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病房里只剩床头一盏微弱的灯光,昏昏然亮在漆黑的夜里,像一艘漂浮的小船,光线柔和,并不刺眼。
耳边的蜂鸣声已经尽数消失,他揉了揉耳朵,却还是觉得耳膜有些发涨,耳朵里面咕嘟咕嘟好像灌满了水,有些令人心慌的难受。
他轻轻晃了晃头,白天的眩晕感褪去,脑子清醒了几分,感觉比耳朵的情况要好一点。
其实还是有点害怕的。
他很早就觉得耳朵不太对劲,大概是从“传奇”跑出来的那天开始,耳朵里流出来好多血,他手忙脚乱地把血擦掉,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是后来血凝固结痂,可是后来耳朵越来越难受,不止是疼,灌了水的感觉也越来越明显,很多声音都像是从百米之外传来,不甚清晰。
无意中想到这,钟临夏忽然恐惧地抖了一下。
“钟野。”钟临夏极小声极小声地说了一句,话说出口才想起来钟野就坐在他旁边。
“怎么了?”钟野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眼睛,满布红血丝的眼睛很疲惫地看着他。
钟临夏感受到那目光,却没有朝钟野的方向看过去,刻意避开一样继续注视着天花板。
却在反应过来真的是钟野的声音后,轻轻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凌晨几点,医院里静得只能听见病房里其他人的呼吸声,还有各种仪器监护的声音,所以钟野开口时,声音突然格外清晰。
“笑什么?”钟野说的是这句。
钟临夏像是克制不住一样,又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钟野说,“我记得你好像要掐死我来着。”
床头灯的光线很昏暗,钟临夏循着着这束光看去,却很难看清钟野的脸,只能看见钟野和白天一样,一双长腿交叠,背靠着椅背,坐在病床旁,不知道在用什么眼神看着他。
钟野叹了口气,然后问他,声音很沉,“你很希望我掐死你吗?”
“都可以。”钟临夏回答得很干脆,好像脑子一热,什么都没想就脱口而出似的,却在说完这句话后,忽然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说了什么,悄悄转过了头,不再看钟野。
钟野却忽然凑近,下一秒,一只大手捏住钟临夏下颌,强迫钟临夏看向自己。
不过刹那之间,两人的距离骤然拉进,钟临夏下意识屏住呼吸,心脏开始剧烈跳动,砰砰,声音好像已经穿过肋骨,穿过皮肉,回荡在整个病房。
钟临夏再次被掐住,没怕。
钟野的大拇指蹭过钟临夏侧脸的伤,很轻,不疼,钟临夏却忽然坏心思“嘶”了一下,钟野果然瞬间紧张起来,掰过他的脸颊检查,“我看看。”
钟野的目光划过钟临夏脸颊的每一寸皮肤,他皮肤很薄,肤色又白,连皮肤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如今肿起这么大一片,还有未消散的淤青,看着就触目惊心。
“怎么弄的?”钟野的声音熟悉又严厉,对钟临夏来说,有着不容质疑的威慑力。
钟临夏沉默地咬住下唇,话在嘴边纠结着,就是迟迟说不出来。
“说话,”钟野又重复了一遍,“别让我生气。”
这句话像是一个咒语,有瞬间穿越时空的能力。钟临夏好像一下子就回到六年前,被钟野揪着耳朵,听他在耳边说“别让我生气”。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说了太多次,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条件反射,听见这句话就感觉钟野要揪他的耳朵。
他抬起头看向钟野,耳朵没有疼,钟野也没揪他耳朵,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一定装满了水,不然为什么视线里像是结了雾,钟野离他这么近,他都看不真切。
“我摔的。”钟临夏说着,眼角却滑下了一行滚烫的东西,声音也有些哽咽。
他闭上眼睛,脸朝另一边偏过去,却又被人拉回来,把眼泪给抹掉了。
“被人打了是不是?”钟野离他实在太近,他的一切都仿佛被扒得溜光,一丝不挂地展现在钟野的眼里。
钟临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知道钟野心里早有答案,他甚至不用开口。
眼泪被人拭去,咫尺之间,他甚至看得清钟野的睫毛,和他的完全不同,又硬又密,下面一双眼无言地望着他,在床头灯微弱的灯光下有种很深沉的忧伤。
他很少看钟野露出这样的表情。
小时候,他总是忘记哥哥是个画家,忘记蔚蓝无尽的大海,和自然垂落的泪滴都诞生在哥哥笔下。
他心里的钟野,拥有坚实的脊背和宽阔的胸膛,在他摔倒时搀扶,坠落时抱住,是他心里的男子汉标杆,顶天立地,什么都不怕。
钟野也确实一直都这个样子,不管是家道中落,不得不放弃已经胜利在望的梦想,还是父亲乍死眼前,留给他一具骇人的尸骨,他都不会像常人那样,崩溃失色。
所以钟临夏才总会忘记,哥哥也只是一个普通人,也有着和他一样脆弱的心跳,也会担心害怕,后悔皱眉。
他直到和钟野分开的很多年后才明白,如果钟野真像他表现出来那样一切都无所谓,是不可能画出那样细腻的作品,只是自己选择把痛苦倾泻给钟野,而钟野选择吞下。
只是现在,不知道是不是这份痛苦太苦,钟野居然也没能面无表情地吞下。
“没事,都快好了。”钟临夏没忍住,抬手按了按钟野垂下的眼尾。
钟野却反手钳住他的手腕,把他彻彻底底压制在病床上,低头凑近他耳朵,嘴唇停在他耳垂之上一厘米,低声说,“我刚才问你想让我杀了你吗,你为什么说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钟临夏装傻。
钟野轻笑一声,“装聋作哑。”
“那我再问你一遍,我想你死,你会死吗?”
