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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日种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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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2章
      钟野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立刻站起了身,快步朝卫生间走去。
      老房子的卫生间很小,没有收纳架,瓶瓶罐罐都摆放在角落。
      钟野把这些瓶瓶罐罐一个一个拿出来,终于从里面找出了一瓶开封很久的84。
      他拿着几乎满瓶的84往画架的方向走去,塑料瓶沉甸甸地压在手里,瓶内的液体透过瓶壁,冰凉凉地贴在钟野的手上,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除霉的方法千千万万种,怎么就非要用钟临夏说的哪一种吗?
      这么多年了,他连画笔都拿不稳了,那样短的一句话,怎么就记得这么清楚?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84,液面正随着他捏紧瓶身时颤抖的手晃荡着,荡啊荡。
      钟野的眉头逐渐皱起,高耸的眉骨显得更加突出,衬托得眼窝更加深邃而阴郁。
      下一秒,他拧开84的瓶盖,消毒水顷刻坠入水池内,哗啦啦流进下水道。
      他不要和钟临夏再沾上一点关系。
      消毒水在水池里生出一些细密的白色泡沫,几秒后,便随着水流下沉,消失在水池的管道口处。
      尽管他早有预知,站在了离水池较远的地方,却还是难免被消毒水释放的刺激性气体呛了好几口。
      钟野后撤了几步,退出了卫生间。
      他握着卫生间的门把手,犹豫着要不要关门。
      尽管他高三最后改学了理科,却还是难以填补他对生活常识的匮乏。
      他的自理能力与正常人相差很多,这一点,从他三岁被查出自闭谱系障碍开始,他就十分清楚。
      只是由于当时症状不重,并没有进行什么治疗,直到长大以后,问题才逐渐显露。
      比如此刻,他不知道消毒水倒在水池里后,是该开着门散出刺激性的气体,还是关上门,防止气体挥发到整个屋子里。
      纠结了半天,他还是把门打开了。
      钟野重新走回画架前,消毒水被他倒掉,但画架还不能扔,他只能想别的办法,防止画架继续发霉腐烂。
      他站在画架前思索半天,最终拨通了厂子里一个木工的电话。
      木工师傅答应帮他看看画架如何处理,但要他现在趁着厂子还没关门就赶紧过去,明天上班可没时间管他的画架。
      钟野闻言立刻答应,拎起画架就出了门。
      他出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雨季的天并不很黑,也没有星星,总是红不红,棕不棕地悬在头顶。
      钟野手里提着画架,忽然发现这画架居然变得这么轻盈。
      小时候这个画架折放在客厅的角落,用的时候要把画架从角落里搬出来,那时候小小的钟野不肯和人说话,只好自己动手搬。
      但实木画架太重,他那时候又太小,很少能成功把画架搬出来。
      每次都是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梅岱,发现他正吃力地倒腾着画架,便哭笑不得地把钟维叫过来,“看看你儿子,宁可自己动手也不叫咱俩诶。”
      然后梅岱就会乐乐呵呵地把钟野抱起来,一起看着钟维把画架搬出来摆好。
      “画吧,小画家。”梅岱和钟维总是笑眯眯地叫他小画家,一起在旁边看着他画画。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也能搬得动实木画架了,甚至越长越高,直到画架显得格外迷你,重量也不值一提。
      如今更是,一个刚刚到他腰的小画架,和机械厂里的重型车床,简直没有一点可比性。
      他拎着画架走到机械厂,厂子里已经没有什么灯光了。
      厂区晚上几乎没有路灯,也没什么来往的人,工人们下班后都匆匆离开,不会逗留。
      钟野在厂区里摸索了半天,才找到一个透着微弱灯光的车间。
      他快步走上去,看见了他刚才联系的那个木工师傅。
      “什么样的东西?”木工师傅看上去也着急离开,上来就问他要修什么木头。
      钟野把画架递给师傅,“这个木头发霉了,我想能不能把霉去掉,不然留在家里沾到别的东西也发霉。”
      师傅拿着画架看了看,说了句“好办”,就从旁边拿了个打磨工具,把画架上的霉斑磨掉了,又随手给画架刷了漆,三下五除二就修好了画架。
      “厉害啊。”钟野由衷感叹。
