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孙助理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心想:助理也是人,鬼才能对八卦不好奇。
高平也属实没想到今天随口一问,谢桢月居然真的就回答了。
还是程开盛咳了两声,说:“这样啊,那你和她,这个,你们两个现在是?”
“已经分手了。”
谢桢月甚至朝他们笑了一下。
程开盛闭嘴了,在桌子底下踹了一下高平。
高平本着问都问了的原则,硬着头皮说:“谁提的啊?”
谢桢月没笑了:“我。”
高平也不敢再问了。
他环顾左右一圈,干笑着说:“初恋是这样的,一般初恋都是有遗憾的,不圆满才更怀念吗,程开盛你说是不是?”
程开盛立刻接话道:“就是,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你这个戒指不戴了好,这过去就过去了,有什么好戴的,多膈应啊,肯定看了就恶心!小师弟你敢爱敢恨这一点就很好,一分手就把这些身外之物丢掉,一点都不内耗,这样很好!”
谢桢月瞥了眼程开盛,语气冷得掉冰碴:“我们分手好多年了。”
程开盛:“……”
高平:“……”
高平咬牙切齿地从唇缝里憋出来一句:“程开盛,这种话题你还是闭嘴吧。”
程开盛立刻做了个给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高平挤出两声笑,说:“啊,现在也为时不晚不是。你看你都愿意和我们讲了,这就是放下的开始!”
刚刚闭嘴的程开盛给谢桢月派了支烟,闻言又忍不住附议道:“就是。”
谢桢月接过那支烟,看了一眼说:“你什么时候抽这种细烟了?”
程开盛给他点了个火,有点不好意思地笑起来:“今天出门急,拿到我老婆的了。”
说完就听到高平在身后重重咳了一声。
程开盛这回是彻底闭嘴了。
谢桢月垂眸咬着烟,像笑了一声,但很轻,比呼出的那口白雾散得还要更快些。
高平不要程开盛的烟,只拿了根自己的点上,有一点感慨地说:“不过,小师弟啊,我还真的挺好奇的,你看着不像是会早早谈恋爱的人,刚认识你那会就感觉你像个工作狂魔,一天下来除了工作,几乎和我们不说超过十句话,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谢桢月弹了弹烟灰,言简意赅道:“大学同学。”
程开盛小小声地说:“嚯,校园恋爱,那分手也很正常的。”
谢桢月觑了程开盛一眼,咬着烟没有说话。
高平把程开盛手上夹着的烟塞他嘴里,说:“那你们是怎么谈上的?”
这句话把谢桢月问得沉默,他静静地坐在那,指间猩红,云雾缭绕。
他其实不爱尼古丁的味道,太苦,苦得让人干呕。
但有的时候又不得不承认,他偶尔需要这一点小小的麻痹,来缓解紧绷的神经。
良久,他说:“那个时候年纪小,情窦初开,喜欢上就谈了。”
高平端详着他的神色,又道:“那怎么分手的?”
这个问题谢桢月没有想很久,他深深呼出一团烟,好似叹气:“那个时候年纪小,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知道为什么,众人从这句似是而非的答案里,听出一点唏嘘。
雨势似乎变大了,挂在窗户上像断了线的珍珠,更像用线串联起来的眼泪,一滴一滴,连绵不绝。
新鲜未读的小红点没有再出现,这场互相点赞朋友圈的角力赛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安静的气氛再一次笼罩在谢桢月的身边,黑暗的夜色把人心里那点隐秘的私欲无限放大,直到足以忽视大脑的指挥。
谢桢月对着一片空白的聊天界面,在对话框里写了半天,删删减减许久,最后终于发出去一句话。
初一:周总,您好!我是谢桢月[握手][玫瑰]
谢桢月等了片刻,没有等到周明珣的回复。
但等到了一通语音电话。
谢桢月盯着那个绿色的接听键,在心里默默数了五声,一声快过一声。
五声过后,他接起了电话。
没有人说话,这通电话的开头安静得只能隐约听到彼此话筒两端传来的呼吸声。
谢桢月张了张口,又重新闭上。
他们之间分开的时间太久,重逢的机遇太仓促。
让人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不知道该作何表情。
在命运的镰刀真正落下之前,没有人能判断这通电话到底是最后彻底的毁尸灭迹,还是死灰复燃的一线生机。
今晚的月光被严丝合缝的遮盖住,落不到梧桐湾33楼的玻璃幕墙上。
唯有这阵秋雨一视同仁,均匀地洒向宝江两岸。
周明珣坐在没有开灯的客厅里,玻璃外万家灯火的虚影若有似无地落在他的脸上。
他想到谢桢月斟酌了半天发过来的那句话,突然莫名地笑了一声。
他说:“这么多年了,怎么你和人打招呼的时候还是只会这一句?”
