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梁斌的脚步声靠近。他走到陶培青身边,站定。没有立刻说话。
陶培青缓缓转过头,看向他。
梁斌的脸色有些难看,“阎宁……不在急救室外面。手术室外,现在……没有其他医生。”
最后一条退路,也被斩断了。
这是对陶培青的宣判。
能决定台上阎有的只有自己,也只会是自己。
真正的压力,最大的抉择,无可推卸地落回了他的肩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会站在这样的位置上。
他应该去履行一个医生的义务,还是去完成一场迟来的清算?
阎宁不知道时间到底过了多久。
周围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被他赶走了,他不想见任何人。只剩下手术室门上那盏红灯,死死地盯着他,灼烧着他。
他在等。
等待属于他的宣判。
等那扇门打开,走出来的,是希望,还是彻底的地狱。
终于,门开了。
陶培青的身影,出现在门边。
陶培青站在手术室门口,嘴唇紧抿着,没什么表情。
阎宁僵硬地从长椅上站起来,他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走廊尽头渗进来黎明前最晦暗的光,勉强勾勒出彼此的轮廓。
他们不知道对视了多久,仿佛要把这辈子的沉默都用尽。
阎宁的目光,贪婪又恐惧地在陶培青脸上搜寻,想找到一丝一毫能让他抓住的线索。但陶培青脸上,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麻木。
“我爸…怎么样?”阎宁开口。
他在祈求一个奇迹,祈求上天别在今晚,夺走他最后一样东西。
陶培青看着他。目光很深,很深。
“他不在了。”
陶培青声音平静。没有起伏,没有温度,没有情绪。
不在了。
我爸……不在了。
阎宁的心脏好像在那一刹那停止了跳动。
滚烫的液体,完全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奔涌而出。不是阎宁想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大颗大颗,砸在地上,也砸碎了他最后一点幻想和体面。
陶培青第一次看到阎宁流泪。
阎宁以前从不哭。阎有说,眼泪是弱者的标志,是废物才有的东西。可他现在控制不住。心口那个地方,好像被人生生挖走了一大块,空荡荡的,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陶培青程式化地说,“抱歉,我们尽力了。”
尽力了。
这三个字,压垮了阎宁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阎宁看着陶培青的脸,看着那双曾经让他沉迷,此刻却陌生得可怕的眼睛,一股混合着剧痛和不解的怒火,猛地窜了上来。
“尽力了?!什么叫尽力了?!我爸死了!他死了!你他妈一句轻飘飘的‘尽力了’就完了?!”
崩溃的堤坝瞬间决口。
阎宁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嚎啕,猛地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他。手臂箍得很紧,仿佛要把他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阎宁把脸埋在陶培青颈窝,那里有他皮肤的温度,有干净的气息,有脉搏的跳动,但此刻,他只感觉到无边的冰冷和绝望。眼泪疯狂地涌出,濡湿了他的衬衫,烫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自己的脸。
阎宁抱得那么紧,紧到能感觉到陶培青身体的僵硬。陶培青没有回抱他,也没有推开他,就那样僵立着,任由阎宁抱着他哭。
陶培青闭上了眼睛,仰起头,觉得有冰冷的液体,从鼻腔和喉咙深处,倒灌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过了很久,阎宁的哭声渐渐低下去,他慢慢地松开了陶培青,手臂无力地滑落,但人没有退开。
阎宁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视线模糊,但他努力聚焦,死死地看着陶培青的眼睛。
阎宁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
“你真的尽力了吗?”阎宁逼近一步,气息喷在他苍白的脸上,带着最后一丝挣扎的求证,“还是…就像钱峰叔坠海那晚一样,冷眼旁观。”
“你都知道了。”
陶培青的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否认,没有辩解,反而是一种如释重负。
“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阎宁猛地抓住他的双臂,用力摇晃,“你告诉我,我…”
“告诉你什么?”陶培青打断他,积蓄了二十年的恨意、屈辱、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出口,眼睛瞬间变得血红,声音也因为激动而颤抖起来,“告诉你,你和你爸杀了我爸妈吗?告诉你,你胸口的那个玉观音是我爸的平安符吗?!”
