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他顺着另一条石阶绕向北高峰的方向,经过了一段长长的石板桥,桥下溪水极浅,鹅卵石被日光照成一片碎金。
又经过一座不知名的小亭子,四面通风,亭柱上有人用指甲刻了歪歪扭扭的到此一游。
山路中段,香樟树下,蓝印花布盖着的木箱旁,坐着个看手机的男人。
沈思渡买了一杯青梅酒,十块钱。他在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喝了一口。酸的,果味很浓,酒精度不高,但入喉时有一阵暖意慢悠悠地蔓延开来。
“好喝。”沈思渡说。
男人终于抬了一下头,点了点,又低下去了。
沈思渡端着杯子坐了一会儿,杯底见空,人也变得轻盈。
那点微弱的酒精开始在血管里游走。
微醺,一点点的。仿佛有人在他后脑勺轻轻摁了一下,世界的对比度被调低了半格,所有的颜色都柔和了一个色阶。
剩下的路,忽然就变得好走了一些。
出了景区,灵隐路上的法桐将阳光筛得细碎。巷口有个临时支起的花摊,沈思渡买了一束盲盒花。
十五块,买来一束拥挤的热闹。淡黄雏菊和不知名的紫花在纸筒里推搡着,满天星歪七扭八地探出头。
“不太好看,我是替室友看摊的。”女生讪讪地笑。
“挺好的。”
沈思渡接过花,牛皮纸的手感温热粗糙。他拎着这束乱蓬蓬的花继续走,酒精让步伐变得轻慢。
没什么不好的。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往城里开。
窗外闪过一截暗红色的檐角,从江边的树冠后面探出来。六和塔。
沈思渡按了下车铃。
他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单手拎着花,另一只手掏出手机,对着塔尖拍了一张。逆光,天很蓝,檐角切进画面的右上角。
他把照片发给了游邈。什么都没写。
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买了张票上塔。
六和塔的内部比想象中窄,石阶螺旋向上,墙壁是老旧的砖石,有些地方已经风化了,摸上去沙沙的。每上一层,窗口的光亮一些,风也大一些。
沈思渡一口气爬到了最高层。
塔顶平台不大,四面皆是窗,风从江面灌进来,夹着水汽和泥沙的腥气。
他把花放在窗台上,两手撑着栏杆,风把头发吹乱了也没去管。
这里比宝石山高,看得也更远。远到能看见江面上一条很小的驳船缓慢地移动,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尾迹,在灰色的水面上渐渐散开。
天色暗得很快。太阳沉到了对岸的楼群后面,天际线上只剩一条窄窄的橘红色。
最后一抹橘红在江对岸烧完之前,游邈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停住。游邈从楼梯口走出来,骑了一路摩托车过来的风还挂在他身上,黑色夹克的领口翻着,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
他看了一眼窗台上的花。
“你的?”
沈思渡转过身,把花拿起来递给他。
“路上买的,”他垂下眼,“我家没有花瓶。”
游邈看着那束花。 雏菊和紫花的花瓣有几片已经皱了,满天星歪歪斜斜地从报纸缝里探出来,整束花的形状介于花束和一捆随手抓的杂草之间。
他没有说话,而是接了过来。
花被放回了窗台的另一端,花茎朝内,花头朝外对着江面。好像这束花也需要吹一吹风。
“你怎么来这里了?”游邈走到沈思渡旁边,两手搭在栏杆上。
“不知道,坐过站了。”
游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喝酒了?”
