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毕竟任谁瞧见自己效忠的陛下,只是一味地向着身边的宦官行事,都不会多痛快。宦官本是宫里最下等的奴才,宫女尚且不如,更何况他们这些自视清高的读书人,那更是瞧他们不上。平日里敬你一句“大人”、“公公”,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猪狗不如地骂呢。
自然,当面挨骂的事儿宴平秋也受过几回,只是他每次都不当回事,然后又转头一副委屈不行的样子跟皇帝诉苦,讨几个平日里讨不到的好脸色。
今日众人之所以齐聚在这,自然不单单是因为宴平秋恩宠过盛。
抛开这些虚名不谈,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为了近日接连被关押的商甲及寺里住持来的。
如今已是春日,那批流民早在皇帝的授意下在京城外安置下来,加上锦衣卫亲自出面维护治安,这帮外来人竟也这般在京城的地界上安然地住了下来。
本以为,皇帝的大动干戈地叫锦衣卫出动,是为了保住这批流民的性命,等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再将这流民遣返旧地,由地方官员出面接手帮扶,另起家园。但显然皇帝他志不在此,不仅对遣返只是一字不提,更是由着东厂的人私下抓捕无关人员严刑拷打,以此逼供,指认朝廷命官。
这里面的罪责大多无关痛痒,只是稍作惩诫即可。但宴平秋却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主儿,抓着了把柄便要将人往死里整,偏皇帝也听他的话,对此事不闻不问,这次才引得众人惶恐,遂集体跪拜于帝求,想求一个公道。
朝廷之上,哪有遍地清流,自古都是好坏参半,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便罢了。
可宴平秋这个奸臣,明摆着是要将他们赶尽杀绝。
眼见引出的不是皇帝,而是宴平秋这个罪魁祸首,他们自是没个好脸色,若非这是皇帝的地界,只怕他们早已顾不得什么文人雅士的脸面,只冲这人口吐白沫。
“诸位大人不是口口声声说要惩戒咱家吗?怎的咱家一露面,诸位便跟哑巴了似的。”
宴平秋说这话时,面上带着笑意,却也并非真正自然流露的笑,眼底深处,尽是说不出的冷意。
见无人敢上前回话,宴平秋也不急,只是悠悠地继续道:“陛下龙体未愈,诸位大人不知体贴便罢,竟还毫无为臣之心,敢在陛下的寝殿前咆哮,实在算不上真正贤良忠臣。如此,不如诸位便到东厂走一趟,待何时能自证自己为臣之心不假,咱家再放人也不迟。”
一众文臣一听这话,本还有几分忍气吞声的架势,只是一转眼便散了,一个个面红耳赤地指着宴平秋大骂“乱臣贼子”。
而宴平秋这般带来的人也十分有眼力见,不一会儿便将这些人挟持,堵上嘴,拖拽带走,哪还有半点身为朝廷命官的体面。
原以为这是陛下的地盘,无论如何宴平秋也不敢对他们动手,却不想这人如今的权势竟这样大,竟不管不顾地把他们这些个位高权重的官员,尽数押到了东厂的地牢里去。
谁曾想,帝王之下,权势最大的竟是个阉人。
宴平秋静静地看着他们被带走,其中大多是先帝在时的官员,在他随侍先帝时也曾有幸见过,其中不乏酒囊饭袋之辈,也或多或少地瞧不上当时地位低下的宴平秋。
或许连他们也没想到,昔日那个不起眼的小奴才,会一步一步地走到今天这个地步。
宴平秋眼神逐渐冰冷,对着殿外的侍从锦衣卫道:“今日起,凡无诏硬闯入殿者,不论身份,即可押送东厂,听候发落。”
按理来说,东厂的人又如何敢号令从属皇帝的锦衣卫。锦衣卫这群人的出身,便是差些的祖上也曾富贵显赫过,不然也不能在皇帝身边当差。这样一帮出身不低的公子哥,自是不愿听一个宦官的号令。可谁叫如今锦衣卫的掌权人吴蹊,偏就一副唯他马首是瞻的样子,皇帝对他更是尤其信任,任他们再多不满,也只能憋在心里。
大昭的天变了,阉人当政,文武百官成了摆设,就连皇帝也被束之高阁,形同虚设。
皇帝这个病来得不算汹涌,却因从前的病痛折腾空了身子,以至于一场小小的风寒,也叫宫里的太医提心吊胆地照看了许久。直到阳春三月时,日头暖些,皇帝这病才慢慢有所缓和。
皇帝病中常不见人,早朝被暂时搁置后,一众臣子更是想见皇帝也见不着,纷纷把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被宴平秋看中,给他们按个罪名打发了,届时才真是有苦难言,想为自己寻开脱也找不到机会。
朝政上,多是宴平秋打着皇帝的名义同他们交谈,常常只持己见,对他人提议只当闻所未闻,明摆着是要称霸朝堂。
众人都只当皇帝病重不见人,是宴平秋打的幌子,看似为皇帝龙体着想,实则是为自己的野心找借口。一个阉人,天天把持着朝政,可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也好在他只个阉人,本事再大,也不能真正谋朝篡位了去。
这也是为何宴平秋都嚣张到了这个地步,颜氏一族的皇亲国戚也并未真正对这人出手过。虽是权势过大,但到底并未真正做出伤害颜氏江山的事儿,倒也勉强算是一个把自己臣子地位看得明确的人。
与外界隔绝的皇帝显然对此知之甚少,他倒是当真养起了病,朝政上也多是从宴平秋口中得知。
“近来朝中可有异动?”
