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偏偏就是这批器材。
让自己所有的努力和付出都成为了笑话。
阎宁这才反应过来,院长居然主动把副主任的位置给了陶培青。这不是挺好的吗?他平时那么拼,早就该得到这个位置了。
可他看到了陶培青攥紧了拳头。
就在那股怒火即将冲垮理智的堤坝时,一个身影猛地从他身边掠过。
是阎宁。
他的动作很快,然后便是沉闷的撞击声和王医生的痛呼。等陶培青反应过来,王医生已经跌坐在地上,捂着脸,难以置信地指着他和阎宁,声音因惊怒而尖利,“你!你!你等着!”
阎宁不怕,他又不是什么医院的人。
陶培青看着倒在地上的王医生,脸上迅速肿起的红痕,还有他眼中的怨毒。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里。
那一刻,陶培青心里没有任何快意。这一拳,打碎了他表面维持的平静,将所有的暗流都掀到了明面上。它坐实了他与阎宁关系匪浅,坐实了他倚仗阎宁的势力,也彻底将他推到了所有同事审视和对立的目光中心。
陶培青什么也没说。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是多余的。他冷冷地看了王医生一眼,也避开了阎宁望过来的、带着邀功意味的眼神,转身,快步走向他的诊室。
而阎宁像只得意的大狗一样跟进来,关上门嬉皮笑脸的坐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第3章 生日快乐
在阎宁的逻辑里,他替陶培青教训了出言不逊的人,替陶培青出了气,陶培青应该高兴,应该感激。
“喜欢你的礼物吗?”阎宁握住陶培青的手,轻轻地亲了一口他的手背,“生日快乐。”
陶培青看着他那张带着笑意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他们之间的鸿沟。阎宁的世界,弱肉强食,拳头就是道理。而他的世界,看似秩序井然,实则暗流汹涌,声誉、规则、人言可畏。
陶培青抬眼对上阎宁的眼睛,一片冰冷,“你为什么这么做?”
阎宁想过无数种可能,但绝不是现在这样,好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陶培青,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擅自用我的名义捐赠,现在全院都以为我是靠贿赂上位的!”陶培青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压抑的怒火。
“放屁!”阎宁猛地拍桌,“那帮老东西懂个屁!你的实力有目共睹,这批设备不过是锦上添花!”
“锦上添花?”陶培青嗤笑一声,“你这么做只会让我永远抬不起头,就因为你这一出,我三年来的手术记录、所有论文成果全都成了笑话!”
阎宁抓起文件扫了一眼,“谁他妈敢这么说你!是不是门口那老东西?我让他明天就卷铺盖滚蛋!”
“你除了会打人还会什么?”陶培青很少会发这么大的火,“我每天工作16个小时,连续三年春节都在值班室过,现在全成了你施舍的功劳!”
“陶培青,你他妈别太不知好歹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啊?”阎宁的火气也窜上来了。
“为了我?你是不是觉得我还得谢谢你啊?”陶培青死死的盯着他。
阎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账单扔在桌子上,“我就不明白了,谁他妈天天上班工资还倒欠医院两个月,就你天天出力不讨好,这主任本来就该你当,不过就是让你当的名正言顺,这有错吗?”
“我要什么,我会自己争取,我不需要你给我走这样的捷径,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陶培青,你至于吗?不就是一个工作吗?你一台主刀手术挣60,你至于这么卖命吗?你和在许愿池里捞钢镚儿有什么区别?你有这个时间不如多陪陪我。”
陶培青真的受够了。受够了他用他的方式来干涉自己的生活,受够了他把一切都想得那么简单,受够了他用钱来衡量一切。
陶培青转过身,不再看阎宁,“你走吧。”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陶培青以为他不会走了。
“陶培青,你他妈别后悔!”
然后,陶培青听到了开门声,关门声。他走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科室群的消息。有人在阴阳怪气地讨论今天的捐赠仪式,字里行间全是讽刺,也有人在替他说话。陶培青干脆关了手机,不想再看。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培青。”
是梁斌的声音。他站在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陶培青没想到他会来。
“你怎么回来了?”陶培青声音干涩。
他走进来,关上门,隔绝了外界。他走到陶培青面前,笑得很温和,“你的生日,忘了?”
