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谢桢月舀馄饨的手停了一下:“他们都有小孩了?”
“是。”
“多大了?”
“上个月刚喝完满月酒。”
谢桢月放下咬了一半的馄饨,看向周明珣:“刚满月就准备送出去留学吗?”
周明珣不看他:“未雨绸缪一下。”
谢桢月看了他一会,也不去戳穿他,只说:“那有需要的,可以问我。”
周明珣不小心将汤勺磕到碗沿:“行。”
虽然他不曾抬头看谢桢月,却是正好给了谢桢月看他的余地。
谢桢月问他:“斯礼和婉姐,是什么时候结婚的?”
“前两年。”
周明珣回答完,像是终于想起自己一直没得到活动的颈椎,顺着话音抬起了头。
这回便轮到谢桢月低下头,去研究碗里的馄饨了。
周明珣看谢桢月眨眼时若隐若现的眼褶,问道:“你呢?”
谢桢月纹丝不动:“我什么?”
周明珣突然不敢听:“没什么。”
谢桢月捞起沉在馄饨汤底下的小虾干,突然想起程开盛同自己转述时随口带过的一句话。
于是他说:“我也一样。”
周明珣也学他去捞,但心下浮躁,准头实在不怎么好。
周明珣问:“和谁一样?”
和杜斯礼和邹婉一样?
还是和他周明珣一样?
“你为什么还要猜?”
“因为你不喜欢说实话。”
“随便你。”
“成我的错了。”
谢桢月反问:“不是你在问我吗?”
周明珣答:“你也可以问我。”
谢桢月却说:“哪敢。”
周明珣好像笑了一下:“你有什么不敢?”
谢桢月抬起头,两个人终于又一次对上了眼睛。
谢桢月说:“我不太会说话,请周总见谅。”
周明珣沉默地看着他,刚刚柔和一些的神情,又重新冷却下来。
在谢桢月重新低下头之前,听到周明珣说:“谢总人中龙凤,不必过于自谦。”
谢桢月摩挲着勺柄,良久,才说:“别这样喊我。”
周明珣错开目光去看谢桢月还冒着红意的耳尖,语气里好似压着火:“可你这样喊我。”
于是再次陷入一股无端端的沉默。
但幸好,还有馄饨可以转移不止何处安放的视线。
晚上在热闹丰盛的席间,两个人都没吃多少东西,这会子坐在温馨朴素的馄饨小店里,反倒能放下心,安安静静地各自埋头,吃完了一碗滚烫的馄饨。
店铺不大,桌椅自然放得紧凑。
以他们两个的身高,人来人往间难免有些局促。
未说完的对话在今夜落下细密的针脚,留下未愈合的创口,没有见血,但血肉在重新愈合时痒得让人生疼。
明明相顾无话,不肯多言,不敢久看。
可两人都觉得,这是自己这几年来,吃过最安稳的一顿馄饨。
第38章 秋心两半(一)
轮胎转动,车辆平稳地驰骋在夜色中,牛角灰色的车身在路灯下呈现一种微妙的光泽,给人留下惊鸿一瞥,再重新隐匿进晚间的雾气之中。
杨司机看了几眼后视镜,斟酌了一下语气,然后才在等红灯的时候,侧过身,把东西递给了周明珣:“周总,刚才等您的时候,谢总给了我这个。”
闻言,本来在闭眼小憩的周明珣睁开眼,扫了眼扭头说话的杨司机,伸手把东西接了过来。
是一张名片。
厚度适中的羊棉纸,颜色是很简单的蛋白色,压凹工艺纹理细腻,上面字体用的是中规中矩的黑色,很简单地留着谢桢月的名字,两行职务,以及电话号码、邮箱和微信二维码。
周明珣把这张名片握在手里看了一会,说:“也是长大了。”
杨司机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沉默着没有应答。
直到周明珣重新看向他:“你怎么不给他也回一张名片?”
杨司机讪笑道:“周总说笑了,我又用不上,怎么会有这东西?”
周明珣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把名片放在扶手上:“他问你话了?”
杨司机没想到周明珣察觉得这么快:“问了几句,但都是些寻常的小事,我听着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周明珣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语气有些无所谓地说:“他问什么你就如实答,没什么。”
顿了顿,又说:“他不算外人。”
恰逢绿灯亮起,杨司机回神起步。
又忍不住在心中忖度,周明珣这句话是几个意思?