问这话时,宴平秋正端着手中煎热的药在吹凉,闻言也没有避而不答,而是直言道:“陛下放心,一切无恙。”
见人既然如此说,颜回雪便也只当一切他都能妥善处理。
自从病后,他便常感到力不从心,总提不起劲来不说,更是日日昏睡,连一步都懒得走。
他抬眸看向身边生怕伺候不周全的宴平秋,倒是半点怀疑也无,反盯着他手里的药瞧,忍不住皱眉道:“晚些再叫他们熬过吧,朕现在不想喝。”
这话自是指那碗卖相不好还气味难闻的药,只瞧他那副避之不及的样子,就知道这药有多折磨人。
宴平秋也是知道他这性子的,每每用药,总是费些时辰去哄。
见他又是这副样子,宴平秋也没强求,将手里的药递给了身边的内侍,转头又掏出藏在怀里的东西,转而笑道:“奴才怎么瞧您这不是喝不下,而是闻着了奴才怀里藏的饼饵,馋得直流口水。”
听他这样污蔑自己,宴平秋起初紧皱眉头,一副不愿搭理的样子,谁想转头就瞧见了他从怀里掏出的油纸仿佛包着些什么,顿时什么气也消了。
“你这是打哪来的?”
颜回雪能有此一问,也全因这些日子宴平秋除了忙朝政与几个案子,余下时间便都是在他这,无论如何也抽不开身来再出宫去,这东西定然不可能是他亲自去卖的,只能是托得某个人。
宴平秋一听他问,直言道:“奴才抽不开身,自有人肯替奴才走一遭。”
说罢,他又解释道:“吴蹊当差前卖的,就在城南的那个铺子,都是新鲜的,不比宫里做的差,近来在京中尤其受欢迎,去晚了也不见得能买得着。”
闻言,颜回雪又皱了皱眉,“朕的左膀右臂,平日里就叫你指挥着买这些杂食?”
他虽张口控诉,手却诚实地往那打开的纸袋子里伸,尝过一口后,似也觉得这味不错,转头又吩咐道:“朕吃这一块便够了。这桃花酥虽精巧,吃多了却腻味,朕吃不下。剩下这些,你拿去给小李子他们分了,他们年纪小,总是更爱吃这些甜的东西。”
见他一个劲的说,宴平秋倒是不急着答话,目光在他身上停留半晌,无奈道:“陛下,奴才也爱吃甜的。”
这个嗜好颜回雪自是知道的,他煞有其事对回望这人一眼,“喜欢便给自己单独匀两块,想来你也不是个贪吃。”
“……是。”
宴平秋虽答应,却透着些不情愿, 至于吃得正欢的皇帝,则对此视若无睹。
第83章
从宫外带进来的桃花酥不一会儿就叫几个小太监分完了,反倒是宴平秋那般好不容易留了两块,其中一块半都进了皇帝的肚子。
宴平秋静静地看着那个始作俑者,半晌不说话。贪吃那个实在顶不住他投来的目光,理不直气也壮地冲他道:“朕是皇帝,有谁规定皇帝不能多吃两块的吗?”
“自是没有的。”宴平秋如此答。
本以为此事就此揭过,谁想这人却在这时抬手摸向他嘴角,将那点残渣抹尽后,才慢条斯理道:“自是没有明文规定,身为皇帝不可多食贪食,只是像主子爷这般从他人口中夺食的皇帝,奴才还是头一遭见。”
“……你闭嘴吧。”
自觉理亏,颜回雪转头又吩咐了御膳房做些桃花酥送来甚至特意交代了要多多放糖,免得有人挑三拣四地,到时候又有话说。
只是本以为这个牢骚要等着御膳房的人将东西送来才发,谁想他却是半句也不放过,这边眼瞧着皇帝吩咐下去,想给他赔罪,转头这人就开了口,似是委屈一般道:“奴才叫吴蹊替奴才带一回糕点,他可是狮子大开口地朝奴才要了双倍的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