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沈思渡忽然惊觉,自己从未认真去了解过游邈。
他只是习惯性地站在高地上,隔着排他的逻辑外壳,去俯瞰一个他以为年幼无知到“尚未定型”的青年。直到此刻,那些碎片才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他从未认真触碰过的游邈。
沈思渡翻过身,侧脸贴着冰凉的枕头。
睡不着。
他下床走向窗边,深蓝的夜晚密不透风,似一堵实心的墙。远处灯火疏落,在风里透出一种快要熄灭的疲态。
楼下的停车场里,一辆摩托车正缓缓驶入,车灯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
沈思渡的目光随那道光游走,车灯熄灭,周遭复归于静止。
那个陌生人摘下头盔,在那处阴影里站定。光线太暗,沈思渡看不清他的脸,却一眼认出了那个身形,那种挺拔得近乎执拗的姿态。
沈思渡愣了一秒,转身就往门口跑。
那是一种直觉,跳过所有的逻辑和克制,直接撞在心脏上。
他甚至没来得及穿外套,只套了双拖鞋,拉开门冲进电梯。
数字无声地跳。电梯内壁映出他乱七八糟的影子,无比狼狈。沈思渡只能听见耳膜里血液在冲撞,沉闷、急促,仿佛一场毫无预兆的倒戈。
电梯在十一楼停了一下。
门滑开,走廊感应灯被惊动。
游邈就在光影的边缘。穿一件深蓝色卫衣,兜帽压低,几乎融进黑暗里,就像沈思渡第一次见到他时的那样。
他没有敲门,只是在1103室门前立着,像一粒落进缝隙里的灰尘,安静地滞留在那里。背影在窄长的走廊里显得孤立且突兀。
沈思渡伸出手,按住了开门键。
第18章 c18
c18
走廊的感应灯亮着。
游邈的背影落在那光里,轮廓被切割得很硬,仿佛一块拼图嵌错了位置。
他没有回头。
沈思渡站在电梯口,踏出来的那一刻,冲动就散了大半。剩下的是一种近乎荒唐的茫然:他穿着睡衣,趿着拖鞋,刘海因为跑得太急而粘在额角,站在这条并不属于他的走廊里,看一个人和一扇门对峙。
那扇门没有任何特别之处。木质的门板,铁锈色把手,门牌上印着1103。
和这栋楼里所有的门一模一样。
但游邈被钉在那里。
沈思渡往前走了几步。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得很大,游邈终于动了——侧过脸,看他一眼。
很短的一眼。短到几乎称不上看,更接近某种本能的确认:来的人是谁。确认完,目光就收回去了,重新落在那扇门上。
沈思渡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视线从游邈的眉骨滑下去,落在颧骨上,那里有一道淡淡的淤青,边缘已经泛黄,是快要消退的痕迹。
薛方逸那一拳。
他没贴创口贴,也没用任何东西遮掩,那道淤痕就那样裸露着,青紫色,在灯光下显出几分坦然。
沈思渡盯着那块颜色,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他很想伸手碰一碰那里。
那天晚上游邈替他出头,挨了这一拳,然后他对游邈说“你太年轻了”。
现在那道伤还留在游邈脸上,而他们之间的裂痕,大概比这道淤青更难消退。
“……你怎么在这儿?”
游邈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是质问,只是一种淡淡的疑惑,像是在问一个不太重要的问题。
沈思渡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住楼上,1305。”
话出口了,才觉得蠢。
游邈能不知道他住这儿吗?第一次见面就是在楼下的车棚里。他问的分明是另一件事。
沈思渡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发现自己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明明大四岁,他在游邈面前却总是这样,笨拙、狼狈、舌头打结。
游邈没有追问。
他的目光还是落在那扇门上,像是沈思渡刚才那句话根本不值得回应。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侧脸,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他的那个晚上。
那天的雨下得又急又密。他在车棚里看见一个陌生人仰躺在摩托车上,帽檐压得很低,身后是猩红色的尾灯。雨声盖住了一切,那个人就那样躺着,好像在看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在看。
后来那个陌生人告诉他,他叫游邈。
游弋的游,邈远的邈。
但他从来没问过,那天晚上游邈为什么会在那里。
现在想来,那个车棚的位置,正好能看见这栋楼的十一层。
1103。
沈思渡的目光从游邈脸上移开,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
“这里……”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住着你认识的人?”
游邈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眼神里有一种沈思渡从未见过的东西。
沈思渡站在他身侧,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说点什么,可是说什么。做点什么,可是做什么。
“游邈。”
他开口,声音比预想的还要哑。
游邈没有回头。
“那天……”沈思渡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我说的那些话,不是真心的,我不是那个意思。”
游邈的睫毛颤了一下。在听,又好像没在听。
“我不该说你太年轻,”沈思渡继续说,“也不该说什么英雄主义。你帮了我,我应该谢谢你,而不是……不是那样说你。”
他说完,等着游邈的回应。
但游邈只是沉默着,目光仍然停在那扇门上。
走廊的感应灯发出轻微的嗡鸣,惨白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地面上交叠,又分开。
“你为什么要道歉?”
游邈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极轻,没带半分质问的棱角,平得像是一片在死水里打转的枯叶。
沈思渡愣了一下。
“因为……”他顿住,视线在游邈颧骨那抹残存的淤青上打了个转,“因为我说错了话。”
“你说错了什么?”
游邈转过头,直视着他。
那双眼睛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颜色很浅,像两块被水洗过的琥珀。里面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沈思渡看不懂的,沉甸甸的东西。
沈思渡被他看得有些发窘。
“我……”他张了张嘴,那些在脑海里演练过的措辞此刻都显得笨拙,“我说你太年轻,说你不懂。但其实我也不懂……我不知道你经历过什么,就那样评价你。”
游邈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目光让沈思渡有一种被审视的感觉,不是恶意,是更接近悲悯的东西。好像游邈站在很远的地方看他,隔着什么他看不见的距离。
“还有吗?”游邈问。
沈思渡不知道他想听什么。
他只能像个解题心切的好学生,把自己能想到的都一股脑儿说出来:“还有……我不该说你是英雄主义。你不是在逞能,你是真的想帮我。我知道的。”
游邈听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称不上笑,更像是某种无奈的叹息被压缩成了一个表情。
“沈思渡,”他说,“你不用道歉。”
说完,转过身,把手贴在了那扇门上。
掌心压着冰凉的木板,指节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又像是在告别什么。
“你说的没错。”
游邈的声音闷闷的,被那扇门吸走了一半。
“我是太年轻了。”
沈思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贴在门上的那只手。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发烧,半夜醒来,看见床边有一只手搭在被子上。那只手没有握住他,只是搭着,像是怕他醒,又像是舍不得离开。
很多年后他才知道,那是妈妈选择离开家之前,最后一次来看他。
沈思渡看着游邈的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他不知道这扇门后面住着谁,但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游邈贴着这扇门的姿态,和那个夜晚妈妈搭在被子上的手,是同一种姿态。
是想靠近,又不被允许靠近。
游邈在那扇门前站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从沈思渡旁边走过,往电梯的方向去。
沈思渡想叫住他。嘴张开了,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游邈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
他们就隔着那段不长不短的走廊,对视了一眼。
游邈的眼神平得出奇。那分明是一口井,被积雪封死了,井口是白的,至于底下是什么,沈思渡看不见。
沈思渡想够一够那个底。
但他只摸到雪,摸到封住井口的那层冰凉的白。再往下,是他触不到的深度。
游邈就站在那层静默里,一点一点,把自己收进阴影。
电梯门关上了。
沈思渡一个人站在走廊里,面前是那扇紧闭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