这些话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们心上,烫得人皮开肉绽。
“我没有…那真的是个意外。”阎宁下意识地反驳。
“意外?”陶培青冷笑,眼神里充满了讽刺和痛苦,“你爸的病也是意外。”
陶培青步步紧逼,将他刚刚经历的丧父之痛,当作武器,反手刺向他。
“你是因为恨我吗?”阎宁看着他,阎宁不相信,他以为所有的幸福明明都已经触手可及,为何会突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爱与恨,这两种极端的情感,在此刻剧烈地撕扯着阎宁,几乎要将他活生生扯成两半。
陶培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恨,也想说不恨。
但最终,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哽咽。
“阎宁,”陶培青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你们一家毁了我的家庭,你毁了我的人生。我不过,只要了你爸的一条命。”他顿了顿,“他多活了这么久,陪了你这么多年,这么算起来,你们阎家,已经赚了,不亏。”
阎有的命,是他讨还的债。
一条命,抵他父母两条命,抵他被毁掉的人生。
阎宁对着他低吼,“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你该杀的是我啊!是我把你带上岛的!是我把你困在这儿的!是我……是我……”他的声音哽住了,喉结剧烈地滚动,“是我先招惹你的!你该杀的是我啊......是我……”
杀了他。一了百了。陶培青恨的是他,该死的那个是他。
陶培青看着他。看着他崩溃的样子,看着他脸上的泪水,看着他眼眶里翻涌的绝望,缓缓地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快意,只有一种决意。
“杀了你?阎宁,我要你活着。”陶培青迎着阎宁难以置信的眼睛,字句清晰而缓慢,“活着,承受和我一样的痛苦。感受亲人再也不会回到身边的感觉。日日夜夜,记住今晚,记住你父亲的死,也记住,是因为什么。”
这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惩罚。
活着。
忍受阴阳两隔。
夺走他活下去的所有意义和安宁,让他永远困在这片由痛苦、悔恨、爱恨交织而成的无间地狱里。
这才是陶培青真正的复仇。
阎宁看着他。
看着这个他几乎用尽一切手段想要占有,想要留住的人。这个他曾经以为,只要给够时间,给够爱,就能换回真心的人。
此刻,他撕下了所有伪装,露出了阎宁从未见过的模样。
阎宁从未看过这样的他。
他一直以为陶培青不过是一个漂亮猎物,却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反被他扼住喉咙。
他也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认识到。
他们之间,真的完了。
生离,是比死别更血肉模糊的决裂。
陶培青那颗眼下的痣,小小的,淡淡的,阎宁吻过无数次。可此刻,它和那些未干的泪痕混在一起,湿漉漉的,模糊了边界。
“陶培青,”阎宁的声音颤抖着,眼眶通红,却流不出泪来。眼眶痛到眼泪都流不出来,只能在眼眶里灼烧,“我应该早点发现这件事情的。”
陶培青笑了。“是啊,阎宁,怪就怪你太蠢。”
蠢。
是啊,他他妈就是蠢!蠢到相信自己能换来真心,蠢到连枕边人心里埋着血海深仇都毫无察觉,蠢到亲手把刀子递到他手里。
怒火和被羞辱被背叛的剧痛,瞬间冲垮了残存的理智。
阎宁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猛地伸出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后果,什么将来,什么对错,统统都没有了。
阎宁手指收紧的瞬间,陶培青颈部肌肤的温热,喉结在他掌下的凸起,脉搏在他指尖下急促地跳动,全都一股脑的涌向他的手掌。
力道加大,陶培青的呼吸骤然被截断,窒息感瞬间袭来,气管被压迫,空气被截断。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中嗡鸣。
他的脸上迅速泛起缺氧的红潮,从颧骨开始,一直蔓延到脖颈,被阎宁手指挡住的地方。红潮开始褪去,转向苍白。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
他甚至没有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