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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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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8章
      柏骆出现后,他直觉这跟柏骆有关,只不确定他用了什么方法。
      wilson留着短短的络腮胡,脸庞消瘦,眼睛狭长,“哦,这是叶恪自己提出来的。委托人去世半年后,我接到叶恪的电话,他在电话里指出实务部门没有按照信托条款履行义务,损害了他的权益。”
      叶杞风的信托条款里确实有“保障受益人日常权益”的笼统条款。
      客户经理之前的履行方式是每隔三个月与监护人叶杞坤见一次面,询问叶恪的生活情况并留下记录。
      叶恪打过电话后,又寄出了一封举报信到总部监察委。
      为了避免会引起的法律风险,他们不得不重视,另派人与叶恪见面,并在叶恪的要求下制定了一份保障方案。
      内容包括要求叶杞坤每月提供叶恪的受教育证明、心理健康评估、就诊记录、消费记录、以及无虐待证明,形成受益人福祉月度报告。
      之后的几年里,这个保障方案以及其它笼统条款被不断细化,不断增补,形成今天这副模样。
      wilson说:“我第一次跟他见面时简直惊呆了,明明只有中学生的年纪,说起这些却像个金融顾问。”
      施以南确定他见到的是柏骆。
      所以,柏骆在叶恪十几岁时就出现了。像他自诩的那样,只跟文明人和金钱打交道。
      施以南在办公室翻看了几份wilson提前取出来的记录,一眼看出这些金融公司只关注流程正确的痼疾。
      叶恪的生活变成一张张消费签单和一个个签名。
      家庭教师明明两个月一换,但跨越年份的两张当月家庭课程说明上是同一个签名。
      方案显示叶恪每个月有两到四次的心理咨询。但记录中没有医生的执照复印件,没有履历证明,只有每次都差不多的一句心理健康评估——“状况稳定,但需持续治疗,林恩。”
      很秀气的字迹,不太像心胸宽广的人。
      他还在一份月度医疗报告中发现受益人异常记录。
      【异常事项】:受益人右臂出现大片不明淤青。
      【调查结果】:经诊,为受益人夜间梦游不慎碰撞所致。已加强夜间看护。
      【处理人签字】:叶杞坤
      算时间,那时叶恪十五岁零两个月。
      也许是受了虐待。
      施以南在那几行字上来回移动眼睛,觉得呼吸不太顺畅。
      因此讲话不太客气,“这些记录,真实性有几分?你们的工作人员有没有亲自核查这些医生、教师、佣人的资质?有没有亲自核对账单真的来自受益人?”
      wilson只一再重复,“我能保证这些记录全部都是真实的。”
      wilson话不可信,他不在实务部门,真正做事还要交给其他人。他虽然有监管权力,但负责那么多客户,又怎么可能每个都核对。
      施以南无意跟他去扯下去,要求律师进入档案室查看八年的完整记录。wilson倒是很爽快帮他们安排。
      从wilson的办公室出来后,律师道:“他们的监管基本是面子工程,只关注记录完整,避免法律风险,对受益人的处境并不真的关心。”
      施以南哪里会不知道,“也算有点用,对叶杞坤是个牵制。”
      “是,每月检查是否虐待的医生是委托的第三方机构,这个叶杞坤不太好做假。”律师感叹,“叶先生真的把信托利用到了极致!”
      为了为叶恪的生存争取一点安全空间,柏骆确实绞尽脑汁。虽然这个保护网在制度的漏洞下并没发挥全部的作用。
      自由受限的情况下,施以南也未必能做更好,未必能帮叶恪争取到心理医生,避免大张旗鼓的虐待,争取一些外出消费的机会。
      回到车上给叶恪打电话,叶恪没接。他看了看时间,预订午餐有点赶,便让艾米预订晚餐。
      然后给叶恪发消息:“我忙完了,看到回个电话。”
      直到下午四点,律师带回八年的记录复印件,叶恪还没有回。
      施以南打给曼姐,曼姐也没接。又打给何岸文。
      何岸文在电话里说他们刚从医院回来。
      施以南没来由紧张,“叶恪么?怎么了?生病了?”
      “你别太着急,”何岸文说,“是焦虑引起的胃痛,还有轻微肠痉挛。本来也不是必须去医院,但曼姐急得团团转,反正自家有医院,我跟嘉英就带他做了个检查。”
      施以南一只手穿上外套,“检查完怎么样?人呢?现在还疼吗?”