这是陶培青今天第二次被提醒是自己的生日。
梁斌是他的师哥,现在做了无国界医生,他们已经一年多没有见过面。
他没有寒暄,直接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封信,放在陶培青面前的桌上,“这是你在中东救助的那个小女孩托我带给你的。”
陶培青打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画。稚嫩的蜡笔线条,勾勒出三个歪歪扭扭的人。两个穿着白大褂的高个子,毫无疑问是他和梁斌,中间牵着一个笑得嘴巴咧到耳根的小女孩。
陶培青摩挲着那张纸,心中有种非常复杂的感觉。
梁斌把手搭在他肩上,“怎么了?心情不好。”
梁斌总是这样,不需要陶培青多说一个字。
陶培青摇了摇头,试图否认,或者只是不知道从何说起。
梁斌了然的拍了拍他的肩膀,“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梁斌带他去了医院附近一家还算不错的餐厅。平时这个点应该很热闹,今天却异常安静。服务员引他们进去时陶培青才发现,大厅空无一人。听说被人包下来了。
梁斌揽着他的肩,找了个安静的包间坐下。他点的菜,全是陶培青爱吃的。他还点了一瓶酒。
“有心事?”梁斌在两人的杯中倒了酒。
陶培青喝完了杯中的酒,看着梁斌,“我要做胸外副主任了。”
陶培青看到他眼中清晰的意外。他懂这里的规则,他知道以陶培青的年纪和资历,即使技术再好,功劳再多,这个位置也来得太早了。这不合规矩。他等着陶培青的下文。
陶培青垂下眼,盯着杯中重新满上的酒液,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阎宁捐了一批顶尖的器材,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们还在一起。”
陶培青愣住了。完全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梁斌很快意识到了陶培青的窘迫和难堪。梁斌总是这样体贴,即使戳破了他的尴尬,也会立刻给他留出空间。
“培青,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梁斌看着陶培青的眼睛,“我第一次见你,是你被仁和医科大学破格招录,在这个天才遍地的地方,你以更加天才的方式出现了。”
梁斌看着陶培青的眼睛,好像又回到了他们初遇的那个夏天。
那年梁斌二十,陶培青十六。
在梁斌眼里,陶培青不止是天才,他比所有人更刻苦,在所有人都在感受青春的年纪,陶培青把所有时间都放在操作台和实验室里。
后来,梁斌毕业了,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无国界医生。陶培青知道以后,收拾了东西偷跑到机场,求梁斌带他一起去。
他至今记得那片土地的味道,硝烟、血腥、尘土和绝望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轰炸地点就在他们两公里的地方,陶培青硬是从死神手里抢下一家的性命。
那一刻,梁斌觉得上帝好像就是为了救下更多人,才会创造陶培青。
在陶培青毕业前的晚上,在外面硝烟弥漫的帐篷里,梁斌问他,“为什么想做医生?”
“因为不想再有遗憾。”
梁斌看到陶培青眼睛里亮晶晶的。
八年本硕博,数年无休,五篇一作论文,无数人命手术,都抹不平陶培青心底的遗憾。
到底是多大的遗憾?
梁斌觉得,在陶培青身体里,好像总有空了的一块儿地方,那块地方怎么填都填不满。
“那你要不要和我留下来?”
陶培青没回答,可就在他等到这个答案之前,阎宁闯进了陶培青的生活。
在后来的很多年,梁斌都想过,如果他没有带陶培青去海边,如果他们没有救下阎宁,一切故事是不是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
陶培青沉默了。
梁斌开始聊起他在非洲和中东的见闻,聊起那些医疗资源极度匮乏的环境,聊起痛苦和战争,还有那些虽然贫穷又笑容纯粹的人们。
陶培青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几句。桌上的菜几乎没有动过,陶培青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酒。
对他来说,梁斌代表的是另一种选择。
陶培青觉得自己醉了,或者说他想自己大醉一场。他用手撑着脸,眼神有些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