“一杯青梅酒,路边摊上的。”
游邈没说什么。他的目光转回江面,下颌微微抬着,领口被风灌得鼓起来一点。
塔顶已经没有人了。暮色把所有的游客都赶到了山下,只剩他们两个还非要执着地站在风里。
江面上最后一点光也在消失。
天空从西往东渐次暗下来,橘红变成深紫,深紫变成铅蓝,铅蓝再往上就是夜了。
对岸的楼群开始亮灯,一盏,两盏,然后整片整片地亮起来,倒映在江水里。
“今天院里接了个急诊。一只小橘猫,是传腹,送来的时候各项指标都不太好,” 游邈用平淡的口吻说着一件寻常的坏事,“抢救了一下午,肚子大得像球,抽了胸水,还在吸氧。”
这描述太过具体,沈思渡想喊喊不出,想透气透不了。他站在风口,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紧了一瞬。胃里的酒意在此刻变成了一股温热的流体,冲刷着喉管里那块坚硬的结石。
“你养过猫吗?”沈思渡忽然问。
游邈偏了一下头:“没有。”
“我养过。”
沈思渡的声音轻了下来。
青梅酒的余韵还在,不多,但够把嗓子里那道一直卡着的闸门松开一点点。
“蓝猫,叫妙妙。”
游邈没有说话。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微微蜷着,在听。
“妙妙是我最好的朋友,”沈思渡说这句话的时候笑了一下,“毕业的前一学期,我们专业的院猫绝育前生的,她当时很小,才不到两个月大。”
有风从江面上卷起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她脾气不好,不让人摸肚子,一摸就龇牙。只有冬天最冷的时候才肯跳到膝盖上待一小会儿,待几分钟就跳走了。”
沈思渡两手撑着栏杆,目光落在江面某个不确定的远处。
“后来收养了她以后,我带她去做绝育,体检的时候才知道肚子鼓鼓的是腹水。那时候宠物医疗不像现在,医院说有新型特效药,但价格不便宜,需要一笔钱。”
游邈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替他挡住了一半的风口。
“所以你来杭州了。”
“是啊,我能救她了。打了两个星期的针。每天抱着它去,晚上抱回来。”沈思渡垂下眼,看着自己苍白的手心,“但是状况还是在恶化,后来它吃不下东西了,一口都吃不了。它已经没有吞咽反应了,我还拿着针管往里灌。流食糊在它嘴边的毛上,我想擦干净,却越擦越脏。”
他停了一下,喉咙动了一下,不是要哭,而是想把什么东西重新咽回去。
“最后两天,她大小便失禁了。一只眼的虹膜全是血丝,它看着我的时候——”
没有说完。
“你说,它也像我一样,平静而痛苦吗?”
风忽然大了一阵,窗台上那束花的牛皮纸被掀开了一个角,啪地一声又合回去。
“这个世界上最艰难的事,”沈思渡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吞掉,“是神从不告诉你,究竟有什么东西是无论如何也不属于你的。”
他偏过头,看着游邈。
暮色里游邈的轮廓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来,狭长的眼,薄薄的嘴唇,下颌线在阴影里折出一种锋利的漂亮。
风在他的发梢间穿梭,将额前的碎发吹起又放下。反复地,纠缠地,像某种无法落地的犹豫。
然后沈思渡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游邈”。
“妙妙。”
声音很轻,带着酒后没有防备的柔软。那道视线落在游邈身上,又好像穿过他,落在更远的地方。
沈思渡的表情是平静的,没有笑,也没有哭。
游邈没有动。
他搭在栏杆上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沈思渡脸上,表情无法辨认。
“妙妙。”沈思渡又叫了一遍。
游邈的手从栏杆上收回来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沈思渡。
塔顶的风从他身后灌过来,把夹克的衣摆吹起来,在方寸之间圈出了一块无风的领地。
然后游邈抬起手,手指扣住了沈思渡的后颈,吻了下去。
很快,快得像看见什么东西正在坠落,他本能地伸手去接。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沈思渡尝到了风的味道、江水的腥气、远处什么花的残香,和游邈身上洗衣液淡淡的皂感,全被风搅在了一起。这些真实的气息被强行灌入呼吸道,替换了那些陈旧的记忆。
游邈的手指在他后颈上收紧了一下,指腹的温度很确定,像是在覆盖它,填补它,阻止那个灵魂从裂缝里流走。
吻很短,像个句号。
游邈松开的时候,沈思渡还维持着被吻时微微前倾的姿势。他眨了两下眼睛,脑子是晕的,但不完全是因为酒。
他看着游邈的脸,很近。游邈的表情依然是那种不太有表情的平静,眼睫在风里极快地颤了一下,随即仓促地垂了下去。
沈思渡微微喘息着,嘴唇还泛着点水光。
他想说什么,自己也不确定。
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印尼、棕榈树、五千公里。一种模糊的直觉告诉他,现在绝对不是说这件事的时候。
但他那张欲言又止的脸上,却又写满了一种类似告白的,孤注一掷的犹豫。
游邈看着沈思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