      “房间呢,医院待了几个小时,肯定累了。你没什么急事就晚会儿再找他。”
      施以南能有什么急事,叶恪生病才是急事。
      胃痛又不适合在外面吃东西,便跟艾米说取消晚餐,然后扔下工作决定回家,心急如焚。
      施以南在青少年时期看书旁学杂收,难免囫囵吞枣,一知半解,但凭借优秀的智商和盲目的自信形成一种独特的人生信条,偏离了大部分普通人的经验。
      认为人无法从同类身上得到人生答案,感到孤独是因为思维懒惰,而对旁人的期待就是对自己的纵容。
      与人对话是退行,与自我对话才是进步。理性与秩序构筑的世界离自我更近。
      可是,一开始,在叶家被柔和音乐和牛乳气味包裹的小会客厅,有一瞬间,在艺术画作的玻璃框上,他瞥到他跟叶恪并肩的影子,那时古董钟表在胡桃桌面嘀嗒作响,有人相伴的温暖似乎在他心里留下星点震颤。
      后来,当叶恪抱着毯子躺在他身边,当他触摸他的头发和皮肤,把他柔软的身体抱在怀里,他听到他的呼吸,听到自己的心跳。
      叶恪翻过几次身,有时薄薄的肩胛骨贴在他胸膛,有时光洁的额头抵在他下巴。
      迫使他在夜晚的氛围灯光中乖乖承认自己的情感。
      承认有时失眠,惊觉自己感到孤独。
      承认理性与秩序时有黯淡,因为叶恪闯进来带着光。
      至于为什么是叶恪,为什么动心。施以南没办法用理性分析,用理性分析非理性本来就荒谬。
      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也本来没道理。
      若有道理,大概免不了功利主义。
      他们的婚姻是为功利,但施以南的感情与功利却毫无关系。
      经过香积大厦时,施以南让司机停下,到顶层餐厅打包了一份漏奶华。
      一路回到景山馆。
      叶恪正在餐厅喝养胃的汤水,穿宽松的家居服,披了件长长的短绒外套,看到施以南有点意外,“你这么早下班?”
      “嗯,忙完了。”施以南说。
      叶恪脸上除了苍白,没有病痛痕迹,也没有未找到林医生的失落痕迹。
      看起来不太需要别人安慰,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坚强,有勇气。
      施以南不会受骗了。
      “肚子还疼吗?”
      “…不疼了。”叶恪愣了愣,“曼姐告诉你的吗?”
      “胃呢?”
      “…一点点吧。”
      施以南解甜点盒丝带的手顿了顿,“那是不是不能吃了?”
      曼姐正巧走过来,看了看,“甜点会加重消化负担,胃还疼呢,先不要吃啦。”
      施以南便没掀开透明盒盖,但也没收起来,看向叶恪,“不然等你好了?”
      叶恪微微起身,睁大眼睛看了几看,等曼姐进厨房,小声说:“香积餐厅买的吗?”
      “嗯。”
      “其实,”叶恪声音更小,“我的胃一点都不疼了,刚才搞错了。”
      他说着咽口水,有点眼巴巴地看施以南,“真的不疼,吃一点点是可以的吧!”
      施以南忍不住多看他,觉得他好笑又可爱,很没有办法,也觉得一点点没什么问题。
      于是拿刀叉切下一小块,四面蘸足奶液。
      “还要多蘸可可粉。”叶恪指挥。
      施以南便又多蘸可可粉,递给叶恪。叶恪没有伸手接,急不可待直接上嘴,半起身就着叉子衔走了面包。
      很满足地坐下,慢慢地嚼,“还是热的。”
      继续望着甜点盒里流了一盒底的奶液,眯了眯眼,“加了炼乳,味道很香,我小时候会趴上去全部吸掉。”
      “我也会。”施以南说。
      他说谎,他小学时看在报纸上看到科学研究说人工糖分会让小朋友变笨,深信不疑,从此就很谨慎地不吃甜品。
      “那你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叶恪看着盒子,很关切。
      施以南坐下给自己切了一块,叶恪盯着他。
      施以南把叉子伸向他,“好啦,你可以再吃一小口。”
      叶恪怕被曼姐发现,立即一口全咬掉,头发垂着扫过施以南手腕。
      很短的念头里,施以南想到晚上抱着叶恪睡觉时被窝里的温暖。
      叶恪嚼东西,讲话有些含糊,“可以吃嘛!”
      “你都吃到嘴里了还问可以么,多不多余?”
      叶恪狡黠地抿嘴角,“不多余,你回答可以的话,会缓解我的负罪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