。
      是杜聿礼。陶培青显然还没有做好面对他的准备。
      杜聿礼看上去苍老了许多,以往那种无论何时都挺直的脊背,此刻微微佝偻着,眼神里是一种混合了焦急和不安的复杂情绪。
      杜聿礼看见他,眼睛明显亮了一下,脚步加快。他的手伸出来,有些不受控制地颤抖。
      “培青,你受苦了。”他的声音干哑,“和我回家吧。”
      家。
      这个字,猝不及防地刺了陶培青一下。
      回家。
      二十年前,在破旧的码头,在失去父母,茫然四顾的绝望中,杜聿礼也是这样,向他伸出手,说,“别怕,跟我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