但他本能地觉得,这不是个适合追问的话题。
所以只点点头,又说:“那这个名片怎么处理,需要我跟以前一样交给郭助理统一保管吗?”
路灯光影摇摇晃晃,照在名片上,让人无法聚焦上头的名字。
周明珣观赏了一会,然后把名片翻过面,背对着自己:“不用,我会处理。”
手机屏幕亮起,显示有消息进入。
谢桢月把毛巾搭在头上,打开看了一眼。
徐助理:谢总,已经交待下去了。司机明天早上替您去酒店那边取车,届时他会到您小区门口接您。
谢桢月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单手回复了一句。
初一:好的,辛苦了。
十五不知道从客厅的哪个角落里“哒哒哒”地跑过来,围着刚洗完澡的谢桢月闻了一圈,然后又“哒哒哒”地走了。
一边走还一边发出一声类似于叹气的声音。
谢桢月看着像个毛绒玩具一样的十五,不自觉笑了一声。
然后看了眼时间,给程开盛去了个电话。
程开盛接起来后还不等谢桢月开口询问,就先大笑两声,很兴奋地说:“成了成了,明天就请先生来定日子!”
听他一开口的笑声,谢桢月就猜到个大概,贺道:“师兄,恭喜!”
程开盛故作矜持:“哎呀低调低调,还没正式发喜帖呢。”
谢桢月不揭穿他,知道他现在聊兴正浓,顺着问道:“那看来晚上谈得很顺利,你做什么了?上一次聂家不是还不肯松口吗?”
“这次去,佳悦妈妈和我讲,如果真的非要结婚,那必须是我入赘。”程开盛说完后,叹了一口气。
谢桢月不解:“你不愿意?”
程开盛否定:“这有什么好不愿意的?两个人能在一起,何必拘泥这些形式?更何况按照我们两边实力的悬殊,这样确实更合适,不至于让旁人笑话她。”
谢桢月又问:“那你叹气做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程开盛又叹了一口气:“我只是在想,既然只要我入赘他们就能同意我们在一起,那岂不是白白浪费了这些年?如果他们一早就说这个条件,说不定我们早就结婚了,她也不用为了我和家里反抗这么久。”
谢桢月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端起水杯去接了杯温开水:“这不怪你,总归现在结果是好的。”
“是了。”程开盛回过神,然后又想起谢桢月今天晚上的饭局,“今天晚上怎么样?潘主任有没有喝高?”
“不太清楚,我提前走了。”谢桢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过我看他们的喝法太凶,一个个迟早都得痛风。”
程开盛笑起来:“你以前刚出来的时候,喝法可也唬住不少人。”
说完甚至还回忆了一下:“第一次带你出去,看你的架势,我真以为带了个高手,结果转头人就不见了,再一转头,你都吐完一圈回来继续喝了。”
谢桢月无奈地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那会年纪小不稳重,现在就别提那些丢人的事情了。”
房间里开着灯,十五正专心致志地在自己的狗窝里面铺好被子,调整一下姿势,准备开始睡觉。
谢桢月走过去揉揉它的脑袋,同程开盛说:“下星期我想请两天假。”
“没问题啊。”程开盛应答得很爽快,“是跟高平那小子一样,准备去哪玩吗?”
谢桢月任十五在自己手底下蹭来蹭去:“下周寒衣节,要回趟老家。”
程开盛听后不再多语,只叮嘱道:“好,一路顺风。”
谢桢月情绪没有太大起伏,反而笑了笑:“坐的飞机,还是逆风吧。”
x城没有机场,在隔壁城市降落后,谢桢月还要再转一趟高铁,才算是真正抵达。
“谢桢月!这呢!”
班长站在出站口,抬起一只手,喊住了还在四下张望的谢桢月。
谢桢月推着个不大的行李箱,朝他的方向走,又看看班长臂弯里眨巴着一双水灵眼睛的小孩,笑着说:“怎么把孩子都带来了?小心吹到风。”
“没事,出门前她妈妈把她里三层外三层包裹严实了,才准她跟着我出门的。”班长压了压小女孩头上的帽子,说,“小竹,不是闹着说要我带你来接月叔叔?现在见到了怎么又不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