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哦。”
大概是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的妆只用二十分钟就搞定了。
社长用湿巾擦干净手,刚拿出手机看了眼消息,脸上大功告成的满意笑容就瞬间消失了。
“姜叙,你上台前还得补一下修容,拿修容盘去隔壁,直接跟美妆社的说要求就行,”社长从椅子上捞起书包,往背后一甩,去也匆匆,“我还有个该死的小组作业,先走了,拜拜!”
化妆间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这里突然就只剩下沈临予和姜叙两人。
沈临予不知何时放下了手机,他走过来,好奇发问:“你还懂化妆?”
姜叙拿起手边一支口红,粉嫩嫩亮闪闪的小圆柱,他用手指推着它在桌上滚啊滚。
姜叙答:“略懂,姜悦喜欢这些。”
事实上是姜悦去年学化妆的时候,把姜叙的抖音直接当备忘录用,各种妆教视频不要钱似的往聊天框里哐哐发,也不要姜叙回,姜悦就是存在那,需要的时候翻聊天记录,多方便。
姜叙隔三差五就看到那堆成99+的消息,偶尔会忍不住点进去看两眼。
他记东西很快,只是随便看看,对化妆品的了解程度可能已经超越全国99%有女朋友的男生了。
沈临予问了个很经典的问题:“那你能分清口红色号吗?”
“为什么不能?这不就和小时候学画画认颜色一样吗?”
姜叙随手取了两支口红抹在自己的手背上,动作堪称行云流水。
“你看这个,”他把手举到沈临予眼前,“一个蜜桃粉,一个樱桃粉,明显前者要淡很多呀。”
沈临予差点发出和万千直男一样的疑问。
——这哪不一样了?这明明一模一样啊?
沈临予尝试仔细分辨,只不过那目光没看多久就被姜叙的手吸引了。
姜叙见他盯了那么久也没个回音,叹了口气,颇有种孺子不可教也的哀痛。
“算了算了。”
他收回手,用纸巾擦去手背上的粉红。
沈临予替自己找补:“我没学过画画。”
姜叙顺嘴开了个玩笑:“你们理科生都这么无聊吗?你们的世界里不会只有公式吧?”
“那不是,”沈临予为所有的理科生和自己正名,“我看书的,我看过《仲夏夜之梦》。”
姜叙听到后半句时颇为震惊:“你居然看过?”
沈临予点点头:“莎翁的书我看得差不多了。”
“!”
姜叙震惊,毕竟连他自己也只看了莎翁一半的著作。
姜叙喃喃道:“我还以为......”
沈临予:“以为我看男频小说?”
姜叙:“那不是,我还以为你对浪漫过敏呢。”
沈临予:“啊——嚏——?”
姜叙被他逗乐了,他发现沈临予这人还挺有梗的。
沈临予靠在化妆台边,手撑在桌沿,他站得闲散松弛,说得也很随性。
“那时候看书大部分是为了应付高中作文,但看莎翁的书实属意外,是因为你的作文。”
姜叙:“?!”
“高二5月的月考,你的作文是范文,还专门印出来发给了理科班,”沈临予或许是回想起当初的场景,话音里都带着笑,“你也知道大多数理科生的德性,数理化才是他们真正关心的科目,至于作文什么的,万能公式模板往上一套,混个中规中矩的四十七八分就是胜利,发下来的范文全跟那传单似的往桌洞里一塞,就没有然后了。”
或许是沈临予说话有种讲故事般的娓娓道来,又或许是这段回忆里有姜叙自己的影子,姜叙突然觉得和面前这位校友的距离,不知不觉间又近了几分,以至于他都无意识地开起了玩笑。
姜叙眯着眼,笑得很有威胁意味:“你不会也是其中一员吧?”
“冤枉,我已经改邪归正了,”沈临予接着说道,“我们语文老师干脆把你的范文在课堂上朗读了一遍......”
“救命,”饶是姜叙再厚脸皮,听到这儿,再假想一下那个场面,也尴尬得抠出三室一厅,“幸好我们老师没有念作文这个癖好。”
两人笑了半天,姜叙又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听到老师念了你作文里一句特别鼓舞人心的话,‘本来无望的事,大胆尝试,往往能成功’,结果我回去查了一下原句——”
姜叙突然就想起来沈临予说的是哪篇作文了,他抢答似的说:“结果还有后半句,‘特别在情场中,得寸进尺,更得凭勇猛’——你知道吗当时我在考场上脑卡了,绞尽脑汁想不出任何可以引用的名言名句,差点就要乱编个名言上去了,好不容易才想到这句话。幸好它冷门,放半句上去老师们也没深究。”
姜叙头一次看沈临予笑得这么开心。
也是,本来作文要学术性地探讨勇气相关的话题,结果这句用来阐述主题的名言的本意却是鼓励人在一段感情里要“又争又抢”,要当比引导型恋人更伟大的入室抢劫型爱人。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怎么不算勇气呢!
