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他扫了一眼那位和迟津聊天的青年才俊,漠然地想,他也不介意用点手段。
除去史明箐的插曲,这一晚的聚会还算圆满,迟津也算正式在社交圈子里露了面。两人一直待到有人招呼续摊,才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场回家。
迟津这天喝得有些多,脸上虽然如常,耳垂却浮上了一抹胭色。经过一晚的应酬,他大约是有些累了,面上放空,发呆似的看着窗外,只留给驾驶位一张瓷白的侧脸。秋夜晚风宜人,他们开了半扇窗,混着风中的桂花香气,洛川仍能嗅到身边人身上笼着的那股氤氲酒香,被体温一烘,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也要醉了。
车窗外闪过的霓虹灯落在迟津眼里,仿佛一抹璀璨的流光,洛川在等红绿灯的间隙偷偷看他,原本想关照的话,不知怎的,出口却换了意思。
“听说汪璟私生活混乱得很,和好几个学生都不清不楚的,你……你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离他远点。”
迟津收回视线,放松的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的睨了他一眼,像是在说他听见了,又像是在表达某种不赞同。洛川被这一眼笼住,一时竟不敢再说什么。
“唔,我知道,”迟津慢吞吞地说,“汪璟学术能力也不行,他现在已经走到头了,日后再想往上升,只能靠钻营。”
他小幅度的摇了摇头,或者说更像是在靠背上蹭了蹭,微微侧头看向洛川,脑后的发丝随着他的动作有些凌乱,他也全不在意:“回头方便的话,你给程昭也提个醒,如果有和他的合作,最好还是多斟酌些。”
“自然。”洛川点点头,被他这样正大光明的注视着,他反而不敢有什么小动作了,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的路,两手规规矩矩搭在方向盘上。
一股无声地静谧两人之间流淌,经过一晚的觥筹交错,这样默契的宁静让人心中一片安宁,又过了一个路口,两人同时出声。
“你——”
“你——”
洛川一笑:“你先说,什么事?”
迟津更加专注地看着他:“今天中午,你为什么会在徐海家楼下?”
洛川心底一颤,面上却好歹稳住了,只是不经意地笑了笑:“我估计你也该结束了,家里待着没意思,干脆出门吹吹风。”
“我如果没回你消息呢?”迟津声音更轻。
“你这不是下来了。”洛川避重就轻道。
迟津顿了顿,忽而笑了:“也是。”
好像只是为了要这样一个敷衍的答案,他将这个话题就这样轻轻放下,转而问道:“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洛川摇摇头,“就是想说,没想到你酒量这么好。我记得唐叔叔不喝酒来着?”
迟津点点头:“我爸滴酒不沾,我的酒量大概是随了我妈,毕业典礼的时候都没醉过。”
洛川想象着他穿着博士袍和人拼酒的场面,不由勾了勾唇角:“要是不舒服的话车里有水,家里好像还有蜂蜜,回家给你弄点蜂蜜水。”
“好啊。”迟津应下来,收回视线,看着车前寥落的街景。几片枯叶随着前车带起的气流翻飞,刚要落下时,又被他们的车子重新掀起,卷到了车子后面。
迟津的目光无意识地追着它走了一瞬,直到看不见了,才回过神来。
看着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他突然道:“明天我想回一趟家。”
“嗯?”洛川没反应过来:“你家不是卖了吗?”