“会。”钟临夏又嘴快,说完就懊悔地捂住嘴。
“为什么?”钟野用那只没有钳住他的手,揉了揉钟临夏的耳垂,他刚刚才发现,这耳垂上居然有一个已经养好的耳洞。
他开始愈发好奇钟临夏这些年,到底在过什么样的生活,是好的,还是坏的,开心的,还是难过的,怎么能哪里都和他想象得完全不同。
钟临夏好像也感觉钟野在摸那只耳洞,拉着钟野的手扯开了,目光躲闪了好久,还是回到钟野的脸上。
“因为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给的,”钟临夏的声音很小,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钟野把他不经意的泪擦掉,他继续说,“那时候太小了,妈妈不管我,爸爸也不管我,要是再没有哥哥,我都不知道自己会死在哪?”
钟临夏苦笑一声,“也许是死在饥肠辘辘的上学路上,也许是学校门口飞驰而过的卡车车轮下,也许是饿昏过去的哪一天。”
他说得很简单,甚至没有提到什么具体的事,但钟野清清楚楚地知道钟临夏描述的每一刻,每一刻都历历在目,仿佛昨日种种,就在眼前。
“那后来呢?”他听见钟野说,“后来没有我了,怎么活下来的?”
问题一旦提到这六年,钟临夏就不说了。
钟野也知道他不想说,就不问了,松开了钟临夏的手,离开了钟临夏的上方。
钟临夏却也反拉住他的手,像他逼问钟临夏一样,问他,“你既然想杀了我,又为什么救我?”
钟野坐在病床的边缘,侧过头看他,无意中露出的英俊侧脸,几乎让钟临夏忘记了自己的问题。
钟野的眼皮很薄,斜睨着人的时候,有种无情的凉薄,钟临夏却偏偏觉得他眼睛生得最好,邪魅又漂亮。微微上扬的眼角,是钟野这样硬朗的脸上为数不多有些可以称得上是妖艳的部分。
“怕你死在我家里,影响我卖房。”钟野面无表情地说。
钟临夏却忽然大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不想我死在家里,可以把我扔出去,”钟临夏开始给钟野支招,“扔在你们小区的后山上。”
钟野瞪了他一眼,“我怕影响我们小区的房价。”
“哦~”钟临夏扯着长音调侃他哥,“如果我说把我扔外面去,你是不是还要说影响南城房价?”
钟野不再离他,把被子拽出来,糊在他脸上,“天快亮了,你还睡不睡?”
“唔……”钟临夏被糊在脸上的被闷了个严实,费了半天劲才把被从脸上拽下来,露出一张被闷得通红的脸,拽住起身要走的钟野,“那你呢,多久没睡了,你来我这睡一会吧。”
钟野挑起一只眉,“那你睡哪?”
“我不用睡的。”钟临夏眨着眼睛看他,很单纯的模样,“我去那个凳子上坐着。”
“扯淡。”钟野扔给他一句。
钟临夏已经坐起了身,有些无措地看着他。
下一秒,身上的被子被人掀开一角,病床一侧微微下陷,钟野靠着床边,自然地躺在了他身边。
病床躺一个人还算富裕,两个人就有些太过拥挤了,钟野小半边身子在床外,肩膀却还是不可避免地和钟临夏紧紧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