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那一年他刚到英国,住在玛格丽特出租给他们的公寓里。一居室的面积刚好够用,卧室在放下衣橱和一张双人床后,就只剩不多的位置放一张两人共用的书桌。
项衍的书总是摆得整整齐齐,他的书则是五花八门,游戏杂志、热血漫画乱七八糟正经的、不正经的都堆在一起,堆得歪歪扭扭还不许项衍给他摆整齐。
“这不叫乱,这是我的设计明白吗?是故意摆成这样的。”
项衍每天都要清洁家里的卫生,吸尘器嗡嗡响地伸进床底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卫生死角。夏晴山穿着灰色的家居服趴在床上,两条腿晃啊晃,正在看昨天刚买的漫画书。
项衍弯腰捡起他的拖鞋,用吸尘器把拖鞋底吸过一遍才放回去,说:“设计师,我一会儿要出去买东西,你要跟我一起去吗?”
“不去。”
“那你一个人在家记得不要随便开门。”
吸尘器的嗡嗡声离开卧室,没多久就停了。项衍端着杯水走进来,放在床头柜提醒他要记得喝。夏晴山说知道了。
项衍拿上家里的钥匙,取出放在抽屉的环保袋,换了双鞋出门。
今天是休息日,凡休息日如果他们没有出去玩的计划,那就会变成购物日。有时夏晴山会跟他一起去,有时候就比如这天,他要看漫画那就是项衍一个人去超市。
漫画书页过半,感觉到眼睛累了夏晴山就把漫画收起来,随手放在床头柜上。去了躺卫生间回来,睡意就慢慢缠上他了。
半开半遮的窗帘被完全拉上,卧室里的光线瞬间暗下来。夏晴山心满意足地在床上左右滚了两圈,最后才滚到自己靠房门的那半边床躺定不动。
他也发现了自己最近觉很多,总是很困,还睡不醒,项衍说他是青春期正在长身体,这个阶段会非常需要大量的睡眠,他能不能长高就得看他有没有好好睡觉。
那这可是头等大事啊。夏晴山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感觉困了就睡,争取以后可以长得像项衍那么高。
或许就是他睡觉前一直幻想自己以后可以长得像项衍一样高的缘故,他入睡后就梦见项衍了。
梦里他已经变成大人了,他和项衍还住在这间公寓里,卧室的衣橱挂着很多衣服,一半是西装,另一半是裙子,还是早期文艺复兴的裙子,他在学校的戏剧社见过,特点之一就是高腰线,且会采用华丽的面料和饱满浓郁的色彩。
但是他和项衍的家里怎么会出现女孩的裙子?这些裙子又是谁穿的?
他没有想明白这个疑惑,突然就听到项衍回家的声音。他走出去开门,站在门外的男人一手提着满满的购物袋,另一只手抓着一束郁金香。
他很开心地接过花,看着项衍往厨房走就跟了过去,问:“为什么家里有那么多裙子?是谁放在这里的?”
“你忘了?是我买给你的,因为你喜欢。”
“我?”夏晴山闻言难以置信,“我什么时候喜欢裙子了?”
“不喜欢你为什么穿着?”
夏晴山低头一看,竟看到了漂亮的裙摆。他震惊地转过头,看到客厅的全身镜里自己正穿着一条深红色的裙子,那颜色像石榴一样好看。
镜子里,一个人变成两个人。项衍来到了他的身后,他靠在项衍的怀里,和他跳了一支舞。
慢悠悠的舞步从客厅跳进了卧室,裙摆飞起来的弧度像花瓣。
后来他去图书馆看了一些书,书上说这可能是他的内心在寻求安全感的表现。
那之后他的确没再做过这样的梦了。
-
浴室的花洒声刚停,项衍就到门边候着了。
不一会儿里面响起夏晴山的声音。
“项衍。”
浴室门随之打开,里面伸出一只细白的手。
项衍把手里干净的内裤递上去,那只手一拿到想要的东西,瞬间又像某种机敏至极的动物缩回洞里,门也关上了。
不多时,又洗了个澡的夏晴山从浴室里出来,脸还有些红,“到你洗了。”
项衍笑着说好,拿了换洗的衣服进去。
夏晴山躺到床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还想着要等项衍出来了和他说说话再睡。但他白天玩得太累了,刚才又折腾了一通,精力已经被耗尽了。上下眼皮打了会儿架,怎么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再睁眼就是项衍叫醒他。
他睡得糊里糊涂地从床上坐起来,抬手抓了抓头发,脑子已经晕了,“这是哪里?”