      木工师傅腼腆地笑笑,厂子里的工人彼此都呼来喝去,鲜少有人像钟野这样,还跟他道谢。
      钟野不擅长人情世故,很少客套,他道谢或者夸奖,都是全然出自真心的。
      那晚一直没有月光。
      钟野走在路上,平日里九点还熙熙攘攘的地铁口,都一个人不见。
      因为附近都是各种工厂,所以路上总是有各种工人来来往往。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钟野从工厂走到家,都没看见几个人。
      一种异样的感觉渐渐涌上他心间,他看着离家近在咫尺的路,却说不好到底是因为什么。
      就是觉得这一路,心里都无端忐忑,仿佛什么大事要发生。
      他怀揣一路的心事,快步走回家,心想回家后,一切都能安稳,不用再担心。
      可当他打开家门的那一刻,他突然知道了这种忐忑到底从何而来——
      家里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极为刺鼻的味道,甚至他刚把门推开了一条缝,这刺鼻的气体就迫不及待从室内钻了出来,直冲冲地扑进他的鼻腔。
      钟野下意识屏住呼吸,却就在这时突然反应过来,这股刺鼻的气味,很像有毒的氯气。
      常年在厂区干活,有时难免碰上危险品和危险气体,闻多了就变得格外熟悉。
      只是眼下,这氯气怎么会从他家传出来。
      他想起临走前倒的那瓶消毒水。
      “我.操。”钟野几乎是在反应过来的同一瞬间,就冲进了家门。
      他屏住呼吸,用最快的速度打开了家里的所有窗户,潮湿的空气顺着窗户钻进室内,毒气才终于被稀释,腾出了一些呼吸的空间。
      即使是这样,钟野仍然被呛得不行。
      他弯着腰咳了半天,咳到喉咙和胸腔发紧,眼睛也开始刺痛。
      窗户里挤进来的空气还不足以抵挡空气中弥漫的毒气,钟野知道,除非现在去把卫生间里的消毒水都冲下去,否则,单纯靠开窗,等这无风的天气自己把毒气散完,他早死在这了。
      于是他摸索着门口的总闸,用力把闸推了上去。
      随着总闸“啪”地一声被打开,全屋的灯光都应声亮起。
      光明重现,钟野刚想冲去卫生间处理消毒水,却突然发现沙发上,正赫然躺着一个人影。
      他心里骤然一惊。
      但并不是对家里有人闯入的惊吓。
      而是因为那个背影,他实在太熟悉了。
      傍晚时分,他刚目送着那个背影离开,现在却看见这背影又躺在了这里。
      他一瞬间大脑空白,甚至不知道该有什么样的反应。
      “钟临夏!”他冲到沙发旁,用力把趴着的人脸掰出来。
      他已经顾不上满屋的毒气,为了借力干脆跪在了地上。
      但沙发上的人却始终没有一点反应,任他怎么呼喊拉扯都只是埋着头,趴在沙发上。
      他拉着钟临夏的手顿住,那一刻,忽然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在恨什么了。
      破旧狭小的出租屋,潮湿发霉的梅雨季,他看着蜷缩在沙发上的钟临夏,好像又回到了两个人相依为命的年纪。
      他和钟临夏之间,太多好,太多坏,以至于他不知道自己今晚是该当哥哥,还是仇人。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在沙发上投射出一片阴影,完整地笼罩住钟临夏。
      下一秒,钟野心一横,手穿过钟临夏的腿弯,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钟临夏比他想象中轻太多了,轻飘飘的,像根野草,好像毒气一吹,就枯死大片。
      他抱着人往外跑,眼睛却无法控制地朝怀里看去。
      钟临夏脖子上的掐痕还清晰可见,被他狠狠按过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血液凝固干涸在钟临夏脆弱而苍白的脖颈。
      脖颈上是一张昏迷不醒的脸,钟临夏眼睑不受控散完眯起,睫毛剧烈颤动着往下压,看上去万分痛苦。
      钟野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紧,久久不放。
      恍惚之间,他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不久前的那个雨夜,深夜电话如地狱来使,告诉他,你谁都留不住。
      怀中人的呼吸越来越微弱,眼皮彻底垂落遮住瞳孔,甚至眉头的皱褶都开始慢慢变浅,下一秒,钟野的手臂一沉,怀里只剩一捧瘫软的肉泥。
      第11章 怎有这么乖的小孩
      钟野从没有见过海,却很喜欢画海
      十三岁时,海是这世界遥远的另一面,他站在无边的大陆,看不见海岸线的边际。
      十七岁时,海是画布一隅的蓝色,他用傅慕青口中的只言片语,勾勒着那个从未到达的彼岸。
      将倾未倾的巨轮,滔天而起的巨浪,和画面远处不见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