沈临予:“我当时挺震惊的,也没想到莎翁会是个如此浪漫的作者,不过后来我看了他的书,就被他吸引了。那时候我喜欢他的喜剧,虽然总是很奇幻。”
姜叙发现和沈临予聊天也挺舒服的,遂见缝插针地纳闷了一下,到底为什么会有人说沈临予话少难相处呢?这不还和他聊得有来有回的嘛?
姜叙问:“看起来你那时候喜欢happy ending。”
沈临予纠正道:“向往吧,或者希望它会发生。”
“现在emo了?要当忧郁男神了?”
“现在吗?”沈临予脸上的笑容变浅了些,“现在只是明白了生活没有魔法,有些圆满的结局不一定会发生。”
完了,好像踩雷了。
“你……”姜叙斟酌着开口,“咳,我冒昧地问一句。”
沈临予:“问。”
“你高中是有个爱而不得的白月光?”
“……?”
性别不卡太死的话,也没错。
沈临予扶额苦笑:“姜叙你真是……”
“没事,”姜叙成功会错了意,颇为同情地拍了拍沈临予的胳膊,“只要你现在是真心爱姜悦,愿意好好对她,我还是能够接受你俩在一起的,并且我保证不告诉她你还有个白月光。”
沈临予:……
姜叙纳闷:“沈临予你咋不说话?”
沈临予叹气:“可能我还是习惯你骂我的时候。”
姜叙:?
兄弟你m来的?
姜叙尝试结束话题:“我背剧本去了。”
沈临予不让,顺着又问:“狄米特律斯这个角色,是你自己选的吗?
姜叙扮演的角色是狄米特律斯,这位男青年曾经对海丽娜立下山盟海誓,却在遇见赫米娅时变了心。他对一直深爱着他的海丽娜不屑一顾,最后却又在“爱懒草”的魔力下重新爱上海丽娜,和海丽娜结为爱侣。
爱情轨迹堪比山路十八弯。
姜叙答得简略:“不是,社长分配的。”
沈临予追问:“你是不是不太喜欢这个角色?”
姜叙不可置否。
沈临予又问:“为什么?”
姜叙在思考要不要回答沈临予。
先前的对话让他恍惚间有种他们已然是朋友的错觉,可事实上,他们也才认识了一个周。
一个周前,他还对沈临予深恶痛绝;现在,他却常常不自觉地忘记自己对沈临予种种不好的猜测。
沈临予总是有本事让他放下戒心。
化妆间不大,最近突然爱上玩消失术的姜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姜叙要是不顺着沈临予递过来的话题接话,这方小小的空间就会变得无比沉默,无比尴尬。
姜叙以前压根不怕尴尬的,可是沈临予的存在感实在是太强烈了。
算了,就当难得碰上个人会在非上课时间与他严肃地讨论文学吧。
姜叙答:“狄米特律斯在整部剧里的爱都是颠三倒四的,他薄情且不专一,对赫米娅的爱大概率也是源于父权,而非真心,我在他身上真的找不出任何值得称赞的点。”
沈临予:“可以问个题外话吗?”
姜叙:“问。”
“如果有个人,也像狄米特律斯爱赫米娅、或者像海丽娜爱狄米特律斯那样爱你,你会心动吗?”
“?”
姜叙总感觉这个话题的走向有些奇怪,像极了某种八卦地试探,尤其沈临予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问得突兀至极。
姜叙思考了片刻,不答反问:“你......你不会是有朋友喜欢我吧?”
沈临予:“?”
姜叙说完觉得太过直白,尝试撤回:“算了,当我没说。”
沈临予叹气:“你就当是这样吧。”
“哦,行吧。反正我不喜欢的,肯定一概拒绝,”姜叙说完,尝试把话题扯回严肃的文学探讨上,“所以我也不太喜欢《仲夏夜之梦》的结局,虽说它想表达的主题不完全是爱情,但借用‘爱懒草’的魔力让狄米特律斯重新爱上海丽娜,戏剧性的转折和皆大欢喜的结局固然能逗乐观众,可这并不是爱情真正的圆满,真正的爱应该是出自本心,而非外界事物的干扰。不过这到底是部喜剧,没必要弄得如此沉重,在一片乌龙笑话里让人反思,也是它的精髓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