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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骗够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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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2章
      ……
      不是。
      左池咬了咬脸侧的肉,直到嘴里浸满血腥味,也没压下唇角愈发明显的讽刺。
      他后退两步,从兜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零下二十度的天,在北风里,对着垃圾桶一边洗手一边自言自语。
      有人从他身边路过,听见他嘴里含糊不清的字眼,眼神怪异地看向他。
      左池转过头,黑洞洞地盯着他,突然咧开嘴一笑:“新年快乐。”
      “靠……神经病么。”那人吓一跳,大步走开了。
      左池丢了水瓶,在衣摆上抹了抹袖子,擦干水渍。
      这是他小时候的习惯,回到左家第一年他就改了过来,但在紧张的时候他就会控制不住地把小时候的习惯全部捡起来。
      他有时候会想,他其实一直都在当年那个宾馆房间里,大火不只烧死了“妈妈”,留下的灰烬也把他埋住了,现在走在外面的其实只是一个躯壳。
      只需要眨一下眼睛,他就会回到过去,变成了矮小的藏在门后偷听的小废物。
      昨晚把东西放到傅晚司家门口后,他没回家,他就在刚刚傅晚司路过的那个长椅上,仰着头看着那扇熟悉的落地窗。
      上次走进傅晚司家门之后的每一天,左池都在看着傅晚司。
      看着他在外面和别人一起宿醉,跟着他一起回家,盯着他在床上度过难熬的梦,再在他醒来之前消失——直到傅婉初出现,他退了出来,在楼下选择了一个好地方继续盯着。
      真冷。
      傅晚司身边出现的人只有傅婉初他不会动,他的这位小姑是傅晚司最后的支点,断了人就毁了。
      左池揉了揉手腕,细密的伤口被捻开,寒风里肌肤传来火辣辣的暖。
      他讨厌冬天。
      年初三,三个老朋友聚在了柳雪苍家。
      柳老爷子从孙子那儿得知傅晚司兄妹的来意后,说身体不适没出面,但把知道的事都告诉了柳雪苍。
      “老爷子说小辈的事他就不伸手了,他不想说,但是你们都来了,他不可能真让你们白跑一趟,我跟他磨了半天,算是捋清楚了。”柳雪苍边说边给两个人泡茶倒茶,眼神关切地看了眼傅婉初,低声问:“真要喝茶吗,你还感冒呢。”
      “我火化那天也不喝白开水,”傅婉初吸了下鼻子,“泡浓点儿。”
      “别人火化烧出一捧灰,你烧出一把茶叶。”傅晚司抿了口茶水,清香爽口。
      柳雪苍没法,他没傅家兄妹这么毒的嘴,再说也舍不得跟傅婉初说重话,只能笑笑给她也倒了一杯,叮嘱她少喝。
      三个人简短地叙了个旧,柳雪苍两只手交握在身前,不拐弯抹角了,直说:“你们要打听的事我都问清楚了,早年老爷子跟左家走的是近,那些陈年旧事知道的清清楚楚的也就他了。”
      傅晚司眼神动了动,只“嗯”了声,示意他继续说。
      “左池的父亲是左方林最小的儿子,左从风,因为个性不好一直被老爷子藏着,不让出来接手事业。在我爷眼里这个小儿子是个邪门的,比他几个兄弟聪明多了,按照左方林给他铺的路走的挺好,忽然什么都不干了,要立刻跟一个女人结婚,家里宠着也没反对,但左池的生母,也就是那个女人不愿意。”
      “女人叫萧覃,当时还是个学生,还有男朋友,左从风做了太多上不得台面的事,逼得她男朋友跟她分开,还让她家里出了很多问题,她妈急火攻心病了,为了治病两个人就这么结婚了,连婚礼都没办,这么大的事,圈子里好多人都不知道。”
      短短几句话,说出了一个家庭的破裂,和一个人生的扭曲。
      傅婉初皱眉:“大畜生。”
      柳雪苍停了停,继续说:“婚后第一年左池就出生了,但是萧覃的妈妈没抢救过来,在左池出生前就过世了,萧覃患上了严重的产后抑郁,担心左池有危险,左家就把孩子接出来让左方林夫妻俩带着。左从风根本不管左池,他眼里没有儿子的概念,出生后再也没看过。”
      “一直到左池四岁那年,有一天萧覃突然“好了”,说要带着孩子丈夫一起出去玩——之前因为生病,她已经很久没出过家门了。一家三口久违地出去,到了外边,萧覃抱着左池陪他玩了一天,然后把孩子交给了保姆,说要带左从风去一个地方……”