迟津点点头:“郊区那套别墅卖了,不过市中心那套平层地段不错,当时没有好价格就没出手,也算留了个歇脚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洛川也想起来了,那套房子他以前也住过的,是个普通的三室两厅,小区设施好还在其次,主要就是离他们学校近,是徐母特意买来给迟津上学用的。
而且那个地段是真的不错,只要有辆车,去哪都方便。洛川心中一紧,面上愈发不动声色:“我陪你去吧,这么多年,也不知道家具还能不能用。”
第11章 旧居
迟母这么多年做生意顺风顺水,眼光自有独到之处,选的房子无一不好。虽然睽违十余年,但再次踏入那个小区,入目之整洁与当年竟然不相上下。有些公共设施虽然略显陈旧,但也显然是近些年的新品,并不影响使用。宽阔的草坪上,小孩和狗狗一起追逐打闹,在日光下显得生机勃勃。
而这些地方,也都是他们曾经玩过的。洛川记得往右拐有个篮球场,他当时很喜欢去那里打球,再往里走,还有一个游泳馆,他的游泳就是在那里学的。a市多水,即使是为了安全,市里的小孩子基本都在小学时候就学过了游泳,只他没人管,一直懵懵懂懂的乱玩,竟然到了中学才由迟家为他补上了这一课。
当时他不好意思一个游泳还要和小孩子似的学上一个月,有空就扎进水里苦练,倒是带的迟津那年下水次数也多了许多。两人还研究起了其他方法,无师自通的在泳池里扑腾会了自由泳。
迟津见他目露怀念,跟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个方向,顿时明白了他在想什么。
他笑了笑:“也不知道那个游泳馆还在不在。”
“大概是在的。”洛川指了指身后,他们刚才路过的一个告示牌上还贴着游泳馆的招生信息。
这里有太多曾经的回忆了,洛川本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可再次踏入这里,他才发现,原来那些日日夜夜,始终镌刻在他的脑海中,从未淡去分毫。
说来也奇怪,他只在这里住过半个学期,可是回忆起少年时光,那半个学期就像是沙滩上最明亮的珍珠,是他最无法忽视,也最珍视的存在。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少年时光似乎只有和迟津同出同入的那段时间,往前他无人看顾,孑孓行于这世上,懵懂如幼童,再往后他始终独自一人,再无人会那样关照他,随着那架飞机起飞,他也一夜长大了。
聊着曾经的琐碎趣事,两人终于走到迟津家的楼下。迟津贴了贴钥匙扣形状的门禁卡,十五层的灯光亮起,他却突然笑了。
“怎么了?”洛川不明所以。
“我刚才还在想,我不记得我家在几层了。”迟津晃了晃钥匙扣:“我还打算问你呢。”
“十五层,”洛川也笑,“我记得。”
房门太久没打开,电子锁早就没电了。迟津拿出备用钥匙,对了半天锁孔,才生疏地打开大门。幸好物业做得还算到位,门上依然干干净净,没有尘土,也没有各种催缴通知,只是在时间的打磨下,颜色比记忆中黯淡了些许。
走进家门,厚重的岁月扑面而来。物业每季度会上门打扫一下房间,各处落灰并不多,但装潢却已经显出陈旧。两人联手把防尘布掀开,分工验看了各处,最终得出一个结论。
“虽然有些东西修修也可以用,但我还是建议你重装一遍。”洛川拎着半块抹布,顺手擦了擦电视上的灰。
“我同意。”迟津点点头,方才只是在屋子里走了一圈,他就打了几个喷嚏,此时鼻头还有点红。
“想装什么风格?我认识个朋友刚好是开装修公司的,做生意还算厚道。”洛川拉着他来到两人曾经共同的卧室,大大打开窗户通风, 迟津才算好了一点。
“唔,我问问我爸吧,还不知道谁会来住这里呢。”迟津揉揉鼻子,环视一周。
书架都是好木头,上面还放着他没带走的书,一排阿西莫夫整整齐齐摆在书架上,还有他的练习册和教科书,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可书架另一边却空空荡荡,像是谁曾经在这里放过许多东西,后来又尽数搬走了。
“你的东西全拿走了?”迟津不由一愣。
“啊,是。”洛川指尖抚过实木书桌,不与他对视。
当时迟家的飞机起飞,他只觉得心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从机场出来就来了这里,雇人把所有自己的东西都搬空了。
当时他心里难受得紧,根本没顾上思考自己是因为什么,搬回去的东西也只是胡乱堆在杂物间里,后来他渐渐可以直面这件事情,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
那时的他,其实是有些赌气的。那时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到底人家迟家一家三口才是一家人,他厚着脸皮蹭住了许久,已经要感谢人家不嫌弃了,现在房主都走了,哪里好意思再占着人家的地方呢。而且,要是改日这间房子被卖了,他就真的连回忆都剩不下了。
也是从那时起,他下定决心,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他自己住的地方虽说是父母留给他的房子,但洛老爷子时不时就要去住两天,再有各种亲戚随着他这位爷爷蜂拥而至,像是一群令人恶心的鬣狗,盯着他手上拥有的一切。所以从高中起他就在计划,花钱也不再大手大脚。直到考上大学那年,洛老爷子为了奖励他给他买了车,他就干脆借着这个由头把房子也置办齐了。
后来他更是使了点手段,在谁都没注意的时候把原本的房子卖了,换来的钱就是他招兵买马的第一桶金。他知道,只要有洛老爷子在,他手里的东西就留不住,不然,他母亲的首饰也不会莫名其妙的七零八落,散落天涯了 。既然如此,那不如谁都别要了,背个狠心薄情的名声而已,他们都好意思欺负他一个孤儿了,他又有什么不好意思卖掉父母留给他唯一的念想的。