项衍伸手摸摸他脑袋上睡到翘起来的一撮发,轻声说:“剧组定的酒店,你来找我。”
夏晴山慢慢想起来了,心道:对,昨天刚到的,来找项衍。
“现在几点了?”
“天还没亮。”
夏晴山皱眉看他,“那你叫醒我干嘛?”
“问问你,今天是想跟着我,还是继续跟着小孙?”
这个问题他收工回酒店的路上就想着要问了,没想到回去后竟一时忘了这件事。
项衍温热的手掌贴在他的脸颊上,另一只手抚过他的额发,“跟着我你可以在房车上补觉,剧组休息放饭我们也可以一起吃。”
听到房车补觉这几个字夏晴山其实已经心动了,听完后半句他直接掀开被子,“我想跟着你。”
但早起这事儿对他来说确实太难了,走出酒店见外面天色还是黑的,强压下去的睡意顿时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扑回来,心烦得拉着个脸好像全世界都欠他钱。
小孙坐在副驾驶,见状难免在意,便回过头问项衍他怎么了。
项衍笑了笑,小声说:“没睡醒。”
小孙更不明白了,“那为什么不留在酒店睡觉?”
他们起得早是因为要开工,可夏晴山又不用。
“因为我们想一起吃饭。”
项衍拿出自己的护颈枕和睡眠眼罩给夏晴山用,又帮他调整了座椅。夏晴山的脸色这才好看些,也愿意说话了,“我早餐想吃牛肉面。”
“好。”
项衍拉着他一只手,不管他说什么都应好。
夏晴山小声说完几句话就不再发出声音了,安安静静地躺在座椅上。
后座没了声,小孙想看看夏晴山是不是睡着了,回过头就见后座的两人一个在看今天的通告,另一个睡得静悄悄的,但两个人的手一直握在一起。
注意到小孙的目光,项衍眼皮微抬,眼底含笑地望着他,眉头轻轻一挑似在无声地问有什么问题。
小孙和他对视,摇摇头把脑袋转回去,再没往后座看过了。
一觉睡醒,夏晴山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原来的车上。身下也不是座椅,而是一张床。
狭窄的空间里只够放这张床,再小一点都不够两个人进来。
他爬到床边的小窗户去看,窗帘外天光正亮,到处是山,夏季山上杂草丛生,放眼望去都是绿色。近处还能看见村户的房子,那些房子盖得都不高,在山坳里坐落得错落有致。这里的人脚下踩的是黄土,头顶是烈阳。
几个像村里的孩子正结伴从远处跑过来,夏晴山一下就注意到他们了,发现这群孩子在踢足球。你传给我我传给你,一不小心就把足球踢到车底下,球被底盘卡住出不来了。
“这可咋办哩?”
“匍进去,把球掏出来。”
“你匍。”
“又不是我肇进去的!凭啥让我去咧?”
“车肇烂了,咱可赔不起。”
孩子们围着那辆卡住球的车犯愁,突然就听到一个很奇怪的口音在靠近他们。
“诶呀,这可咋整咧?你也不掏他也不掏,这球可就莫办法出来咧!”
孩子们疑惑地回过头,看到一个笑眯眯的青年正走过来,那脸雪白得像最精细昂贵的糖,眼睛比他们见过的所有玻璃弹珠要更漂亮百倍。
最近村子里有很多外地人进出,他们听家里人说这些人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来他们村拍电影。那些大人对他们很好,会给他们糖吃。他们还见过电影的主角,不管男的女的都是这些外地人里长得最好看的。但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好像有些特别好看。
孩子们年龄小,形容不出来,但对美丑的审美是天生的,对容易亲近之人的气质也是十拿九稳。
尽管是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孩子们却一点都不害怕,反倒围上去了。
“你是谁?”
夏晴山一脸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大帅哥。”
“你姓大?”
“对啊,没听过吧。”夏晴山放下手,睡得蓬乱的头发都没好好梳,被风吹得更乱了,发尾胡乱地翘,看上去不太聪明,但脸又是实在漂亮,都让人忽略了他现在的不修边幅。
他以指为梳将头发往后抓了抓,随后就地蹲下,孩子们见他蹲也跟着蹲,一双双眼睛滴溜溜看着他。
“这样,我给你们想办法把足球掏出来,但你们得帮我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