      柳雪苍:“萧覃开车,左从风也真的敢坐,没人知道车上两个人说了什么,直到车毁人亡之前监控里的两个人都很平静,没吵没闹。事故现场太惨烈,完整的尸体都拼不出来了,左夫人听到消息当场昏厥,但事情还没完。”
      “左池不见了。”
      傅晚司脸色微微变了。
      “保姆家出了意外急用钱,合着外人想走险勒索一笔,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保姆带着左池的时候被人贩子敲了脑袋,左池被抱走,保姆也不知道孩子去哪了。”
      “这一丢好几年都找不着,那时候信息闭塞,左家动了那么多人脉都没法在人海里捞出那么个几岁的小娃娃。”
      “左池的奶奶也是在这期间过世的,没能见孙子最后一眼。”
      人贩子,“妈妈”,丢了好几年……信息一点点在脑海里串起来,傅晚司没再说话,神情愈发紧绷。
      “左池回来已经是六年后了。郊区一家旅店让大火烧了个透,那年北方大暴雪,我还有印象呢,旅店里就入住了‘一家三口’,大火烧起来之后小孩儿和店老板一家都跑出来了,两个大人被锁在屋里,吃了安眠药没爬出来,活活烧死了。”
      柳雪苍顿了一下:“那两个死者就是当初拐走左池的人贩子,纵火案的凶手,是十岁的左池。”
      傅婉初瞳孔猛地放大,下意识看向傅晚司,傅晚司神色平静地喝着杯里的茶,捏着茶杯的手却绷起青筋,细看下有轻微的抖。
      说到这,柳雪苍也皱起了眉:“左池刚被带回左家的时候,我爷亲自去看过,他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毁了,不正常了。”
      “让两个人贩子打的浑身是伤,新新旧旧叠在一起,没一块好肉。心里的问题更重,晚上不睡觉,就站在门边守着,只要有一点动静就不行。看谁都笑,问他冷不冷热不热,全都说不,去医院缝针都冲着大夫笑,好像不会哭,见谁哄谁,见谁都问‘我是乖孩子么’。”
      “左方林当时找了不少心理医生,我爷当时还帮忙找过,能用的办法用遍了,但一直到左池十五六岁也没什么进展。你说正常生活,倒也能生活,但就是跟正常孩子不一样,接触了就能感觉出来。直到有一天,左池突然就好了。”
      傅婉初打断他:“什么叫突然就好了?”
      “就是突然好了,”柳雪苍搓了搓手背,“我昨天也是这么问的,老爷子说和他妈萧覃当时的情况很像,没有预兆,人突然就正常了,社交学习什么都没问题,什么都懂什么都会做,聪明劲儿和他爸妈一模一样。”
      “也是那天开始,左池才开始说他被拐走的六年都遭遇了什么。”
      “人贩子一开始想高价卖出去。但最后还是把人留下了,她自己孩子早夭,左池长得好,她就当自己孩子留在身边,让左池当饵,帮她拐别人家的孩子。”
      “那女的也是个狠的,左池不听话挨打,听话也挨打,只要她想她就打。拐来的孩子也有病死的,饿死的,她就找个地儿埋了,当着左池的面。还故意让左池跟别的小孩交朋友,然后把孩子卖出去,看着左池哭她就笑,还打他,不许他哭。”
      傅晚司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住了,他用力按了按掌心,逼着自己听下去。
      “她身边还有个男人,不是她丈夫,两个人一起拐孩子,那男人脾气不好,天天打她。左池跑过几次,都被他们抓回去了,每次都是毒打。”
      “左池十岁那年两个人打算洗手不干了,就想把左池杀了灭口,觉得这孩子太聪明了,留着是个祸害。左池躲门后面听见了,也不知道一个十岁小孩想了多少事,当天从人贩子那儿偷了迷药,把人药晕后一把火烧了旅店,点完火还提醒睡着的店主一起跑,让店主帮他找警察。”
      ……
      不长的时间就说完了左池漫长的童年,柳雪苍的叙述很客观,只是陈述,没夹杂什么多余的情感。
      又补充了一些细节之后,他看向傅婉初,傅婉初也回了他一个眼神,然后两个人一起看向沉默许久的傅晚司。
      “这些都有谁知道?”傅晚司抬起头,低声问。
      “知道得这么详细的也只有左家人和家老爷子了,当年他帮了不少忙,当年找到左池的派出所里有我家的亲戚,后来左池治病他也找了很多人,他算是亲眼看着左池回来的,又看着他长大的。”
      “谢谢,”傅晚司站起来,又说了一遍,“谢谢。”
      柳雪苍也跟着站起来:“跟我不用这么客气,我跟婉初太熟了,我应该帮忙。”
      傅晚司摇摇头,没再说话,径直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