谢桢月在听到周明珣声音的那一瞬间,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太近了。
他想。
十五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察觉,乖乖地窝在他的腿上酣睡着。
就好像对于他来说,从来没有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正在发生。
谢桢月把手机重新紧紧贴住耳朵,声音刚发出的时候,有些轻飘飘的,像不肯落地的阴云:“周明珣。”
顿了顿,他突然又重复地喊了一声:“周明珣。”
好像是询问。
又好像是确认。
周明珣不笑了。
他望着窗外的这场雨,觉得它像隔着玻璃,砸进自己的身体,把一颗心泡皱。
周明珣应道:“是我。”
恍惚间,谢桢月无端端的想起很多年前上过的一堂课。
那个老师站在讲台上絮絮叨叨地说:“以前的人路途远,车马难,往往一走就是几年,音信全无。等真的靠近家乡的时候,人们通常既盼望遇到故人,又害怕遇到故人,因为存亡未卜,不知凶吉。”
“因此才说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注释1]
那时候太年轻,学得不深,领悟不透。
现在年岁渐长,已是话中人。
谢桢月低着头看手上的戒痕:“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周明珣沉默良久,回答道:“因为那天在a大,你还欠我一句话。”
谢桢月的肩背卸了力,后脑勺磕上墙壁:“什么话?”
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和大脑之间像隔着一层水,接收到周明珣声音时会模糊得失真。
但谢桢月努力让自己听得清楚。
他听到周明珣说:“你欠我一句好久不见。”
旧地故人,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ubiechongfeng.html target=_blank >久别重逢。
那一天的相遇终究还是在今晚狠狠地落下一刀,刻在他们彼此人生的船只上。
顺着刀痕往下看,那条回忆的河里,落着一把将他们两断的刀。
雨下一整晚。
第7章 兰因(一)
秋分过后,昼短夜长。
谢桢月坐在高楼的窗户前俯瞰一场城市的秋雨。
任由潮湿的记忆顺着雨水的流向一路向东。
直至蔓延到九年前。
那是九月的一个雨天,秋意微弱。
a大宝江校区的道路两侧种满了桂花,金黄细密的花蕊挂在深绿色的枝头,下雨的时候地上的积水里也都是被雨水打落的桂花,遍地灿烂。
谢桢月一手撑着伞,一手拎着一大袋早餐,正从食堂往宿舍走。
脚上踩着的半旧帆布鞋在水面上淌过,鞋子洗得很干净,但鞋头白色的部分不可避免地微微泛黄。
他穿一身很简单的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风吹过的时候带过衣服,贴近清瘦的身躯。明明是个子挺高一个人,但在细雨中看过去,却只有薄薄的一片。
推开寝室门的时候,舍友们纷纷从被子里弹出一个脑袋,大喊感谢义父,请受小的一拜。
谢桢月不太在意地抿嘴,像是笑了一下。
然后就把手里拎着的早餐挨个放到他们床下面的桌子上。
谢桢月的床位在空调下面,桌子上东西不多,但摆得很整洁,主要都是一些书本资料,桌子中间只摆了一台轻薄本的笔记本电脑,敞开的柜子里放着两包五颜六色的水果硬糖,一袋已经拆封,空了三分之一。
“桢月,你吃过早餐啦?”隔壁床的舍友刘彧叼着根牙刷,瞄了一眼谢桢月空空如也的桌面,含糊不清地问了声。
“回来前在店里吃过了。”谢桢月答了一句,然后低下头打开顶着两个小红点的微信,开始回消息。
最顶上的一条是校团委负责学生工作的曾老师发过来的工作信息。
校团委-曾老师:小谢呀,迎新晚会的节目今天下午两点在音院那边初次彩排,今天我家里有点事就不过去了,辛苦你过去看一下哈,要是有什么问题再告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